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归疏

贡禹

极似疏略之笔，看其中间，异样缜密精致。汉人文字，胡可易到？

臣禹年老贫穷¹，家赀不满万钱²。（如此写起，大奇！更不奇，乃全为下两拜大夫，受禄过饶反衬也。）妻子糠豆不赡，短褐不完³。（此二句，只是细写上句。）有田百三十亩，陛下过意征臣⁴，臣卖田百亩以供车马。（再细写，却是写得闲甚、琐甚。余三十亩留家。）至，（句。）拜为谏大夫⁵，秩八百石，奉钱月九千二百。廪食太官⁶，（忽富。）又蒙赏赐四时杂缯棉絮衣服酒肉诸果物⁷，德厚其深。（加倍一笔。）疾病侍医临治，赖陛下神灵，不死而活。（再加倍一笔。）又拜为光禄大夫⁸，秩二千石，奉钱月万二千。（愈富。）禄赐愈多，家日以益富，身日以益尊，（又将二段自比论一笔。）诚非草茅愚臣所当蒙也⁹。（一句忽然结住。）伏自念终亡以报厚德，日夜惭愧而巳。（真心实意语。只因此语，便消得上二段高官大禄。不然，岂非叨冒盗窃之徒？）臣禹犬马之齿八十一¹⁰，血气衰竭，耳目不聪明，非复能有补益，所谓素餐尸禄洿朝之臣也¹¹。（真心实意语。）自痛去家三千里¹²，凡有一子，年十二，非有在家为臣具棺椁者也¹³。（真心实意语。只此二语，须看其前一，为国家之大；后一，为骸骨之细，不得混混俱谓老病语也。）诚恐一旦蹎仆气竭¹⁴，不复自还，洿席荐于宫室¹⁵，骸骨弃捐，孤魂不归。不胜私愿，愿乞骸骨，及身生归乡里，死亡所恨。”

【注释】

¹禹：即贡禹，字少翁，西汉琅琊（今山东胶南诸城县一带）人。以明经洁行，征为博士，元帝时官至御史大夫。主张选贤能，诛奸臣，罢倡乐，修节俭。卒于御史大夫任内。
²赀（zi资）：财物。
³短褐：粗布衣。
⁴过意：过分的盛意。
⁵谏大夫：即谏议大夫，掌论议。
⁶廪食：官府供给粮食。太官：官名，掌百官膳食。
⁷杂缯：各色丝织物。
⁸光禄大夫：汉时没有固定职守，相当于顾问。
⁹蒙：受。
¹⁰犬马之齿：指年岁，谦词。
¹¹洿（wū乌）：污辱。
¹²去：离。
¹³桲（guǒ果）：棺外的套棺。
¹⁴蹎（diān颠）：跌倒。
¹⁵荐：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