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烝民
八章,章八句
首章讲:宣王命樊侯仲山甫筑城于齐,而尹吉甫作诗以送之。曰:贤才之生,不偶然也,以禀赋则无不全,以事业则无不尽。吾尝求瑞于天,而知山甫之有异于人矣。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
烝,是众。物,是有形者。则,是理。彼天之生众民也,气以成形,理亦付焉。故有是物,必有是物之则,如有耳目则有聪明之德,有父子则有慈爱之德之类,是其则也。
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秉,是执。彝,是常。好,是爱。懿,是美。是物则也,乃一定不易之理,而纯粹至善之精,是乃所谓彝而为天下之懿德者也。故人之生,莫不禀此一定不易之理,而为秉执之常性,其性不亦善乎?性善则情亦善,是以发之为情,无不好此懿德,而于纯粹至善之精有同然焉。是天之生物,而厚于人如此。
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
监,是视。昭,是明。假,是至。保,是佑。天子,指宣王。仲山甫,是樊侯字。然则天之生人,不尤厚于圣贤哉?盖天监视有周,能以昭明之德感格于下,故保兹天子,以为中兴之主,而遂为之生贤侯曰仲山甫焉。凡其辅天子之德,而佐天子之业者,皆于斯人有托矣。是仲山甫之生矣,为天子而生也,则所以钟其秀气而全其美德者,岂特如凡民已哉?
二章讲:夫仲山甫之生,既出于天矣,则其德之全为何如哉?
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
嘉,是美。则,是法。但见仲山甫之德,妙柔嘉之休,而无过则之愆,盖沉潜刚克,不偏于柔,故不过则如是也。使过则,焉得谓之柔嘉乎?
令仪令色,小心翼翼。
令,善也。仪,威仪。色,颜色。翼翼,敬慎。以言其动容,则仪色之皆善;以言其存心,则恭敬之不忘,表里盖交修也。
古训是式,威仪是力。
古训,先王遗典。式,法也。力,黾勉。以言其学问,则取法于古训,而无自足之心;以言其进修,则致力于威仪,而有践履之实,知行盖并进也。
天子是若,明命使赋。
若,顺也。明命,天子之命。赋,布也。且其发挥于事业也,则猷为协九重之心,而天子之是若经营;宣德意之美,而明命之是赋体用,盖兼全也。仲山甫之德曷有一之不备哉?
三章讲:仲山甫之德既无不备,岂不足以膺全职也乎?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
式,法也。百辟,诸侯。使之居冢宰之位,而式是百辟,外有以总领诸侯矣。
缵戎祖考,王躬是保。
缵,继也。戎,汝也。祖考,山甫之祖考。躬,是身。保,调护。缵戎祖考之职,而王躬是保,内有以辅养君德矣。
出纳王命,王之喉舌。
出,是为而布之。纳,是入而复之。喉舌,是言所出入者。王之明命赖之以出纳,而为王之喉舌,非入则典司政本者乎?
赋政于外,四方爰发。
发,发而应之。王之德政赖之以敷布,而使四方之丕应,非出则经营四方乎?仲山甫之职曷有一之不全哉?
四章讲:以仲山甫之尽职者言之。
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
肃肃,是严。将,奉行也。彼肃肃王命,未易将也。惟仲山甫则奉行惟谨,悉副乎九重之托,为能将之焉。
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
若,是顺。顺否,如言臧否。明,是明察。邦国若否,未易明也。惟仲山甫则旌别不忒,莫逃洞监之精,为能明之焉。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明,明于理。哲,察于事。保身,即守身。人臣之身,天子是毗,不保之,非智也。彼则明于理焉,察于事焉,顺事理以推行,自足以保身而不陷于凶咎矣,何待趋利避害以全躯也?
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解,是怠。一人,指天子。人君之身,人臣是辅,不事之,非忠也。彼则夙而兴焉,夜而寐焉,效处恭于匪懈,于以事一人而不私于其躬矣,何尝怠惰荒宁以废职也?仲山甫之职业,宁有一之不尽哉?
