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茶会上的讲话
“九九”茶会上的讲话[1]
诸位先生:
我们在灌县夏令营有机会上青城山去游览,回到这里,今天又有机会同诸位见面,非常高兴!关于两三年来总会情形,实在惭愧得很,没有什么值得报告的,为了不使诸位过于失望,仅仅提出几点来随便说明。
现在“文协”很穷,每月收入只有一千五百元,都是政府补助的,计有总政治部教育部中宣部,数目多少不等。这区区一千五百元,大都花在刊物上面,比如《抗战文艺》,它是总会唯一的会刊,不能让它夭折,拼命也要把它继续抚育下来;可是现在印刷这样困难,已经换了几十家印刷所,真惭愧!这个刊物差不多成了半季刊。原先刊物出版书店每期赠送三百本,本会会员共三百多人,无论是散居广西成都各地,每人都寄送一本,近两年来,本会经费枯窘,书局条件苛刻,没有法子再要三百本,各地会员得不到会刊,纷纷来信质问!是不是不承认他们是会员。
“文协”本身很穷,不得不想补救的法子,因此本会理事与潘部长张部长谷部长商议,组织中央文艺奖助金委员会,拨出一笔经费,帮助文艺作家,去年是十万元,今年增加到二十万;凡是文艺作家不限定是本会会员,死亡或被炸,经若干人证明,可以由别人代替要求或自己要求,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给你解决,这是文艺奖助金的第一个用途。第二个用途就是补助文艺刊物,比如刊物稿费千字十五元,刊物本身出五元,文艺奖助金委员会则补助十元,凑齐十五元,得到帮助稿费的刊物,有本会的《抗战文艺》,中国文艺社的《文艺月刊》,《中兴音乐》杂志。在这种情形下其他刊物不说,本会会刊得到帮助,当然继续不断的出,可惜印刷困难,交稿以后刊物总不能很快印刷出来,也许最近一期比较好。
至于我们谈到本会的会所,因无适当房屋可找,仍在张家花园,四间房子,经过几次轰炸,马马虎虎可以遮风蔽雨。自从香港沦陷以后,本会会员辗转来渝的很多,一面因为穷,一面因为不容易找到屋子,本会会所便成了大家的临时的家,谁来谁住,人既多,不能招待饭,每月的茶水费也很不少。本会经费这样拮据,还要津贴留会干事,今年一月增加为每月一百七十元,这点津贴喝水都不够,不要说吃饭,去年才一百二十元呢。我们不能向人伸手要钱,请政府帮助吗?还好意思,已经拿了很多的钱,并没有作出什么事来,好在人是活动的,今天人多,明天人少,生活再高,都去作事,有的当教员,有的当公务员,总算可以减少一点本会的开销。
几年来“文协”作过什么事?谁要问我,我都说不出;但政府委托我们办的小事,都已经办到。本会虽是民众团体,但不像其他民众团体,整天没有事情作。别人献金,我们也献金,我们每月收入仅一千五百元,但却献了四千五百元。我们的钱的来源,是写字卖,大家都写,十元一条。阔人不买我们的,只好“欺骗”小学生,他们高兴,我们也高兴,其实卖出去的,不是字条,而是“文协”的信囊。香港沦陷,“文协”朋友逃出来,穷困万分。想寄钱救济,而无钱可寄。本会不像“剧协”,“剧协”要救济香港逃出来的剧人,演一次《大雷雨》,马上汇一万二去。“文协”没有办法,结果向政府要了十万块钱。钱虽到手,可是谁应救济,谁又不应救济呢?因为逃难出来的文艺朋友很多是“文协”会员,很多又不是,于是我们打电报给各地政府,凡是本会会员过境,请予协助,徐迟夫妇挑着担子,带着孩子,走到一个地方,身上只剩三块钱,说明自己是“文协”会员,大人得了钱,连小孩也得二百元。摇旗呐喊的事“文协”作得不多,可是政府信任我们。我们这个团体诚实,和和气气,像一家人一样,这是社会上所公认的。
这次从香港逃难出来的“文协”朋友,到达重庆的已经很多,在“文协”住的有宋之的、葛一虹、叶以群……等。另外新从前方回来的田涛、臧克家也住在“文协”。还有不少,在其他地方,政府特别设立招待所,除住以外还供吃,大家的生活暂时得到安全,精神还好。最近总会举行过两次晚会,这两次晚会不像从前,大家乱谈一阵,完全注重学术研究,一次请郭沫若讲《音乐与文艺的关系》,一次请初大告讲《关于诗》。(所讲题目未听清楚。——笔者)以后举行晚会就这样决定了,事先指定一个人预备,好在晚上讲给大家听。此外,最使人高兴的,就是现在大家都在写东西。这有一个原因:生活程度高,非写不可,不写没有办法,甚至有两三年不曾写东西的朋友,也已经提起笔来。而另一方面使新文艺运动受到影响的,就是有好些朋友,因为工作羁身,想写作而没有工夫写作,有些搜集了很多很好的材料,而没有工夫整理,比如田汉,要写作就不能办事,要办事就不能写作。