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之奇谏假道

僖公五年

事险，便作险语，看其段段俱是峭笔、健笔，更不下一宽句宽字。古人文，必照事用笔，每每如此。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¹。（下一“复”字，便有一不可再语也。通篇文字在叙事时，如此。）宫之奇谏曰²：“虢，虞之表也³。虢亡，虞必从之。（事急，故陡作险语，峭甚、健甚。）晋不可启⁴，寇不可玩⁵。一之为甚⁶，其可再乎⁷？（在昔为晋，在今为寇；在昔为启，在今为玩。晋不可启，故一为甚；寇不可玩，故不可再也。）谚所谓‘辅车相依⁸，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事急，故再作险语，虢存则辅车相依，虢灭则唇亡齿寒。）

公曰⁹：“晋，吾宗也¹⁰，岂害我哉？”（亦是人情）对曰：“大伯虞仲¹¹，大王之昭也¹²。（太王于周为穆，穆生昭，故太王之子为昭）大伯不从¹³，是以不嗣¹⁴。（此句，只说虞固出于太王。）虢仲、虢叔¹⁵，王季之穆也；（昭生穆，故王季之子为穆。）为文王卿士¹⁶，勋在王室，藏于盟府¹⁷。（此句，乃说虢更亲于虞仲。）将虢是灭¹⁸，何爱于虞？（承上“吾宗”句，破得甚辣。）且虞能亲于桓、庄乎¹⁹？其爱之也²⁰。（句法妙，谓之补注法。若顺笔写之，则将云：且晋爱虞，能过于桓庄乎？）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²¹，不唯逼乎²²？（桓叔庄伯，皆晋献从祖昆弟，恶其逼，尽杀之。）亲以宠逼²³，犹尚害之，况以国乎²⁴？”（辣语，险语。）

公曰：“吾享祀丰絜²⁵，神必据我²⁶。”（写大愚人到尽头，如画。）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²⁷，惟德是依²⁸。（通篇悉作峭笔、健笔。）故《周书》曰²⁹：‘皇天无亲³⁰，惟德是辅。’（‘德’字，引书一。）又曰：‘黍稷非馨³¹，明德惟馨³²。’（‘德’字，引书二。）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³³。’（‘德’字，引书三。连引三书，‘德’字三见，皆是峭健之笔。）如是，（总三书。）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又作冷语，愈益峭。）神所冯依³⁴，将在德矣。（愈益冷，愈益峭。）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³⁵，神其吐之乎³⁶？”（妙语，随笔转出，冷峭乃不可言。）

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³⁷。曰：“虞不腊矣³⁸。在此行也³⁹，晋不更举矣⁴⁰。”（到底作险语，峭甚健甚。言虞不及腊祭，与虢俱灭，晋不必再起兵也。）

