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在车上,由京城谈到通州,曹雪芹将他跟冯大瑞交往的情形,几乎巨细靡遗地告诉了何谨。其中有一部分是何谨早就知道了的,但冯大瑞跟漕帮有牵连,在他却是初闻。
“芹官,”何谨问道,“你对漕帮知道多少?”
“不多。”
“我想你也不会知道得太多。芹官,我倒再问你,仲四在不在帮?”
“大概是吧。”
何谨沉吟了好一会说:“芹官,你恐怕还不知道漕帮的规矩厉害,遇到紧要关头,六亲不认的,而且他们也很讨厌门槛外头的‘空子’去干预他们的‘家务’。所以,仲四不会对你说真话,至少有出入关系极大的事,绝不会跟你谈。我看,最聪明的办法是一个字:看!”
曹雪芹将他的话,细细咀嚼了一会,大有所得,“你是说,咱们去了根本不提冯大瑞,只冷眼旁观就是了。”他问,“可是在他那儿一住几天,不惹他疑心吗?”
“咱们不必住他那儿,住自己的地方好了。”何谨又说,“仲四要问来干什么?就说来修房子,再请他找两个木匠泥水来勘查估价,这不就师出有名了吗?”
曹雪芹依计而行,到了通州先投仲四镖局,自然是被奉之为上宾,问起来意,曹雪芹照商量好了的话回答。
“是修房?”仲四问道,“怎么着?是打算搬了来住?”
“有这个意思,”曹雪芹信口答说,“不过也还没有定规。”
“那不用说,芹二爷今年要办喜事!太好,太好了。”仲四倒是情意殷切,“泥水木匠,随找随有。我叫人去接头。芹二爷,你也不必回去住,还是住在我这儿,一切现成,不用再费事了。”
曹雪芹尚未答话,何谨抢在前面开了口:“仲四爷,泥水木匠得拜托你找。住,就不必客气了。太太交代,得好好把房子看一看,得回去住才能看得仔细,再说有几位本家爷们要来看芹官,在你这儿,似乎也不大方便。”
“这么说,我就不便强留了。每天过来喝酒吧!”
曹雪芹看一看何谨,并未示意辞谢,便即说道:“这倒可以,我先道谢了。”
“先吃饭!饭后我送芹二爷回去。”仲四又提议,“让老何陪着你一块儿喝酒吧!”
“仲四爷,你别管我,我到后面瞧瞧四奶奶,她要的方子我带来了,还有我们杏姨孝敬干妈的针线活计,我也顺便送了进去。”
于是仲四派人将何谨领到内宅,然后将曹雪芹延入柜房喝酒,找了两个镖客作陪,一个姓赵,行二,一个姓何,行六。何六刚从江南交了镖回来,有许多江湖上的新闻好谈,所以这顿饭吃得很热闹。不过本来很健谈的曹雪芹,却不大有话,他只是很用心地听着。
“我去年出京,从湖北、安徽、浙江、江苏,兜了个大圈子回来,算一算不多不少半年整。”何六讲完了他经历的新闻,要问别人了,“是不是说京里出了一件大新闻?”
“没有啊!”赵二诧异,“什么大新闻?我们在京的都不知道,怎么你在外省倒听说了呢?”
何六同样亦深感诧异,“那就奇怪了!我是在济南听人说的,有头有尾,怎么京里会不知道?”说着,他转脸去看仲四。
“你倒说说,”仲四问道,“你听见的是件什么大新闻?怎么个有头有尾?”
“说理亲王……”
“啊,啊!”仲四立即拦阻,“你别说了!这些谣言少传为妙。”
既然说谣言,又说少传为妙,何六自然不开口了,赵二却大为纳闷,但也不敢打听。曹雪芹心想,何六在济南所听到的传说,或许有什么自己想知道的线索在内,亦未可知,倒要找个机会跟他谈一谈,不过得要避开仲四。
正在这样盘算着,只见何谨来了,曹雪芹看着他的脸色问道:“你吃过饭了?”
“仲四奶奶要问太太的病,跟杏姨的情形,赏了一大瓶好酒给我喝。”
“我也差不多了。”曹雪芹说,“请主人赏了饭,咱们就走吧!还得去拜晚年呢。”
仲四知道他事多,也不再劝酒,盛上饭来吃了,派车将他们主仆送到家——那座宅子,以前赁给定边大将军粮台,现在却是闲着。不过曹雪芹原住的那个院子,一直保持原样,而且管家的曹福很尽职,收拾得相当整洁,随时可以居住。安顿略定,问一问房子的情形,曹福请示住多少天,如果住得长,打算临时雇一个厨子来照料饮食。
“不必!”曹雪芹答说,“我只住三四天,而且可以到仲四爷那里去吃饭,你用不着太费事。”
“今儿晚上总得在家吃,我去预备。”
等曹福一走,何谨说道:“我为什么劝芹官别住仲四那儿呢?第一,既然托词来修房子,总得回来住,道理才说得通;第二,成天盯在那儿,仲四会起疑心,凡事检点,咱们就看不出什么来了。”
“不错。我看这件事,仲四有嫌疑。”曹雪芹说,“陪客之中,有个镖头叫何六,他在济南听见一件大新闻,哪知刚一提‘理亲王’,仲四就把他拦回去了,而且不说这些事少传为妙,说‘这些谣言少传为妙’。他凭什么指这件事是谣言呢?”
