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谈沈从文
汪曾祺谈沈从文[8]
巨:汪老,您四十年代在昆明西南联大中文系读书时,沈从文先生给你们开什么课?
汪:沈先生当时给我们共开了三门课:一门是各体文习作,一门是创作实习,还有一门是中国小说史。每门课各学一学年。
巨:沈先生课讲得很好吗?
汪:不,讲得很糟,可以说沈先生不会讲课。
巨:听说您发表的第一部作品,是当时沈先生给你们上课时您写的作业,您从事文学创作受了沈先生的启发和引导,您在西南联大时同沈先生来往很多,常到他的住处去看书,你们许多同学也常去沈先生那里借书看,沈先生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很容易接近,是吗?
汪:是的。
巨:沈先生受哪些外国作家影响较大?
汪:沈先生讲他不是单一地接受了某个作家的影响,是总体上受了一定影响。沈先生受影响较大的外国作家有契诃夫、屠格涅夫、狄更斯。沈先生的小说创作受契诃夫影响较大,散文更具有屠格涅夫的风格。
巨:张兆和老师也有这样的看法。沈先生离开湘西前在沅州熊希龄的旧公馆,就阅读过林纾译的狄更斯的小说《贼史》、《冰雪姻缘传》、《滑稽外史》、《块肉余生述》。初到北京时,沈先生说他的身边有两位老师,一个是中国的太史公写的《史记》,一个是西方的《圣经》。
汪:沈先生常看《老子》、《庄子》。
巨:老庄的“清静无为”、“虚静”滋润了沈先生的创作心理,老庄哲学的“自然”观深化了沈先生对自然与生命的理解。沈先生小说中的人物有老庄对世俗传统观念的超越。
沈先生曾在给一位中学教员的信中,让那位青年教员读一读《性心理学》,并指出了解除青春苦闷的多种方式,沈先生是否读过霭理斯写的《性心理学》?
汪:沈先生读书很杂、很乱,他读过霭理斯写的《性心理学》。
巨:沈先生早在二十年代末和三十年代就接触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和霭理斯的性心理学。沈先生读过张东荪写的《精神分析ABC》。沈先生接受霭氏的性心理学主要是通过周作人对霭氏性心理学的介绍。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对霭氏性心理学在中国传播做出重大贡献的有两个人:一位是周作人,一位是潘光旦。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最了解霭理斯的学说。二三十年代,周作人在《语丝》、《晨报副刊》、《现代》、《新女性》等杂志上发表了评介霭理斯性心理学的许多论文。周作人认为霭理斯的生活的艺术的理论就是“欢乐与节制二者并存”,是“纵欲的禁欲”,既反对禁欲,也反对纵欲,在禁欲与纵欲之间寻找微妙的取舍,求得“中庸”。沈先生的艺术创作情感节制论正是承继了霭理斯的生活的艺术论的火炬,用来照亮自己“周围的黑暗”。
汪老,您的作品有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自然、清淡、典雅,赢得了读者和评论家的很高评价,人们也常把您作为沈先生的传人,您的创作是否受沈先生很大影响?
汪:沈先生对我的创作影响很大。
巨:您是否在创作中有意仿效沈先生的创作风格?
汪:有有意效仿,也有无意效仿。
巨:您的《受戒》中引用的民谣:“姐儿生得漂漂的,两个奶子翘翘的。有心上去摸一把,心里有点跳跳的。”还有您的其他作品中引用的一些民谣,在沈先生的作品中多次出现过,您是不是从沈先生作品中移用过来的?
汪:我的作品发表以后,就曾有人说这些民谣在沈先生的作品中出现过,我创作这些作品引用的民谣,是我在“文革”中从事收集、整理民歌、民谣工作中发现的,不是直接从沈先生作品中移用的。
巨:汪老,您的《大淖记事》的结尾与沈先生《边城》的结束很相像,都含有对男女主人公未来美好生活的希望,这种结尾方式,您是不是受了沈先生《边城》结尾方式的影响?
汪:我是受了沈先生《边城》结尾的启发。
巨:早在三十年代沈先生就被文坛誉为“多产的文体作家”,沈先生对多种文学文体进行大胆尝试,他愿意在章法外接受失败,而不愿在章法内获得成功,他勇于创新,他重视文学独特的审美特性,以文学重构人的灵魂,以文学构建人的理想的生命形态,以文学激励人们追求美、追求自由、创造光明的未来。沈先生强调文学技巧,反对艺术的商业化、政治化倾向。中国文人(包括古代的和现代的)影响了沈先生,沈先生同时也影响了中国现代作家、当代作家。沈先生对中国现代文学做出了自己的贡献,沈先生推动了中国现代文学的发展。汪老,请问您如何评价沈先生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
汪:中国现代文学史是一本糊涂账,“鲁郭茅巴老曹”这种排列法,并不能真正展现中国新文学的发展全貌。我们若一味单一地用“典型论”来评判文学作品,沈先生的作品很难算上好作品。过去好长一段时期,许多人只是简单用“典型论”撰写中国现代文学史,沈先生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根本没有地位。《人民日报》社记者李辉曾来访过我,我就说过:“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除了鲁迅,还有谁比沈先生成就更大?”我的观点在《人民日报》上发表后,也没有人来找我麻烦。
巨:您对国内沈从文研究现状与前景有什么看法?有什么意见?
汪:陈腐的思想、观念是对沈从文研究,乃至整个现代中国文学研究的一个极大限制,真正地摆脱极“左”思想的束缚,解放思想,更新观念,才能使沈从文研究有新的突破,取得更大的成果。文学有其自己的特性,有自身的规律,沈从文研究有许多问题有待开掘,有待深化。
巨:一位伟大作家的艺术创造性集中体现在其对文学内部规律的理解与创造性运用上。沈先生作品独特的审美特征是他对文学内部规律深刻思索与创造性运用的成果。深入研究沈先生作品独特的审美特征,有助于我们更进一步理解文学的内部规律与作家主体创造性的关系,也有助于推动、繁荣当前的文学创作。
汪老,您听了我对我自己硕士论文《沈从文的生命哲学及其小说创作》初稿的基本观点的阐释,并翻阅了我的初稿,您有什么意见?
汪:你从哲学的角度来谈沈先生的文学精神特征,我觉得选题很新颖。对于哲学我不太懂,我也不很明白。我感到你谈得很抽象。你探讨沈先生与尼采的关系,这很好,过去好长一段时期,谁敢提沈先生与尼采、柏格森、霭理斯的关系?鲁迅早期的民主思想、个性主义,也受了尼采的影响。《野草》、《狂人日记》明显带有尼采思想的印迹,这是不可否认的。倘若你能够将鲁迅所接受的尼采与沈从文所接受的尼采再做以比较区分,会更有意义。
巨:汪老,谢谢您了,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我以后有机会一定再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