冬，晋灭虢。师还，馆于虞⁴¹。遂袭虞，灭之，执虞公。

【注释】

¹晋侯：指晋献公。复：又。僖公二年（公元前658年）晋国曾向虞国借道进攻虢国，灭下阳。今（指僖公五年）又借道，故曰“复假道”。虞：国名，为周武王所封，是太王之子虞仲的后代。在今山西省平陆县东北。虢（guó国）：国名，有东虢、西虢和北虢之分，此指北虢，在今河南省三门峡和山西省平陆一带。
²官之奇：虞国大夫。
³表：外表，这里是屏障的意思。
⁴启：开。意指开启晋国的野心。
⁵寇：指外面入侵的兵。玩：玩忽，指放松警惕。
⁶一之：一次，指僖公二年借道之事。甚：过分、严重。
⁷其：岂，难道。
⁸辅车相依：辅，面颊。车，牙床。面颊和牙床是互相依存的。以此喻虞国与虢国的关系。一说辅，车两旁之板。大车载物必用辅支持，故辅与车有相依之关系。（杨伯梭说）
⁹公：指虞国国君。
¹⁰宗：同宗。因晋、虞、虢都是姬姓诸侯国，同一祖先。
¹¹大伯：即太伯，亦作秦伯，周太王古公亶（dán）父的长子。虞仲：周太王的次子。
¹²大王：即周太王。昭：古代宗庙里神主的位次，始祖居中，其子在左称为昭，子之子在右称为穆。周代以后稷为始祖，后稷以后的第一代为昭，第二代为穆。以后三，五、七、九……奇数为昭，二、四、六、八……偶数为穆。太王是后稷的第十二代孙，为穆。太王之子太伯、虞仲和王季为后稷的第十三代孙，故为昭。
¹³大伯不从：是指太伯和弟虞仲得知太王要传位给小弟弟王季（名季历）后，他们便出走至吴，不再在太王身边。
¹⁴嗣：指继承王位。
¹⁵虢仲、虢叔：王季的次子和三子，是周文王的弟弟。王季是后稷第十三代孙，故为昭，其子是后稷的第十四代孙，故为穆。
¹⁶卿士：执掌国政的大臣。
¹⁷盟府：主管盟誓典策的政府部门。周代策勋之时，必有誓辞。将策勋之策及其盟誓，都藏于盟府。以上四句是针对“晋、吾宗也”说的，意为虢在姬姓中的地位比虞高，虢晋之间的关系比虞晋之间更亲。
¹⁸是：代词，复指提前的宾语“虢”。将虢是灭：即将灭虢。
¹⁹桓：指曲沃桓叔，是晋献公的曾祖。庄：指曲沃庄伯，是桓叔之子，晋献公的祖父。此句意为晋之爱虞还能比桓、庄的后人更亲吗？
²⁰之：指桓、庄之族。
²¹以为戮：即“以之为戮”，把他们杀了。
²²唯：因为。逼：威胁、逼迫。
²³亲以宠逼：意为桓、庄之族因其亲近，且又位尊，威胁于献公。
²⁴以国：“国”下承上省一“逼”字。
²⁵享祀：犹祭祀。享：把食物供献鬼神。絜：同“洁”。
²⁶据我：依附于我，意即保佑我。据：依也。见王引之《经义述闻》。一说：“据，犹安也。”（见杜预注）
²⁷实：代词，复指提前的宾语“人”。此句是“鬼神非亲人”的倒装结构。
²⁸惟：只。是：代词，复指提前的宾语“人”。惟德是依：意为只保佑有德行的人。
²⁹《周书》：周朝的史书，今已亡佚。引文见伪古文《尚书·蔡仲之命》。
³⁰皇：大。
³¹黍稷：是古人祭祀常用的谷物。黍：即黍子，粘黄米。稷：不粘的谷子。馨（xīn欣）：远处可以闻到的香气。
³²明德：光明之德，犹美德。惟：句中语气词。以上两句引文也是《周书》上的，今见伪古文《尚书·君陈篇》。
³³民不易物，惟德繄物：也是《周书》上的，今见伪古文《尚书·旅獒篇》，已改作“人不易物，惟德其物。”意为人们祭神用的祭品并未改变，但只有有德的人的祭品是神所享用的。繄（yī衣）：是。
³⁴冯：同“凭”。
³⁵荐：献。馨香：指黍稷等祭物。
³⁶其：反诘语气词，难道。吐：指不食祭品。连上句意为：如果晋国使德行修明，并享祀丰洁，难道神会不食它的祭品吗？意即神也会保佑晋的。因此虞公的享祀丰洁，并不能使虞幸免于难。
³⁷以其族行：率领他的全族走了。
³⁸腊：即腊祭，年终合祭诸神的一种祭祀。
³⁹在此行也：在这次晋国出兵灭虢的行动后。
⁴⁰更：再。举：起兵。此句意即晋国不必再起兵了，就要灭虞了。
⁴¹馆：住。指晋兵屯驻在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