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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性投入:被习惯性忽略的宝藏
如果说目标掌控者会不假思索地多在社会性方面投入,那么“直觉依赖者”则往往不假思索地尽量少在社会性方面投入。正如上文所述,大学里的竞争绝不仅在于学业,社会性投入在帮助学生找到职业方向方面所能带来的帮助远胜于学习。然而,正如已有研究已经指出的,弱势背景的大学生往往会对校园中的社交活动和课外活动保持着一定的拒斥感,他们倾向于将这些活动视作是对他们的主业——学习——的一种干扰。换句话说,他们的阶层习性没有为他们养成对社会性投入的向往和积极性,也没有令他们足够地意识到社会性投入在生涯发展上的价值,再加上习惯性地对学业的重视,使得弱势背景的大学生往往对大学里的人际交往和课外活动投入程度较低。
当然,在讨论“直觉依赖者”对社会性投入的惰性之前,必须要承认,弱势学生在名校中要参与社会性投入,本就面临着更多挑战。根据家境劣势的受访者叙述,他们入校后或多或少地都会首先经历一个“社交融入困难阶段”。且不论经济上的窘迫对社交活动的直接限制,他们还面临着社交融入上的文化障碍。他们在上大学以前的十几年中所装备的“文化工具箱”不足以让他们快速与名校的老师同学所默认的文化技能和风格品位无缝衔接,这种对默认文化的不掌握往往令他们感到捉襟见肘。对于好不容易从甘肃考到北京来的大成而言,适应北方大学的社交环境并非易事。首先是见识的问题,“当然是眼界变得很开拓,很多东西我都没见过,比如说网购什么的这些细节的东西,虽然很小、很容易,但对我来说需要时间去学习”;再者是语言能力与其他同学的差距,“我们经管学院从大二起绝大部分课程都是英文授课,我的英语根本不行,当时是真听不懂,只能翻着课本硬听”。如果说这些障碍都是短期靠努力还尚且可以克服的话,弱势学生和优势学生在头脑里的某种“思想资源”上的差距曾经令他苦恼过相当长一段时间:
大成:“我印象很深,大家都讲普通话,但是很多同学语气语调就是很不一样,很特别。”
雅君:“你是说有口音?”
大成:“不是,我觉得语音没有什么特别的差别。就是某种流行文化,接触得更多我觉得,也不是……我说的是……”
雅君:“那是什么?”
大成:“最典型的一个场景是什么?比如说一群学生坐一起开始开玩笑,这个时候就特别明显——你并不能讲出一个很好的玩笑。这当然是一个困难的磨合阶段,因为我不怎么玩游戏而且不怎么上网,不懂他们的语言。”
现在回过头来反思的时候,大成认识到,他所经历的尴尬和局促,并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或是其他同学有意疏离,而是由于“文化语码”的不适配:“你的语言资源跟你的思想资源,其实跟大家差别很大。并不是说你不够幽默,而是一时间你没有办法把它转化成他们熟悉的那套话语讲出来,让他感受到你善意或者那个‘笑点’。这就好比是你这个‘处理器’难以识别他们的‘语码’,需要一下‘重新下载安装’的过程”。他在谈话中一再用到“语言包”的比喻。在他看来,适应大学社交环境相当于主机重新下载一个语言包,这个新的语言包里需要包含北方大学的本地常识、校园热门话题、网络流行话题、本校学生的习惯用语等等,“新的语言包下载好就不会‘乱码’了”。
可惜并不是许多人都会成功度过这段“乱码”的社交适应期,文化障碍带来的脱嵌感仍然或多或少地限制着“直觉依赖者”近距离接触与他们不一样的人。同样来自农村的牛铭,就因社会融入不足导致交往圈子十分狭窄,从而始终对自己的职业前景处于困顿的摸索当中。牛铭并非没有积极参与学校的各项活动,他大一时也曾加入过不少学生社团,“既在校学生会干过,又在院里干过,我应该是那种都尝试过的学生吧?但我没有投入很多时间……我在这方面不太出色,都一个学期、半个学期,然后就默默没有了,就消失了,然后就没干了”。牛铭在尝试进入了多个学生组织后最终发现,自己试图融入一些学生组织的努力一次次失败,“算是没有真正地融入进去,我感觉没融进去,然后就出来了,比较失败”。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感觉到他对自己并不满意,有一点怪自己的情绪,但又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我感觉我当时(大一)已经做好准备了,我就以一个全新的新起点、新开始,一张白纸进来了,也许是有适应过程,但是有可能没预料到(这种局面)吧,我觉得我并没有什么心理障碍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绩点没搞好,然后为职业做准备的东西没搞好。从来都是在搞‘自由教育’‘通识教育’。”说到自己总在“自由教育”“通识教育”的时候,他无奈地笑了。他虽然也在班里担任班委,班级有什么事也会去参与;在学院的科协也当过副主席,帮忙筹建挑战杯,举办比赛。“但是感情建立是没有的,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在生活中改变我的价值观”。
冰倩是一个从湖南农家考进南方大学的纤瘦女生。和牛铭的经历类似,低年级时努力试图融入五彩缤纷的课外活动,却次次以失败告终。现在回想起来,正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以被认为“正确”的方式与他人互动:
冰倩:“我大一的时候会觉得跟别人不一样,是因为我觉得我没有像我室友那样。我最明显的比较就来自我的室友。感觉她加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社团,还当了核心层的干部,而且她也是班委。”
雅君:“你和她有啥不一样?”