“这也许是谨慎的缘故。”
“老何,”曹雪芹说,“我倒很想找何六谈谈,又怕仲四猜忌。你不妨找个机会跟他去套套近乎。你姓何,他也姓何,你跟他认个本家,自然就能无话不谈了。”
“我试试。”何谨说道,“芹官,咱们趁这半天工夫,先去拜年,别白耽误了大好光阴。”
拜年回来,已是上灯时分,曹福正要开饭时,仲四派了一辆车来,趟子手传他的话:“知道芹二爷累了,不过有几句要紧话要跟芹二爷谈,务必请劳驾。”
是什么要紧话呢,曹雪芹心想,能不能带了何谨去听听。考虑下来,认为不妥,不过还是告个便,找到何谨,将仲四派车来接的事告诉了他,问他有何看法。
“不必瞎猜,去听了再说。不过,芹官,如果仲四有什么求你办的事,你得好好琢磨琢磨,别胡乱答应人家。”
“我知道了。”
到得仲四那里,柜房里已备好了酒菜,只得两个人对饮,也没有伺候的人。门窗紧闭,隔着一盏青灯,而且仲四的脸色阴郁,气氛令人不安。
“芹二爷,”仲四说道,“请你跟我说老实话,这趟你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第一句话就难以回答,“怎么啦?”曹雪芹只好这样问说,“有哪儿不对吗?”
“京里有人来,见着了震二爷,没有提起你要来修房子的话。”
“他怎么会知道?”曹雪芹答说,“这是家母交代的事。”
“是!”仲四又说,“不过,说方老爷找过你两回。”
“那是另外一件事。”
“芹二爷,我怕有点过分了。”仲四嗫嚅着说,“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因为其中可能有很大的关系。”
曹雪芹记起何谨的话,却又不便峻拒,当即问说:“什么关系,能不能请你先告诉我?”
仲四沉吟了一会,毅然决然地说:“好,我告诉你,其中关乎一个你也熟的人的生死。”
“谁?”曹雪芹说,“冯大瑞?”话一出口他就懊悔了,这不等于明明白白地招供,他此来是另有缘故的。
“是的。”仲四神情凝重,“芹二爷知道了,最好!我请芹二爷明天就回京。”
曹雪芹因为他的语气有着不由分说的意味,心中自然不快,但还是保持着从容的态度,“仲四哥,”他说,“你说个原因给我听,说得有理,我明天一大早就走。”
仲四双眼眨了几下,又起身到门口看了一下,走回来在他身边说道:“芹二爷,你把‘番子’带来了。”
曹雪芹大吃一惊,接着想到方观承,随即燃起一团怒火,“太岂有此理!”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明天我回京,得当面问问姓方的。”
“芹二爷、芹二爷,”仲四赶紧将他揿得坐下,半央求、半埋怨地说,“你别大呼小叫行不行?”
曹雪芹自惭失态,而且觉得这件事颇为严重,便拉了一张凳子过来,让仲四并排坐下,接膝倾诉。
“方问亭答应过我的……”
他将方观承托他来找冯大瑞,承诺绝不会派人跟踪的话,扼要说了些,表示方观承食言而鄙,一回京就要兴问罪之师。
“不,不!”仲四说道,“芹二爷,你错怪方老爷了。你刚才没有听我说,跟下来的是‘番子’?”
曹雪芹愣了一下,静心细想,终于恍然,步军统领衙门的捕役,名为“番役”,又名“番子”,是沿袭明朝厂卫“白靴校尉”的俗称。步军统领衙门的人,似乎与方观承无关,但又安知不是接到方观承的通知而跟下来的呢?
等他将他的疑问说了出来,仲四的回答,更让曹雪芹吃惊了,“芹二爷,”他说,“打从你跟四老爷到热河那时候起,讷公就派人盯着你了。这是连方老爷都不知道的事。”
“讷公”是指二等果毅公讷亲,他的官已升到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但仍兼着步军统领。此人刚愎不近人情,自恃深得皇帝宠任,凡事独断独行,任性而为。仲四说连方观承都不知道这回事,是很可能的。
“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我刚才不是说了,只有你赶紧回京,而且最好不出门,方老爷那里更不能去,一去就知道你是复命去的。非要这样子,才能把番子引走,否则……”
“否则如何?”
“反正很麻烦就是。”
曹雪芹沉吟了好一会说:“仲四哥,我觉得这么办,并非上策。圣母老太太的事,皇帝是交给方老爷跟内务府的海大人办的,讷公是自己多事,皇上未见得知道。所以大瑞的事,我看还是得照方老爷的意思办。”
这一层是仲四所不知道的,但亦不能完全相信,“讷公是皇亲国戚,又是中堂。”他说,“莫非皇上倒不相信他?”
