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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
八章,章八句
首章讲:诗人以厉王之将亡而作此。曰: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
辟,是君。荡荡广大之上帝,其赋予无私,天下之民无不得其理以生者,乃下民之君也。
疾威上帝,其命多辟。
疾威,犹暴虐。命,天所付之理。辟,邪僻。今此上帝,肆其疾威之虐,其降衷之命,乃有不善而多僻焉,则恶在其为民之君哉?
天生蒸民,其命匪谌。
蒸,众也。谌,是信。以此言之,天生众民,其命有不可信者,而难以皆善必之矣。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鲜,少也。克,去也。然要之天之生人,皆与之以继善成性之理。其初无有不善者,惟形生神发之后,乃有安于暴弃而淫用匪彝,遂至失其本然之初,而鲜克有终焉耳。然则致此大乱,使天命亦罔克终,如疾威而多僻者。是人之所为也,而天之荡荡,固自若矣,岂可归咎之于天哉?
二章讲:夫厉王所为之不善,大抵与纣之所为无异者,故托为文王之咨嗟殷纣者而言之。
文王曰咨,咨尔殷商!曾是强御,曾是掊克,曾是在位,曾是在服。
咨,嗟叹声。殷商,指纣言。强御,暴虐之臣。掊克,聚敛之臣。在,作任。位,是事。昔者殷纣不道,文王嗟叹而言曰:咨女之殷商也,强御之臣,暴虐以戕民命,掊克之臣,聚敛以伤民财,不可使之在位而用事也。今则命之以爵,而曾是在位焉,任之以事,而曾是在服焉,则民之被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矣。
天降慆德,女兴是力。
慆,慆慢。女,指纣。兴,是起。力,力而用之。夫强御、掊克,皆所谓慆德也。固天降之以害民,然非其能自为也。乃汝兴此人,使之在位在服,而力为此强御、掊克之恶耳,岂可以天降而遂咎之于天哉?
三章讲:
文王曰咨,咨尔殷商!而秉义类,强御多怼。流言以对,寇攘式内。
义类,是善人。怼,是怨。流言,浮浪不言。对,应对。寇,是盗。攘,是取。式内,居于朝也。文王嗟叹而言曰:咨汝之殷商也,善类有益于国家,汝当秉而用之可也。今乃任此强御多怼之臣,使之用流言以应对,不以为佞而以为忠,则是寇盗攘窃而反居内矣。
侯作侯祝,靡届靡究。
作,即诅字。祝,咒字。届,穷也。究,极也。夫强御得志,则毒流天下,而怨归一人。吾知民不堪命,相与侯诅侯咒而无有穷极之期矣。是赏其纳忠而不知其大不忠也,嘉其任怨而不知其怨丛于上也,则亦何利之有哉?
四章讲:
文王曰咨,咨尔殷商!女炰烋于中国,敛怨以为德。
炰烋,气健貌。敛怨,聚民之怨。文王嗟叹而言曰:咨女之殷商也,女用此强御之臣,盛其暴虐之威以炰烋于中国,多为可怨之事,而反自以为德,何乖谬若是耶?
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
背,是后。侧,是傍。然此岂无故而然哉?盖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也。今尔不明其德,故用舍失宜,前后左右皆非正人,以无背无侧矣。
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
陪,是贰。卿,公卿。尔德不明,故举错失义,公卿大臣皆不称官,以无陪无卿矣。然则强御之炰烋,中国岂非尔殷商任用之失当耶?
五章讲:
文王曰咨,咨尔殷商!天不湎尔以酒,不义从式。
湎,是饮酒及色。不义,即不善。式,用也。文王嗟叹而言曰:咨女之殷商也,天之立君,望其修德而用善也。岂使尔沉湎于酒,而惟不义之事是从而用之哉?
既愆尔止,靡明靡晦。
愆,过差。止,容止。但见以言其威仪,则以酒迷乱而既愆焉。靡明靡晦,穷明晦以为乐也。
式号式呼,俾昼作夜。
号、呼,酒中欢哗。以言其言语,则以酒欢呶而号呼焉。俾昼作夜,穷昼夜以为乐也。其沉湎之非如此,是岂天立君之意哉?
六章讲:
文王曰咨,咨尔殷商!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小大近丧,人尚乎由行。
蜩、螗,皆蝉名。小大,小大之国。近,是几。尚,犹字同。由行,如前日所为。文王嗟叹而言曰:咨女之殷商也,今天下将危,人皆愁苦呻吟,嗷嗷然有怨谤之声;扰攘骚动,汹汹然有反侧之状,有如蜩螗之噪乱也,有如羹沸之腾涌也,而小大之国皆已近于丧亡矣。尔宜恐惧修省,急于改图可也。尚且由此而行,安危利灾而不知变。
内奰于中国,覃及鬼方。
奰,是怒。覃,延也。鬼方,远夷之国。是以内自中国之近,外延鬼方之远,皆知悔祸之无期,而怨怒之不释也。夫至内外怨怒,国欲不亡,其可得乎?
七章讲:
文王曰咨,咨尔殷商!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
不时,不善之时。旧,是老成故臣也。文王嗟叹而言曰:咨女之殷商也,当舍今天下怨乱,小大近丧,时之不善固如此也。然岂上帝为此不善之时哉?乃尔不用先王之旧,致此祸耳。
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
老成人,即旧臣。典刑,即旧法。彼老成人者,先王之旧臣;典刑者,先王之旧法。此二者,所恃以为治者也。今尔不秉义类,而惟慆德之是任,意以当今无复有老成人矣。然纵使耆旧凋谢,虽无老成人之可用,尚有先王之典刑在焉,独不可以为扶持凭借之资乎?
曾是莫听,大命以倾。
大命,即国运。倾,覆也。惟其并人与法皆莫之听用,是以大命卒至于倾覆而不可救也,而可诿于上帝之不时哉?
末章讲:
文王曰咨,咨尔殷商!人亦有言,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
颠沛,是仆拔。揭,蹶起。本,是根。拨,是绝。文王嗟叹而言曰:咨女之殷商也,人亦有言,大木之颠沛,揭然将蹶,其枝叶茂盛未有所伤也;惟其本根之实已先绝,然后此木乃相随而颠拔耳。今殷商之衰,典刑未废,诸侯未叛,四夷未起,枝叶固无害也。而为人君者,乃先为不义而自弃于天,莫可救止,何异于本实之拨哉?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鉴,视以为戒。夏后,指桀言。
昔者夏桀之失天下,亦由其本之先乱,故我殷先王之所由以革命也。往事覆辙,昭然可睹,然则尔之所当鉴者,夫岂远哉?亦近在夏桀之世而已。夫殷纣之当鉴者,既在于夏,然则厉王之当鉴者,宁不在于殷乎?吁!此诗人所以托意于文王,而假借于殷纣以重嗟叹也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