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汪曾祺实录
访汪曾祺实录[3]
张:请先谈谈您创作经历的简单情况。记得八十年代初,我们这辈青年人首次读到您的《受戒》,印象很新鲜而深刻,而对您的名字却感到很陌生,似乎是“新”作者,但从作品本身看,又很有一股独特的“老”作家的功底在。后来才知道您确实是早在四十年代初就已从事创作的老作家……
汪:是的,大约在1940年,我20岁时,在云南昆明,上西南联大的中文系,从师沈从文先生。沈先生开的一门“各体文习作”,是必修课。我最早的创作就是这些习作,其中一些篇什,经沈先生推荐到一些文艺报刊上发表了。我的经历也不复杂:四十年代,在昆明生活了七年;46年到了上海,当过一年的中学教师;后来就到了北京,当过几年刊物编辑,很少写作了;57年“反右”时我先还没挨上,但后来还是逃不脱,补戴上了“右派”帽子,放到张家口去劳动,有四个年头。62年回到北京后,原单位不接受,后经北京市文联有关同志帮忙联系到了北京京剧团(现改称“北京京剧院”),干编剧工作,前几年退休,后又返聘回去,所以现在也还在京剧院工作……
张:不少读者似乎都以为您是作协的专业作家。
汪:我的作品不算多,当个业余作家就觉得很好,比较超脱些,不须太多介入复杂的文学界。
张:您在一些文章里说过“长期脱离文学创作”,想必就是指解放后二十多年时间里几乎都不搞文学(只写过很少的几篇小说、散文小品),而是搞起了戏曲。那么,这一段从事戏曲编剧的经历,对于您在七十年代后期重新搞文学创作,是否有些什么影响?
汪:影响是有的。从正面看,大概主要是:在创作时,腹稿考虑比较成熟。因为戏曲编剧在构思过程中花的时间很多,要反复酝酿,整体构思完全成熟后才能动笔。我现在写作,基本上也保持这一习惯。比较短的作品,几乎是可以通篇背得下来后才动笔写。我不习惯在草稿上改来改去,基本上是一遍稿。往往开头较难,写得不顺时我就撕去重写,直至开头写顺了,通篇就能一气写成。当然,构思完整了,但有些细节在动笔中也难免有所改动。我的作品,基本上都是在构思时间比较长的情况下写成的。
张:从一些文章中看到,您多次表示过不大同意“乡土文学”的提法。但在许多读者的印象中,您的作品里有着浓厚的乡土风俗味,似乎就属于人们观念里“乡土文学”的范畴。对此,您自己的想法如何?
汪:我是不同意“乡土文学”这个提法。当然,作品里有乡土风俗味,表现地域特色、民族特色等等,都是可以的、正常的,但这与“乡土文学”并不是一回事。现在文坛上人们说的“乡土文学”概念很含混。究竟什么叫“乡土文学”,都说不清楚。但有一点似乎很明显:标榜“乡土文学”口号,往往是表示与文学中一些“新潮”的东西相对立的。“乡土文学”这个口号,排他性、封闭性很强,把自己局限了起来。有人说“乡土文学”在外国文学中也有的。依我看,中国的“乡土文学”,与外国的“乡土文学”概念也不一样。如美国的斯坦贝克,他的作品是被称为“乡土文学”的,但他的“乡土文学”,并不仅只是一个地域特色的概念。至少有两点:一是坚持现实主义,二是思想内容中表现人道主义的东西,如他的《人鼠之间》等作品。而我们这里提“乡土文学”,似乎只是强调写地域特色,这样的“乡土文学”太简单了些。
张:不过,现在人们谈“乡土文学”在概念内涵上也有些新的理解,比如似乎特别强调它的“民族性”……
汪:实际上,标榜“乡土文学”者,也并不真正强调民族的传统文化,而只是强调宋元以后的市井文化。
张:是否可以说,它强调一种“民间性”的东西?
汪:市民性。是从宋元话本开始的市民文化的东西。
张:撇开“乡土文学”这个泛概念,现在文坛上似乎还有种种加上地域性标签的文学群体、流别之说,比如“京味小说”“海派文学”等等。您认为自己是否属于“京味小说”作家之列?前不久举行的“京味”作品讨论会,以及即将出版的京味小说八家作品集,是把您已列入“京味”作家群的。
汪:我对“京味小说”这个概念也不理解。在讨论会上对这个概念的界定,说了半天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提出这个东西?我不喜欢把一些作品标上地域性的标签,称为“什么什么文学”的。至于把我列入“京味”作家,大概因为我有几篇小说写北京的生活,用北京话言,有点北京味道。其实这都不算我的主要作品。
张:您的许多作品都是写故乡江苏高邮的乡俗人情旧事的,也可以说是您创作的主要部分。似乎您的作品基本上都是写自己生活经历中的实有的人物、事件……
汪:大部分是有生活根据的,当然也有一些想象、虚构,而这也需要两条:一是靠生活的长期积累;二是要有对生活的独特看法,也就是现在常说的作者的主体性。我很同意法国一位心理学家说过的一段话,大意是:所谓想象,不外是记忆的一种重现或复合。我的一些作品就是写有关故乡旧事的记忆。如果在生活中没有真实的感受,从何想象?
张:“现实主义”现在已经被理解成一种宽泛的东西。您自己也曾经认为,现实主义的基本规律就是从生活出发。在这个意义上,是否可以说,您的创作的总体追求,是属于现实主义的?