“皇上相信一个人,也不能把所有的事都交给他啊!”
仲四心想,这话言之有理。犹如自己对曹雪芹,不也是觉得有些事可以跟他谈,有些事不宜让他与闻,是一样的道理吗?
这一转念间,他对曹雪芹的看法不同了,恰如何谨所意料的那样,如果曹雪芹一来就跟他谈冯大瑞,他根本不会承认有这回事,现在却愿意跟他深谈了。
“芹二爷,不是我藏私不跟你说实话,我心里想,你一个公子哥,江湖上的事,跟你谈了,没有好处,只有坏处。也怕方老爷没有跟你说清楚,你冒冒失失一插手,弄得脱不了身,何苦?如今我听芹二爷你对这件事知道得不少,想必一定也有很高明的主意,不妨商量商量。”
“我是带个要紧信息来。刚才我只告诉你方问亭要我来找大瑞,还有下文。”曹雪芹说,“我当时自然要问他,找到了怎么说……”
他将跟方观承折冲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仲四一个字都没有放过,认为方观承确是有诚意的。但他无法为冯大瑞做何承诺,事实上冯大瑞的事,他亦还有不尽了解之处,那就更难有什么肯定的结论了。
“大瑞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仲四很认真地,“芹二爷,绝不是我不告诉你,真的不知道,只有他来找我,我无法跟他联络。”
“那么,他会不会再来找你?”
“会来。”仲四答说,“不过你在这里,他就不会来了。”
“为什么呢?”
“还不是番子!他告诉我,他要躲开他们,可是……”
“我明白了。你是说,我到哪儿,番子就会跟到哪儿,是不是?”
“是的。”
“好。”曹雪芹说,“我明儿把他们引走,好让大瑞来找你。”
“这样最好。”仲四答说,“我把你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有了他的回话,我马上进京跟你接头。”
“我不回京。”曹雪芹摇摇头说,“我往前走。”
“往前走?”
“对了。”曹雪芹忽起童心,打算将番子引远了,在路上能想个什么办法,戏弄他们一番。
仲四哪知道他心里的事,当然要追问:“芹二爷,你往前走是到哪儿,干什么去?”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为的是一进京,方问亭那儿没有个确实答复,难以交代,我不如往前随意逛一逛,到回来就可以听你的信了。”
“这也好。”仲四说道,“芹二爷到保定去玩两天吧!明天我派人陪你去。”
“好!”曹雪芹这时才能谈到他关心也是好奇的两件事,第一件事,“大瑞到底来干什么?”
“方老爷没有告诉你?”
“他不肯多说。”曹雪芹问道,“看样子像是打算在圣母老太太进京的时候,在半路上捣乱?”
“芹二爷,这话你听谁说的?”
“震二哥,不过他不知道捣乱的人是谁。”
“这话是我告诉他的。我特意不提大瑞的名字,如今你既然知道了,我不妨跟你实说。大瑞确是为这个来的。”
“是受了谁的指使。”曹雪芹问,“漕帮?”
“那就不清楚了,他没有提,我也不便问。”
“那么,何以平安无事呢?是难以下手,还是时间不对,错开了?”
“既不是难以下手,也没有错开,是他不忍下手。”
“为什么呢?”
“还不是念在大家的情分上。”
仲四告诉曹雪芹说:有一天深夜,他正在结账,冯大瑞突然出现,来不及叙契阔,便跟仲四说,他要打听一个人的行踪,别人不知,干镖行的一定有路子。仲四问是谁,他含含糊糊地答说,是从热河来的一位老太太,南边口音。这位老太太的行踪很隐秘,但他非打听出来不可。
“我听了他的话,吓一大跳,问他打听这个人干什么,他不肯说。我就点穿他了,我说:‘这位老太太是皇上的生母,你凭什么要打听她?’这时他才老实告诉我,要闹一闹,闹得大家都知道。我就说:‘你这一闹不要紧,把你认识的几个人的脑袋闹掉了。’他问是谁?我把四老爷、震二爷,还有芹二爷,都跟这件事有份的情形,都告诉了他,当然把我自己也说在里头。他当时就愣在那里,足足有一刻钟开不得口。”
“后来呢?”
“后来,”仲四喝口酒,润一润嗓子说,“后来,他猛古丁地顿一顿脚说:‘这才叫冤家路狭!’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真的要害曹家?’他说:‘我就害曹家,也不能连累你。何况还有四老爷跟芹二爷在内,我怎么下得了手?’”
听到这里,曹雪芹的眼眶有些发热,将如乱麻一般的思绪,整理了一下,很有决断地说:“因为如此,更要劝他听方问亭的话。因为事情很明白地摆在那里,他回去交不了差,照漕帮的规矩,绝不能活。仲四哥,你说是不是呢?”
“是的,既有这条路,咱们当然要劝他去走。目前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眼前要不出娄子,一捅娄子,什么都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