幸太郎的去向,小猫莎夏的坎坷命运,再次参加波士顿马拉松
三月二十八日。春天了,阳光完全柔和下来,猫的身影开始出现在街头巷尾。波士顿的猫在温暖的家中东倒西歪迷迷糊糊度过了漫长而严冷的冬天(一次雪也没扫),现在终于出动了:“好嘞,得出去瞧一眼了!”一旦猫们在外面出现,当地人就知道春天到了,波士顿马拉松快开始了。顺便说一句,依花粉症权威我太太的说法,此地花粉症开始时间比日本晚一个多月。
1995年波士顿马拉松女子冠军
我小时候,每当冬天来临,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我就担心猫们感到不安——它们会不会以为世界一个劲儿变冷,最后迎来冰河期,什么都冻得硬邦邦的呢(过去如果有时间,我对与己无关的事也相当放在心上)?但猫们毫无那种迹象,总是无忧无虑地在被炉旁边呼呼大睡。看来猫们不一一考虑那么多烦心事,也不得什么病。“冬天一过,春天来临,决无差错,无须担心”——这一基础知识肯定作为遗传因子一代代嵌入猫的脑袋里,或者猫在倾向上从不为将来的事抓耳挠腮也未可知。
这么着,春天来了猫们也没怎么现出欣喜之色,仿佛在说“早都知道会这样……”兀自慢腾腾地走去门外。猫的这种无动于衷也蛮好。但今年不知何故,邻居家的猫幸太郎(原名叫莫里斯)仍未露面。往年它早已在院子里翻来滚去舔肚脐,或被家人关在房子里,蹲在门口楼梯上呆看着路面怄气,而今年却迟迟不见。莫非生了一冬天病一下子没命了?幸太郎是一只中年褐色公猫,总好像呆头呆脑的,优柔寡断,其貌不扬,但脾性绝对不坏。左邻右舍的猫的情况总让我牵肠挂肚,虽说事情怎么都无所谓。
特别是我已在海外度过了八年堪称浪迹萍踪的生活,居无定所,没办法静下心来养一只自己的猫,只好时不时逗一逗附近的猫以缓解自己强烈的“猫饥饿”状态。“搭理那么蔫头蔫脑的猫,我都惹了晦气!”——尽管太太冷嘲热讽,但我每次遇见都情不自禁地抚摸幸太郎,一口一个“乖乖”。我就是这么没出息。原先在日本自己养的那只猫作为写稿的交换条件半推半就地放在了讲谈社的德岛家里。当时它大约十二岁,现在早过二十岁了,受到德岛一家百般疼爱,仍活得精精神神。那是一只非常聪明的母暹罗猫,在我养过的猫中最和我“合得来”。已经不再是我的猫了,但我还是希望它永远健康长命百岁。
这是我喜爱的邻居家的猫幸太郎。怎么样,可爱吧?不特别可爱?可性格不坏。对人也算热情。话虽这么说,但在附近母猫们中间,作为“男性”的评价好像不怎么样,这点不难想见。就气氛来说,较之原名“莫里斯”,还是我取的“幸太郎”合适。你看呢?
提起猫,不久前一只“起死回生的莎夏”猫成了波士顿的话题。莎夏生下来的时候以为彻底断气了,母猫的养主把它直接埋在后院土里。但猫只是一时昏迷,并未死去。很快在土里苏醒过来,“喵喵”求救。幸运的是附近居民听得细微的“喵喵”声,赶紧挖开地面,把一息尚存的莎夏从土里救出。不过,既然听得见邻居院里埋在一英尺下的小猫微弱的叫声,此人耳朵一定很灵敏。而这样的人住在旁边,难免叫人心情紧张。但不管怎么说,对小猫莎夏可谓万幸。
在美国做这样的事,养主本来要受到动物虐待法的严厉制裁(与其为这码事制定法律,还不如对市场上的自动步枪加以管制——真想如此呼吁,也罢,算了),但这次因养主认定猫已死掉之故而得以幸免。不过,小猫由当地动物庇护所(还真有这玩意儿)领走了,在那里受到无微不至的照料。这条消息通过CNN(1)传播开来,无数申请领养莎夏的信从全美各地飞来庇护所,引起了不大不小一场骚动。如今莎夏被一位热心的“爱猫家”收养了,一天天茁壮成长,在马萨诸塞州郊外欢度幸福人生。据说猫食盘子是水晶做的。猫用水晶器皿,怎么说呢,唔——,恭喜恭喜!