汪:可以大体上这样说。但也不绝对。因为现实主义这个概念是在变化发展的。十九世纪时,现实主义的对立面似乎就是浪漫主义,二十世纪以来,它的对立面似乎就是现代主义了。我坚持现实主义,但也不排斥现代主义。年青时开始接触文学,就曾读过不少现代主义的东西……
张:从您当时以至现在的创作中,似乎都不难看出现代主义的影响。在总体上看,您对现实主义确实有着自己的独特追求。
汪:在文学上我的经历也独特。对“伪现实主义”、“伪浪漫主义”的东西体会尤深。在“四人帮”时期,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都被糟踏得一塌糊涂。我参加过搞“样板戏”的编剧,当时的创作,什么“两结合”创作方法,完全是说谎,无中生有,胡编乱造,我从这种创作经历过来,对这一点感受很深。也是“物极必反”吧。粉碎“四人帮”后精神上松了绑,我重新搞起文学来,就完全不信那一套了。我恢复了自己在四十年代曾经追求的创作路子,就是说,我在八十年代前后的创作,跟四十年代衔接了起来。
张:这么说,解放后二十多年里中断了您自己的文学创作,既是一种不幸,似乎也是一种“大幸”?
汪:中断那一段时期的创作,对我来说无形中是有好处。因为十七年时期和“文革”时期的文学中,是“左”的东西占上风的,写政策,写好人好事。这时期我不搞创作,受这些东西的影响也就不深。所以我就等于避开了这个时期,续接回到了四十年代的创作路子。
张:这很有意思。您自己独特的创作路子,显然是有自己独特价值的。对于您的作品的研究,如果撇开一些具体的角度(比如题材、内容、语言、结构、技巧等),而从整体上看,我觉得,您通过文学创作,更多地表达出了一种特定的生活态度,一种关于人生、关于世界的基本信念和价值观念。也就是您在《自选集》的自序中所表述的:“总起来说,我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对于生活,我的朴素的信念是:人类是有希望的,中国是会好起来的。我自觉地想要对读者产生一点影响的,也正是这点朴素的信念。”在这之前,您也曾经说过:“一个作家总要使人民感到生活是美好的,感到生活中有真实可贵的东西,要滋润人的心灵,提高人的信心。”……是否可以认为,这些话基本概括了您的人生观念和文学观念?
汪:可以这么说。
张:您能否更具体地谈谈对文学观念基本方面的一些看法。比如:文学的本质特征问题(“文学是什么?”);文学的功能价值问题(“文学有什么用?”);作家在社会生活中的位置问题(“作家是干什么的?”)等等。当前文坛上作家们在这些观念方面似乎有两种极端的倾向——一种是强烈参与型的,讲“责任感”“使命感”“忧患意识”等等;另一种是自觉或不自觉的超脱型,讲“纯文学”“感官消遣”,以至“玩文学”等等——您的看法如何?
汪:我同意说文学对社会是有作用的。同意作家讲“责任感”、“使命感”。有些人对此反感,恐怕是一种意气用事。但如果冷静地看,作家完成一部分作品后,只放在抽屉里,当然是自己的事。但一旦把作品拿出来,变成社会的东西,就不能不对世道人心有所影响。
当然,我也不同意像过去那样把文学的作用、功能看得那么浅近、直接,以前常常说“文学是生活的教科书”,还有“灵魂工程师”等等,提法也不科学。我不同意说文学有直接的“教诲”作用,但也不主张没有一点“教诲”意义。一部作品所表达的思想感情是健康的、使人对生活有信心的,还是相反,这其中总蕴含一定的“教诲”意义。我觉得文学应该让人感觉到生活是有意义的,而不应使人们对生活有一种悲观绝望情绪。现在一些作品里表现人生的“痛苦”、“失落感”、“荒谬感”、“孤独感”等等,很时髦。其实在我们社会里,还不具备产生这么多“感”的条件。不过,也确实有些作家感到生活没有意义,很荒谬,如果这些思想感情是真诚的,我也不反对他真诚地表现一下。但问题是,现在不少人是“为赋新诗强说愁”。
张:这要区别不同情况。我想,在年青一辈的作家里,感到人生痛苦和荒谬并把它表现出来的,一部分确实来自真实的现实体验,另一部分则可能来自西方现代派的影响,比如卡夫卡……
汪:就我个人来说,我也很喜欢卡夫卡的作品,但我觉得,中国总不可能真正产生“卡夫卡”。中国现实里是有荒谬的东西,但问题在于对它抱怎样的态度。我很赞成一些作家主张要有“忧患意识”,在荒谬的现实里寻找出路,我认为是好的。而对于那种完全在抽象概念里玩“荒谬感”之类的游戏,我不以为然。
张:那么,对人们议论的那种“玩文学”,或者“探索文学”令人“看不懂”等现象,您怎么看?
汪:“玩文学”,玩一下也未尝不可以。让他玩一阵,恐怕就不一定玩得下去了。对这种现象可以放松一点,不要把作家都“管”起来,现在文学界还是有些人总想当作家的“婆婆”。
“探索文学”跟“玩文学”恐怕不是一回事。我对“探索文学”了解也不多,但觉得,它作为一种艺术探索现象,还是值得尊重的。比如残雪的出现,不能说没有道理。
1988.9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