冰倩:“我竞选班委失败了。社团也一个都没加进去。我去面(试)了几次,但感觉我的面试肯定是很烂。我记得一个场景,就是我想去当个小记者,是一个那种新闻学院办的一个杂志,面试的学姐问我,‘如果你成了我们什么这边的小萌新,你会关注我们的公众号吗’?我当时说应该不会。我现在想起来就很傻,你都成了人家记者,你不关注他们公众号?(笑)我当时还想着我还挺有个性的,后来我觉得肯定就类似这么傻的经历,让我对那些我喜欢的社团没有加进去。其实也加了一些不是很核心层的社团,但是参与感实在太低了,所以也没有印象。大一下学期我又去面了几个,我感觉聊得挺好,但不知道怎么还是没进。”
面试上的屡次挫折让冰倩越发怀疑自己的能力。她开始害怕失败,以致于她之后的一年索性拒绝接受挑战,把社交限制在由几个老乡组成的狭小范围内。虽然这样能让自己的生活简单一些,但她其实心里清楚这样无异于“掩耳盗铃”。到了大二,她对自己的状态愈发不满意,甚至陷入了抑郁情绪:
冰倩:“大二就‘弃疗’了,不去社团了。就觉得自己不够优秀。如果你去参加面试,要去社团的话,他会要你去做ps(photoshop),做剪辑那些的,我就觉得我不会的话去好像给他们没有什么用。其实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人也都不会,去了才有人手把手教的。很多人并不是因为他们会做ps才去,而是他们去了才会做ps。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
雅君:“那时候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冰倩:“那时候简单又有点懵懂,刷剧刷得很开心。”
雅君:“很开心?”
冰倩:“因为我害怕的事情我都拒绝掉了。但大二下学期的时候我抑郁过一次,抑郁主要是觉得我除了一起打球的老乡之外,没有别的自己建立起来的好朋友。好像是还在耿耿于怀自己没有在核心层当一个小干部,就还有那种现在想起来很傻的——不会写公众号,不会做ps,不会做海报,也不会剪辑……我就觉得那些我应该都会,我为什么不会?甚至是像什么写问卷星或者干吗,只要一听到这种不会的东西我就害怕,所以那个锅也分不到我,所以我经常看别人会我就很难过。”
到了大三,正当其他同学都把社会性投入的重心从学生活动转向与求职升学衔接更紧密的实习、科研等活动时,冰倩才开始为自己鼓劲,进入了学校的某行政部处做了助管,虽然她后来意识到“也就是打杂”,但至少让她状态回升了一些。从那以后,她给自己加油鼓劲,自学了ps、公众号写作等技能,结交来自其他国家的留学生作为语言伙伴,还努力拿到了学校全额资助的海外交流机会,感觉自己“曾经害怕的东西好像一样一样变少了”。这些社会性投入让冰倩开始重拾自信,状况有所回升。然而,当她才从抑郁中稍微缓过神来,其他同学早已经在紧锣密鼓地为求职或升学做准备了。她似乎还在纠结于自己要更努力一点去学做ps,还没来得及考虑她的努力能不能为她的简历添砖加瓦的问题。直到大三下学期,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为毕业做好准备,没有校外的企业实习经历,而推免直研的名额好像也轮不到自己,她于是陷入了出路的危机。匆忙之下,她只得孤注一掷,决定考研。六个月后考研失败,她迎来了人生中最大的挫折。
禹海也类似,因为自己其实并无明确的出路意向,于是也就受到了身边“大多数人”的强烈影响。虽然他当时选择工科是考虑到“好找工作”,但他却也莫名其妙地上了读博的船,因为他在整个大学四年中都没发现身边有任何为工作做准备的人:“我猜想可能北方大学就是一个没有什么实习文化的学校。我们系也没有这种氛围,学生基本上很少实习,或者说去专门为工作做准备,很少,从来没有见过。其实不管是系里面还是学校层面,这样的引导都不是很多。实际上一届80%以上的人都是各种读书,我们班现在看来只有一个人可能就业,去一家IT公司,但我觉得他也没有准备,直接就去了”。所以对他来说,自己的出路也谈不上是出于学术志趣的主动选择,无非是看身边人都继续读书,就又抱着“直觉依赖者”固有的学习伦理直接选择了读博士。这个决策的生成全然是被动的,他被紧迫的局势推着走,也被身旁的潮流推着走。
而身旁的同学们实际上是什么情况,他其实知之甚少。谈起大学当中的人际交往,禹海表现出了非常明显的疏离感。虽然大二时在课业之余也参加一些学生组织,但他总是不免会担心这些事情会影响成绩,所以也不会花很多精力在上面:“参加系里科协的一些活动,但是也比较表面,没有深入地参与过。然后学校层面的社工,绿色协会也是参加过一点,但是投入也不是很深入,我当时总是觉得可能会影响成绩之类的,所以并不会特别深入地去做。大三主要还是在学习,准备推研,然后大四一开学,推研完就进实验室了……而且我觉得这可能与个人性格有关,我比较倾向于遇到事情自己解决,很少向外物或别人投入感情,或者说我其实并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要去参加那些活动”。从禹海的话中可以发现,他其实对参加课外活动和学生组织的潜在好处浑然不觉。极低的目标感带来的是低要求和低期望,以至于不论是对待学习还是在课外活动方面,他都抱着仿佛置身事外的观望态度,并未全心投入。人际交往方面亦然,他在谈到大学的时候坦言大学让他值得留恋的地方并不多,因为在那里其实没有什么让他觉得依依不舍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