同在波士顿,日前有个父亲把刚刚出生的婴儿同样活埋在院子里,遗憾的是这回没人察觉,死掉了。那个人当然被捕了。也有母亲嫌哭声烦人而把婴儿从高层公寓窗口一下子扔出去的,还有的母亲同样讨厌哭声而把婴儿小手浸入滚开的热水,肉都烫掉了。烫的时间很长,直到骨头露出。
早上起来打开波士顿环球报,总是有一两则这种不由令人摇头叹息的悲惨报道闪入眼帘。日本的报纸当然也时不时报道这样的惨事,但美国的报纸天天都有,读起来渐觉黯然神伤,有一种深深的无奈感。看住址,这种事件大多发生在贫穷的大城市中心区。罪犯当然受到了谴责和惩罚,但仅仅这样恐怕什么也解决不了,同样悲惨的事件几天后还要发生。不用说,要从社会结构上斩断这种由深度贫穷造成的惨无人道的暴力锁链,决没有处理小猫莎夏那么轻而易举,其中几乎没有任何童话介入的余地。诚然,如果人人都有小猫莎夏的幸运就谢天谢地了。
四月十七日。波士顿街头有猫们出现之后,波士顿马拉松就要来到了。整个冬天我始终在闷头写长篇小说,几乎没有为马拉松做准备。我毕竟是小说家,不是职业赛跑选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按理,准备不够今年就不该打算出场,但旅居波士顿今年是最后一年,所以还是决定出场。时间固然有点不对头,可是赛跑本身还是令人兴奋的。我不再穿以往参赛时穿的那双轻便鞋,改穿训练用的结结实实的鞋,以免跑坏脚。
我跑波士顿马拉松这次是第四次了。当天有点感冒,身体情况不太理想,成绩令人懊恼。但不管怎样,这次一步也没走而坚持跑到了最后。起跑不大一会儿我就感觉今天情况不妙,从一开始就有意放慢速度,计三小时四十五分跑完。结果还是累得一塌糊涂。
查尔斯河练习划艇的光景。查尔斯河每年秋天都照例举行划艇比赛,各大学的划艇代表队从全国赶来参加。记得东北大学的代表队也好像从日本来过。电影《激流》开头斯特里普独自练习划艇的镜头也是在查尔斯河拍摄的。黄昏时分,每每看见中年男子背对夕阳一个人默默划艇,委实潇洒得很。日本很难找到合适的练习场所。
跑到距终点一英里左右的BU桥那里的时候,四肢感觉就像抖开包袱似的彻底七零八落,真以为今年要捱不到终点了。但我还是不断地把腿伸向前去,心想无论如何得跑到底,不能打退堂鼓。以往跑进终点马上“咕嘟咕嘟”大喝冰镇啤酒,但这次胃胀鼓鼓的,啤酒看都懒得看一眼,实在筋疲力尽。全程马拉松还是得在身体毫无问题的时候跑才行,勉强不得。下次不写什么小说了,要事先好好练习,保证万无一失——我咬紧嘴唇暗暗下定决心。
不过人未必总处于良好状态——写作也是同样——时间久了,总是既有高山又有低谷。状态不好的时候就以不好的状态冷静而准确地把握自己的步调,尽量在这一限度内做得最好——我想这也是人的一项重要能力和本领。因为只要在不特别勉强的前提下缩起脖颈一步一步闷头熬下去,状态总会一点点恢复过来的。也许是年纪的关系,不知不觉之间我也产生了这种末路英雄般的悲凉心境。若是三四年前,有可能在没把握好自己身体状态的情况下一开始就放腿飞奔,在“撕心裂肺山”那里一下子瘫倒在地。若说那种不瞻前不顾后的鲁莽正是年轻人的长处,那倒也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波士顿马拉松跑起来还是痛快的。沿路日本人用日语喊“加油”的声援声也是极大的鼓励。那确实让人高兴。每跑一次都真切地感到“原来波士顿住着这么多日本人”。平时只知道对方是日本人而不知是谁,在街上碰见都不打招呼,可在我偶然跑四十二公里马拉松当中,他们竟那么热情地大声鼓励,扬手微笑致意。这种“袖口相碰也是缘”的感觉果真不错。我边跑边想:是的,大家都在异国他乡(说法怕是落伍了)努力活着,我也要加油!其实活得一点也不努力……也罢。
说几句别的事。几年前在我日本的空家里住了一年的一对年轻情侣奥维和海迪,在美国组织了一个志愿者服务活动——“Camp for COOBE Kids”(为了神户的孩子),今年暑假准备把在阪神地震中失去父母的孩子请来西雅图的林间夏令营。募捐进展意外顺利,看样子能够实现。
提起地震,我一二十岁时住过的芦屋市的房子——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房子——听说也倒塌不能住了。大阪神户间以及淡路岛等震灾区的诸位也务请多多加油,现在说倒是有点迟了。
后日谈
“Camp for COOBE Kids”获得圆满成功,奥维和海迪非常高兴。后来在东京见过一次,两人说“孩子们实在好极了,一次难得的体验”。同时也表示了他们的疑问:“为什么日本没有派精神科医生和法律顾问为精神上深受伤害的孩子们提供帮助呢?难道这不是很重要的吗?与其让那么多没什么事可干的人前后跟着,还不如把那样的专家领来,不是吗?”同他们交谈之间,我也觉得理应如此。沙林毒气事件的受害者也是一样。肉眼看不见的内心伤害一般都被置之不理,以致产生了许多无可挽回的后果。
另外,他们还对日本政府机关的官僚主义愚蠢作风深感震惊和气恼。心情完全理解。
(1) (美国)有线新闻联播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