五章讲:故尝合而观之,而知仲山甫柔嘉之德,与夫举德举职者,果有以异于常人者矣。
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
人言,是世俗之语。茹,是吞啗之意。吐,是畏避之意。人亦有言,柔者易制,人则茹之;刚者难御,人则吐之,此常情之偏也。惟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
不侮矜寡,不畏强御。
侮,侵侮。矜寡,即鳏寡。强御,刚强之人。惟不茹柔,故柔莫柔于矜寡也,则仁以抚之,而皆在保恤之中,何尝陵而侮之乎?惟不吐刚,故刚莫刚于强御也,则义以裁之,而皆归节制之内,何尝慑而畏之乎?刚柔合德,中正不偏,则仲山甫之柔嘉维则者于此可见,而其保身亦何尝枉道以徇人也哉?
六章讲:
人亦有言,輶德如毛,民鲜克举之。
輶,是轻。鲜,是少。克,是能。举,是尽。人又有言曰:德輶如毛。夫其德之甚轻如此,若易举也。然凡民不免溺于拘蔽,而鲜有能举之。
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
仪图,是度谋也。我仪图其能举之人,则惟仲山甫独得乎天性之厚,而不亏其物则之良,所以举之者全尽而无遗焉。盖其内外交修,知行并进者,实所以全其美德也。故我也,心诚爱之,虽欲助之而不能者矣,何也?彼固能举之也,而我奚所庸其助?是其举德,不亦异于人乎?
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
职,王职。阙,缺失。补,是使之复于无过之意。人君一身万机系焉,不能以无缺失也。常人既不能举其德矣,又孰能补王之缺乎?仲山甫既能举德,则以己之善,格君之非,至诚以感动之,尽力以扶持之,为能补衮职之阙,悉复于无阙之地焉。是其举职,不亦异于人乎?即人言观之,信乎天生人而厚于圣贤,果非如凡民已也!
七章讲:夫仲山甫能举德尽职如此,则城齐不易易哉?
仲山甫出祖,四牡业业,征夫捷捷,每怀靡及。
祖,是出行祭祖道之神。靡及,即不及。惟兹仲山甫当出行之时,举祖道之祭,四牡则业业而健矣,征夫则捷捷而疾矣。斯时也,仲山甫念才力之弗堪,思职业之难称,每怀靡及之心,而不能自已焉。
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
城,干城。东方,即齐地。所以然者,盖以驾四牡之彭彭,鸣八鸾之锵锵。是行也,乃王命之以城东方,域民固国在此一举,其职盖甚重矣,乌得无靡及之怀哉?
末章讲:虽然此亦仲山甫敬谨之心,自不容已耳,以我观之。
四牡骙骙,八鸾喈喈。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
遄,速也。四牡骙骙而强盛,八鸾喈喈而和鸣,仲山甫乘之以徂齐也。吾知以举德如斯人,尽职如斯人,则一指顾之下可以集事,不旋踵之间可以言归,而仲山甫之心于保王躬、补王阙者得以自尽矣,夫岂久于齐哉?
吉甫作诵,穆如清风。
诵,《烝民》之诵。穆,深长。清风,清微风。然此惟我能谅之,而心怀靡及者不自知也。故我吉甫作为《烝民》之诵,原其降生之异,道其德职之全,其意味之深长足以动人,殆如清微之风,有足以动物者乎!
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永怀,远有所思也。慰,是安。此其意非有他也,盖以仲山甫远行,有所怀思,故作此诵以送之。使彼闻言之下,知城齐之事,乃其才之所优为而无有不及者,于以慰其永怀之心耳。
是则非仲山甫不能承王命之重,非尹吉甫不能慰仲山甫之心,君臣之间,僚友之情,两得之矣,其一时相与之盛何如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