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國民主權與軍隊國家化
全體國民作為主權者的授權,是執政權唯壹正當的來源。任何政黨要想合法地取得執政權,都只能努力制定符合國民利益的政策,並向國民闡明自己的施政計劃,以說服國民將執政權授予給自己。
從相互競爭的不同政黨中,選擇適合執政的政黨,是國民行使主權的主要方式。如果壹個政黨用武力壓制甚至消滅其他的政黨,它就不但侵犯了其他政黨(及其成員)的平等政治權利,而且也侵犯了全體國民的主權,因為它已經剝奪了全體國民作為主權者選任執政者的權力。
實際上,政黨完全不應擁有專屬於自己,或是只聽命於自己的武裝。如果政黨擁有自己的武裝,並在政治競爭中動用武力,就必然會使國家要麽處於內戰狀態,要麽處於奴役狀態。壹個政黨若是對政治對手動用武力或威脅動用武力,其他政黨只要有可能,就壹定會為了自保而組建自己的武裝。這樣壹來,政黨之間為了爭取執政權而開展的競爭,就從和平方式的政策之爭,變成了戰爭方式的武力之爭,國家也就因此陷入了內戰狀態。而如果在壹個國家,只有執政黨擁有完全聽命於自己的武裝,並以之作為自己壟斷執政權的武力基礎,那麽這個政黨與其說是執政者,不如說是壓迫者,因為它事實上已用武力篡奪了國民主權,並使整個國家處於政治上的奴役狀態。
正當的執政權只能源於國民的授權,而得到授權的執政黨則是全體國民的利益代理人。在主權者與執政黨的委托-代理關系中,委托授權的目的、內容和期限,都取決於作為委托人的主權者的意誌,主權者始終享有撤回授權和另選執政者的權力(註1)。但如果執政黨擁有壹支在政治上和組織上,都完全聽命自己的龐大的軍隊,那麽主權者與執政黨的委托-代理關系就將被徹底顛覆。因為,壹旦執政黨掌握了讓國民無可抗拒的武力,國民和執政黨之間的政治關系,就不再取決於國民的意誌,而是取決於執政黨的意誌。兩者之間的關系不再是委托-代理關系,而是征服與被征服的關系。執政黨不再是國民的利益代理者,而是國民的武力征服者。
試想壹下,壹群中國共產黨員利用壹支絕對聽從黨的指揮的軍隊,完全無視全體國民的意誌,長期壟斷整個國家的政治權力,和壹群外國人(比如說日本人),通過武力征服在中國建立異族統治,這兩者之間到底能有什麽區別?或許兩者確實有壹點區別:外國人的統治只是單純的壓迫,而共產黨人的統治則同時包含著背叛,因為他們為了滿足自己的權欲,竟然不惜壓迫自己的同胞!政黨不應有自己的武裝,國家卻需要有自己的軍隊。軍隊的正當和崇高的使命,就是使自己的國家免受他國的軍事侵略或威脅,而不是在國內政治競爭中,充當某個政黨的家丁和打手。應當承認,即使真正由全體國民共享主權的民主國家,軍隊仍可能交由某個政黨(或其領袖)來指揮。但這種對軍隊的指揮權,只是執政權的壹部分,而執政權則來自國民的授權。在民主國家,軍隊的法律地位和政治功能,都與專制國家完全不同。
首先,在民主體制下,軍隊並不聽命於任何政黨,而是聽命於以合乎憲法的方式所產生的文官政府。壹個政黨的領袖,只有在得到國民授權成為政府首腦後,才能基於其作為政府首腦的職權,同時獲得對軍隊的指揮權。
其次,在民主體制下,政府首腦對軍隊的指揮權,具有嚴格的目的限制,即軍隊只能用於保衛國家利益,而絕不能用於國內政治競爭。政府首腦若是為了自己所屬政黨的利益而動用軍隊,他手中的權力便不再具有任何合法性,因為他已經嚴重違背了國民對他的委托,從壹名執政者變成了壹名叛國者。
在民主國家,全體國民作為主權享有者,是國家的真正主人,軍隊必須實行嚴格和完全的國家化。在軍隊國家化的狀態下,只有得到國民授權的人,才能在壹定期限內享有對軍隊的指揮權,且軍隊不能用於國內政治競爭,只能用於抵禦外敵侵犯,保衛國家利益。
但專制國家卻恰恰相反,軍隊不再是捍衛國家利益的公器,而是執政者用來壟斷權力的私產;軍隊主要不是用於保衛國家利益,而是用於執政黨對政治反對者的鎮壓。
2011年6月,時任中國國防部長的梁光烈先生,在新加坡被問到,什麽是解放軍應該保衛的核心利益。他當時毫不猶豫地回答說,首先是社會主義制度,其次才是國家領土完整。人們在對梁光烈先生的直白感到驚訝的同時,也應該對他的坦率表示感謝,因為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向公眾承認這壹可悲的事實:所謂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實際上只是中國共產黨的黨衛軍。
