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买书与写书
看书买书与写书[1]
——作家汪曾祺的书房
第一次我有自己的书房,还是有了这小孙女之后
1983年秋,这孩子生下前几天,我们就搬到这里来了。孩子多大,我们就搬来几年了。未搬之前,觉得这地名很怪,捕黄鱼?——北京怎么能捕到黄鱼呢?后来经过考证,才知道这是一个三角地带,“蒲黄榆”是三个旧地名的缩称。“蒲”是东蒲桥,“黄”是黄土坑,“榆”是榆树村。这就像“陕甘宁”“晋察冀”。不知来历的,会觉得莫名其妙。我的住处在东蒲桥畔,因此,我把来这里写的几篇小说,总题为《桥边小说》。你说的《小说选刊》选进去的可能就是这几篇。
有人写文章,说我的小说开始了对传统文化的怀恋。当代小说寻觅旧文化的根源,我以为这不是坏事,我写旧题材,只是因为我对旧社会的生活比较熟悉,对我旧时邻里有较真切的了解和较深的感情。
我的小说的背景是:我的家乡高邮、昆明、上海、北京、张家口。因为我在这几个地方住过。我的以这些不同地方为背景的小说,大都受了一些这些地方的影响,风土人情、语言,包括叙述语言。
我写的人物大都有原型,戏班的名伶,敲钟的斋夫,出家的小和尚,中学的国文教员,开酱园的老板,八路军的骑兵营长……移花接木,把一个人的特点安在另一个人身上,这种情况是有的。为了表达我的一点什么意思,会有所夸大,有所削减,会加入我的假设,我的想象,但完全从理念出发,虚构出一个或几个人物来,我还没有这样干过。
我写不了像伏尔泰、叔本华那样闪烁着智慧的论著,也写不了像法国蒙田那样的渊博而优美的谈论人生哲理的长篇散文。我所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谐。我的小说,最长的一篇大约是一万七千字。有人说我的某些小说抻一抻就是一个中篇,为什么要抻一抻呢?抻一抻就会失去原来的完整,原来的匀称。宋玉说东邻之处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施朱则太赤,敷粉则太白。说的虽然绝对了,但是每个作者都应当希望自己的作品长短相宜,浓淡适度。
我的第一篇作品,是沈从文先生介绍出去的
大约是在1940年,在西南联大。那是沈先生所开“各体文习作”课上的作业。我写小说,是断断续续,一阵儿一阵儿的。
1958年,反右那阵风已经过去了,谁知又来了一次补课,我给补上去了。下放到张家口地区一个叫沙岭子的地方。在农科所劳动。结束劳动后,我曾经画过很多马铃薯。因为我会画一点画。要请别人画一张至少付五元钱,让我画是白使唤,所以,我每天都从地里掐一把马铃薯叶子、花,回来照着画,配上薯块剖面图,集了厚厚一本《中国马铃薯图谱》,“文革”当中这批画稿全毁坏了。我这幅张大千的萱草图,夹在一堆烂纸里,没有被“破四旧”破掉,真是万幸。我写字、画画,都只是消遣。“文人画”而已,没有什么功力。中国美术馆现在正举办当代作家画展,收集了我几幅作品。(汪曾祺抱来一卷卷画稿摊在床上,特别指着一幅《野鸟新绿图》的题款让我看)“张家口人谓立春后刮四十天摆条风,树液流入枝条,树始苏醒,春始真到。”这地方的人真会起名,摆条风,听起来真美。我的好几篇小说都是写张家口的。1961年写了《羊舍一夕》。少年儿童出版社约我出一个集子。听说是萧也牧同志所提议。三中全会以后,我写得多了些,有的是当时不能写,后来追忆的。这都是几个老朋友怂恿的结果,没有他们的鼓励、催迫,我也许就不会再写小说了。
去年,广西漓江出版社一位总编辑找到我,要出一本《汪曾祺自选集》,我说太厚了,你卖不出去,他们还要这样出。前些时,我刚刚编好《晚翠文谈》,浙江出版社准备出版。好些读者来信问我,哪里可以买到我过去出的书,我到书市上看过,都已售完。这几本书如出来,就可以满足他们的要求了。
第一次领薪水,就买了一套《昭明文选》
我读书没有系统,我不主张读书有系统。这与搞理论、文学史的又不一样。所以,我没有什么像样的藏书。比较精美的要算那套海绿轩本的《昭明文选》了。
1950年,我随第四野战军南下,在武汉接管文教单位,当了第二女中的教导主任。改成工资制后,第一次发薪水,我就跑到书店买了一套这个。这古书看起来并不方便,一尺多长,我就喜欢它的版本。白棉纸,三色套印,正文是黑色,注释是朱砂红和石绿。
桌上这些书是我经常翻的,《梦溪笔谈》《东京梦华录》《世说新语》,这其中记人的部分我都很喜欢,可当小说看。
我兴趣广泛,看书也杂。我爱读中国古代食谱,还能炒一两样菜。读书偶得,这本书还给我解答了长期弄不清的一个字义问题。《水浒传》第25回,郓哥戏谑武大说:“你说没麦稃,怎地栈得肥地……”这个“栈”字,我怎么也弄不清是什么意思。东来顺的涮羊肉的羊,都说是栈过的,我原以为是站着的意思。正巧,这古代食谱《清异录》第25页,有玉尖面一节,说:“赵宗儒在翰林时,闻中使言‘今日早馔玉尖面,用消熊、栈鹿为内馅,上甚嗜之’。”……又问“消”之说,曰“熊之极肥者曰消,鹿以倍料精养者曰栈”。我这才弄清,“栈”是用精饲料圈养的意思。
右派摘帽以后,北京市知道我五十年代初写过剧本,得过奖。1961年,我调到北京京剧院当编剧。也是通过一书,我产生了要创作新编历史剧《梁红玉》的念头。以前,大家都认为韩世忠在金山黄天荡一战打了个大胜仗。其实韩临胜而骄,疏于防范,致使兀术凿河逃走,留下后患。梁红玉在皇帝赵构面前,奏了韩世忠一本。梁红玉能把老头奏一本,不容易,这倒合乎今天的大公无私。我在南宋人罗大经著的《鹤林玉露》一书中,查到了这个史实。于是,编写了《梁红玉》。春节期间,剧团正上演这个剧目,杨淑蕊演梁红玉。
我创作无计划可言。我是到处留连,东张西望。今后写什么,一点也不知道,但如果身体还好,总还能写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