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送“文协”战地访问团出发
朋友们:
诸位都知道,“文协”早就该举办战地访问团,或与它类似的事。我想诸位也知道,访问所以迟至今日才能组织成者,因为:(一)文艺界有不少朋友在战地工作,随时与会里通信,而且有些朋友还在战地组织成“文协”的分会或通询处,彼此获得密切的联络;因此,“文协”的经费不充裕,就始终没有能另派人到前方去;(二)交通工具太难觅得,专凭“文协”本身的力量,是绝对难送走——且不要说多了——一二十个人的;(三)在重庆虽有不少会员,可是差不多都有自己的事业,把公事办完,才能帮忙会务;所以会中也真不容易,或者应说真舍不得,派走许多人。
诸位也都还记得吧,在四月里,因为各团体演戏,咱们不是也想以精神总动员为主题写个剧本,在五月演出吗?以演剧的收入——假若能得到几千块钱——咱们就能组织起访问团来;虽然交通工具与人选问题也许还有许多困难,可是有了一点钱,总可以把久已该办的事推动起来,渐渐使之实现。剧本写成了,并开始约请演员;可是血的五月里,暴敌发了疯,狂炸重庆。“文协”的会务并未因轰炸而中断,但是演剧已成为不可能的事。访问团的发动,于是,便像春芽受了霜侵。
事情往往如此:在一方面受到挫折,便从另一方面去想出路,而这后想到的路子每每倒是距成功更近一些的。演戏筹款既作不到,我们乃改向战地党政委员会接洽,可否以少数的补助费,使访问团能及早组织起来,及早出发。党政委员会愿意帮忙,事情就这么几乎是当然的成功了。
上面所提到的一些经过,都是诸位所知道的,所以要从新提出者,因为粗粗的看起来,这件事的成功仿佛是很容易,可是事实上,它实在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在一方面,我们不能不因感谢党政委员会而特别的努力吃苦;现在的成功不过是有了些经费,有了些行旅的便利;真正的成功还待出发以后,看我们表现得怎样。在另一方面,访问团的组织,这是第一次;团里的规则,和工作的大纲,虽经大家拟定出来,可是总不免纸上谈兵,未必都与事实一致。因此,我们这次出发,是一半本着自己的理想去尝试,一半是本着工作的热心去获得经验。有组织的,有计划的访问,这是头一遭。要把头一遭作好,用不着说,是必须加倍卖力气的。同时,第一次若能作得好,以后再作就自然容易得多了。说句不近情理的话,这头一次简直不许失败!
怎样才能不失败?用不着我来说什么。当决定人选的时候,我们提出下列的应该注意六点来:(一)要有暇能去,以免耽误了别的事;(二)要有兴趣愿去,决不勉强;(三)要身体好可以去,因为路上要受许多苦处;(四)要把小说家、诗人、戏剧家、长于写报告文学的和会绘画的,配备起来,以期搜得材料之后,在文艺的各部门都能有所创作。诸位的能参加这个团体,实在是因为能适合了上面的四个条件,而情愿为“文协”去吃点苦。因此,在开团会的时候,诸位都愿自动的拟定很严的团规,和很精密的工作计划。不怕吃苦,严守纪律,就必不会失败;诸位已经把这种精神表现出来,我相信诸位也必能贯彻到底,不至困难而废。老实不客气的说,“文协”在过去并没有作出使我们自己能满意的那么多的事来。可是,在千辛万苦中,我们的确作出一点事来,那就不能不归功于我们的不怕难,不怕苦的精神;这精神我相信,必能因访问团的努力而更彰显光大。访问团,诸位便是个游动的小“文协”。凭诸位爱护“文协”的真诚,当然不会忽视了这小“文协”的责任与价值。
对访问团的工作,诸位已破了几天的功夫讨论拟定。假如沿路上客观的困难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多,诸位当然必能作出比原定的计划还要多些的事来;反之,一路上困难日增,诸位的工作必定受到阻碍。多作吧,少作吧,我相信诸位决不会不竭尽全力去作,所以在这里也就不对诸位所拟定的工作计划提供什么意见。人是活的,计划是死的,勇往直前的精神也许比详密的计划更为可靠,我确实晓得诸位是不缺乏那种精神的。
现在,我只须提出一二有关于“文协”发展的事来,假如诸位还没有想到,就请多注意些:(一)各战区都有文艺同志们在军队或民间工作,我们应当与他们取得更密切的联络;在没有成立“文协”通讯处或分会的地方,急须马上组织起来,使各处的抗战文艺宣传能有工作的中心,从而在总会的协助与指导下使文艺工作得到统一的策略与步骤。有许多事,总会不如分会与通讯处办起来那么顺利,因为分会或通信处能脚踏实地的小范围中积极活动;范围小,所以工作更能切实。总会,在另一方面,倒没有这种便利。总会最大的任务是推动与领导。那么,我想诸位在沿途上,定会不辞劳苦的担起推动与领导的责任来。各地没有分会与通讯处,“文协”总会便像是立在空中。(二)因交通的不便,各地文艺界同人们的随时移动,也许还有许多人不甚明了“文协”的过去成绩与现在情况。诸位就是活的报告书。报告而外,假若时间来得及,我希望诸位能和他们谈一谈现阶段中的文艺宣传实际上的困难与问题。假若这不是所望过奢,我希望诸位于写战地通讯等必要的文字而外,也能写出本目前文艺问题或与此类似的小册子,供大家研究。说也惭愧,抗战已有二年,文艺的理论与批评,似乎还多半讲空话。毛病的所在,据我看,是在军队与民间的实地工作者与理论者或批评者之间没有谋面的机会,你干你的,我说我的,各自为政,各行其是。希望诸位能给这两方面架起桥梁,使理论家晓得些实际的需要与问题,从而使实地工作者得到更妥切的主张与批判。(三)我们的会刊,抗战文艺,虽然在印刷极端困难中仍继续出版,可是因邮递的不便,或者还有许多地方不能按期接到;各地方所出的刊物,因同样的困难,我们也许有接不到的。希望诸位随时随地的留神,并与各地方的文艺工作者商得交换与寄递的办法。我们的前线增刊,因经费的关系,每月只能印一万份,不够分配。我想,有两个办法能使它流行得更广一些:一个是份数少而分散得广,譬如与战区的文艺工作团体或个人约定,每期寄送十份或二十份,设法使大家传观;也许能因为分散的广而收到较大的效果。另一个办法是与军队或文艺工作者约定,每期寄给他们,请他们设法复印;这样,我们的一万份就会变成几万份或几十万份。关于这件事,也希望诸位分神接洽,随进报告给会里。
啊,要托给诸位办的事还有许多,再说下去便有些不近人情了;诸位自己所拟定的工作恐怕已经是太多了一些。不过呢,上面我提出的两三件事,有的很容易办,只要诸位在一点心,随手便能办成;有的是关系“文协”的发展,不能不向诸位提醒一下,即使不能都办得成功,至少也请诸位略事活动,发生一些影响。
朋友们,最亲爱的朋友们,我在极度关切诸位的困苦与安全中,仍情不自已的要说出,多吃苦,多卖力。这矛盾的心情,我希望,是能获得诸位的谅解的——我们的友谊使我们彼此关切;为了“文协”的事业,我们往往可原谅的彼此鼓励得过严,期望得过奢。敬祝你们成功!
原载1939年8月10日《抗战文艺》第四卷第三、四期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