不过这是少数,不能概括而论,一般的说来,大家都在写,而且写得很努力,如像由第五战区转来的田涛、姚雪垠、和前几天在青城山碰见的碧野,郭沫若在今年春天写成《屈原》、《虎符》、《荆轲》三个历史剧,茅盾、戈宝权两人在香港损失很大,长篇小说翻译快要完成,敌人来了,不得不把稿子烧掉。现在茅盾留在桂林,一时不能来川,但他们仍在拼命的写!这是可喜的好现象。抗战五年,外人常常讽刺我们 :天天嚷抗战文艺,抗战文艺,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一部像样的作品产生?对于这点,站在文艺界方面的我们,不敢说话,太夸大不好,太自馁也不好,留给批评我们的人去批评吧。(此处钢笔水涸,脱漏数十字。——记录者)从在武汉的时候起直到最近,曾经讨论过很多次民族形式问题与通俗化问题,到底谁是谁非,谁胜谁败,没有得到结论。我觉得假如大家多多少少写出一点东西来总比凭空讨论好得多……(此处钢笔水涸,脱漏一节。——记录者)
关于总会对于各地分会的情形,可以说既无经济力的帮助,连人力帮助也没有,只好各自发展,不是总会愿意这样作,实在是因为交通不便,信息不通,同时也是因为总会力量不够;好在各地“文协”朋友已经自动的联络起来,在成都办刊物向重庆朋友拉稿,在桂林办刊物向成都拉稿,这种现象是有了“文协”才有的;从前五个人办一种文艺杂志不用外稿,现在无论那个办文艺刊物,都向外要稿。这种现象也是有了“文协”才有的;单拿重庆来说,因为总会在这里,很多文学朋友都聚集在这儿,虽然夏天空袭危机大,大都疏散出去,但雾季一临,大家重又聚集拢来。今天咱们大家在这儿会面,也是难得的机会,同时大家在人不多钱又少的恶劣情形下,能把刊物办得很好,也是不容易的事,总会对于分会可以说自顾不暇,希望诸位更努力一点,更希望郭厅长以及热心文艺的朋友多多帮忙。
还有一件事,关于青年写作问题。很多青年寄作品来要求“文协”替他们改正,差不多每月将近一百篇,不能不看,可是目前生活程度这样高,自己写点东西换钱吃饭都很困难,谁有功夫给别人改稿?如果说请五位朋友来在“文协”专改稿件,这个作不到!不说五位,就是三位两位也作不到。每个人一月两千元,这笔经费那里出?好在现在政府成立青年写作指导委员会随来随改;好的尽量介绍给各文艺丛书发表,不好的略加批评退回。改稿的人还是“文协”会员,教授们更不能找!他们不屑于作这些事。“文协”作了这件事在良心上稍稍得到一点安慰!请求改稿的各方面都有,恐怕以学生和作事的人占最多数。这个说法也不见正确,因为没有正确的统计。这些请改的稿件一百篇中只有一两篇可用。当初成立这个会的时候,我说来稿只限于小说诗歌戏剧,不要散文,改散文改得再好,对方总是相信自己的老师,改得更好。开始改稿以来,发现诗歌方面有好的作品,小说没有什么好的,戏剧更不用说。一般的说来最大的毛病就是文字不通,这点觉得我们“文协”朋友都应注意的。我们是文人,我们总希望青年作家不断产生,愈多愈好。有些来稿简直不知道写些什么,既不知道文法,连句子的构造都很模糊,改起来很费神。有一个青年朋友寄来一本二十万字的东西,字写得很工整漂亮,他说是小说,但每一句话不知道是中文还是外文。又有一个寄一篇小说来,我们替他改正,他拿去发表,把我们改的涂了恢复他原来的样子。另外有一篇东西错字很多,我们替他改正,他说错字不在乎,这是“文艺作品”。所以我们对于青年朋友,多劝告他,把底子打好,文字写通,不写错字;文字不通,有好的材料写不出来。错字太多,一篇好的作品会因而减色。去年一个机关征求小说,有一篇应征的,以海南岛作背景,我们没有去过海南岛,想象起来,一定够美的,可是出乎意外,这篇文字完全不行,一点不能把海南岛的美表现出来。今天拉杂的讲了一套,谢谢诸位!
原载1942年10月15日《笔阵》第二卷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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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是作者1942年9月9日在“文协”成都分会为欢迎冯焕章、老舍、王冶秋、叶庾而举行的茶会上的讲话。摘自当时“文协”总务部的记录《“九九”茶会小记》,由周忠楷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