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臣弑父本末

文公元年

写子上语，是四句，妙于错落；写潘崇语，是一句，妙于手轻巧；写江芈语，是三句，一句一字，一句二字，一句十一字，妙于径露；写商臣语，是三句，二句二字，一句一字，妙于碜辣¹。不过五、七行文字，其间无变不极。

初，楚子将以商臣为太子²，访诸令尹子上³。

子上曰：“君之齿未也⁴，而又多爱⁵，（二语，说尽少年轻举。）黜乃乱也⁶。（只此，已断定不可立。下另补二事耳。）楚国之举⁷，恒在少者。（言又有此一事。）且是人也，蜂目而豺声，忍人也⁸，不可立也。”（言又有此一事。此不可立句，只顶忍人，不总承上文。）

弗听。既又欲立王子职⁹，而黜太子商臣。（果应齿未多爱之料。）

商臣闻之，（句。）而未察¹⁰，（句。）告其师潘崇曰：“若之何而察之？”

潘崇曰：“享江芈而勿敬也¹¹。”（轻巧之至。）

从之。

江芈怒曰：“呼¹²！（犹今云嘎。）役夫！（犹今云奴才。）宜君王之欲杀汝而立职也。”（轻轻毕吐，因更思潘崇之巧也。）

告潘崇曰：“信矣。”

潘崇曰：“能事诸乎¹³？”

曰：“不能。”

“能行乎¹⁴？”

曰：“不能。”（潘崇明知商臣欲行大事，特不便开口，故假作二问，看他连答二“不能”。）

“能行大事乎¹⁵”

曰：“能。”（二“不能”“一能”，写得辣甚，疾甚，果又应“蜂目豺声”之料。）

冬十月，以宫甲围成王¹⁶，王请食熊蹯而死¹⁷。（熊蹯难熟，冀有外救。）弗听。

丁未，王缢。谥之曰：“灵”¹⁸，不瞑¹⁹；曰：“成”²⁰，乃瞑。（此记商臣，不惟弑父，又为父作恶名。今谥楚成者，乃目不瞑自争所得耳。）

穆王立²¹，以其为太子之室与潘崇²²，（异赏，一。）使为太师，（二。）且掌环列之尹²³。（三。一笔连写三赏，总见蜂目人，忍于其父也。）

【注释】

¹碜（chěn）：丑陋。
²楚子：指楚成王。商臣：楚成王之子，弑父自立，为楚穆王。
³令尹：楚国最高行政长官，犹宰相。子上：即斗勃。
⁴君之齿未也：言成王年岁尚少，还未到议立嗣君的时候。
⁵爱：指内宠。
⁶黜（chù触）：废除。
⁷举：立。
⁸忍人：残忍的人。
⁹王子职：商臣庶弟。
¹⁰察：复审。
¹¹享：通“飨”，设酒宴款待。江芈（mǐ）：楚成王的妹妹，商臣的姑姑。
¹²呼：叹词，表惊怪。
¹³诸：这里作“之”字用。
¹⁴行：出亡。
¹⁵大事：杜预注：“大事谓弑君。”
¹⁶官甲：指守卫太子宫的甲兵。
¹⁷熊蹯（fán蕃）：熊掌。其物难熟，成王请食熊掌，意在延长时间，待外援。
¹⁸灵：恶谥，据《谥法解》：“乱而不损曰灵。”意即不能以治损乱。
¹⁹不嘆：死不闭眼。
²⁰成：好谥。据《谥法解》：“安民立政曰成。”
²¹穆王：即楚穆王商臣。
²²以其为太子之室与潘崇：穆王把他做太子时所居室内财物仆妾全部赏给潘崇。
²³环列之尹：官卫之官，指卫尉。据沈钦韩《春秋左传补注》曰：“环列之尹若汉之卫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