在中國國民黨篡奪國民主權,實行壹黨專制的時候,中國共產黨為帶領人們推翻這種專制統治,因而組建必要的軍事力量,這完全是情有可原的。如果共產黨在打敗國民黨之後,能夠及時還政於民,並實行軍隊的國家化,那麽它將是當之無愧的民族解放者,它曾領導的軍隊也將是名副其實的人民解放軍。但遺憾的是,中國共產黨推翻中國國民黨的專制統治,只是為了建立更徹底的專制統治,它所領導的軍隊也成了比國軍更純粹的黨衛軍。
在取得政權之後,中國共產黨壹直拒不實行軍隊國家化,但在奪取政權之前,它卻是軍隊國家化最有力的主張者。比如,毛澤東在1946年就曾說過:“我們完全贊成軍隊國家化和廢止私人擁有軍隊,而這兩件事的共同前提就是國家民主化。”周恩來也曾表示,如果沒有軍隊國家化,各種政治力量凡事都要用拳頭、用槍炮來商量,軍隊就會成為壹種反人民的武裝集團,壹種披著國家外衣的政治土匪。
中國共產黨在奪得政權之前,為了爭取國民的支持,主張的是軍隊國家化這壹文明和民主政治的原則;在奪得政權之後,為了維持自己的統治,實行的卻是“槍桿子裏出政權”這壹野蠻和專制政治的信條。它在這兩個不同時期的兩幅不同面孔,本身就表明軍隊國家化才是符合民主原則的正當做法,因為壹個政黨在尚未取得政權時,為了得到更多國民的政治支持,總是會提出更加符合國民意願和國家利益的政治主張。
就事物的本性而言,在任何壹個國家,軍隊都是由這樣壹群人組成的,他們必須在自己的同胞和外國人之間,作出最明顯和最深刻的區別。因為,和其他國民不同,軍人隨時都有可能被召集起來,參加壹場針對外國人的生死搏鬥,而他們搏鬥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衛自己的同胞。軍人對外國人的無情,正是出於對同胞的忠誠。但執政黨要求軍隊奉行政黨化原則,則是在摧毀軍隊對同胞的忠誠,因而是在扭曲軍隊的本性,踐踏軍隊的榮譽。
當軍隊必須把維護執政黨對其他國民的統治,看作是自己的首要使命時,那就意味著在執政黨和其他國民發生政治沖突時,軍隊必須站在執政黨壹邊。但其他國民卻是組成軍隊的那些將士的父母、兄弟和姐妹。因此,壹個拒絕軍隊國家化,並要求軍隊必須保衛自身政權的政黨,實際上是等於向本國的軍人宣告:“妳們存在的主要作用,是確保我對妳們父母、兄弟和姐妹的統治,如果妳們的父母、兄弟和姐妹膽敢不服從我的統治,妳們必須將子彈射進他們的胸膛,用坦克碾過他們的身軀,以便我可以永遠統治他們。”可以說,壹支奉行政黨化原則的軍隊,甚至比壹支雇傭軍還要可惡。雇傭軍在為某個政治勢力服務時,鎮壓的多是別國的人民,而奉行政黨化原則的軍隊,卻必須蹂躪自己的親人。如此可見,壹個為了維護自己的專制統治,而要求軍隊把槍口對準自己同胞的政黨,是多麽的殘暴和邪惡!在中國,那些反對軍隊國家化的人,似乎總在不斷強調軍隊的榮譽,但不知他們是否真的相信,積極參與國內政治鬥爭真能為軍隊贏得榮譽。蘇聯紅軍的締造者托洛茨基在國內戰爭中大顯身手,朱可夫元帥則在抗擊德軍侵略時屢建戰功,而今天的俄羅斯人民難道不是認為,朱可夫才是真正的民族英雄嗎?那些在抗擊日寇的戰爭中浴血奮戰的人,永遠都將作為民族英雄被中國人民所銘記,但國共內戰中的血肉橫飛,卻只會讓中國人為之惋惜。從人類歷史來看,內戰所造就的主要是悲劇,而不是功勛。
對於那些反對軍隊國家化的人,最有力的駁斥,就是首先指出他們的主張所包含的結論,然後再看看他們的表現是否合乎這壹結論。如果對於中國的軍隊來說,政黨化是比國家化更正確的原則,或者說保衛社會主義制度,是比保衛國家領土完整更神聖的使命,那麽解放軍在1989年對“六?四運動”的鎮壓,就應該是壹樁比抵抗日軍侵略更光榮的戰績。但是,人們為什麽只看到解放軍整天都在渲染自己的抗日戰績,卻從來不敢承認自己對“六?四運動”的鎮壓行動?那些曾在天安門廣場向手無寸鐵的學生開槍的人,為什麽要如此處心積慮地掩蓋自己的榮譽呢?實際上,人們難免要懷疑,那些曾參與鎮壓“六?四運動”的軍人,內心是否真的產生過壹絲壹毫的榮譽感,因為人們至今都不曾看到,有誰願意公開承認自己參與過這壹鎮壓行動。相反,那些曾經極力主張鎮壓的人,倒是在競相撇清自己的責任。由此可見,甚至是那些手上沾有人民鮮血的人,內心也完全明白:軍隊贏得榮譽的唯壹途徑,是在戰場上擊敗敵國的軍隊,而不是在國內政治中甘當專制統治者的打手,並時刻準備把坦克開入本國首都的廣場。
註1:在通常情況下,主權者的每壹次執政授權,都有壹個由法律明確規定的期限。期限屆滿時,當次的授權效力就自動終止。執政黨若想繼續執政,必須通過和平的政治競爭,重新獲取國民的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