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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
十二章,三章章八句,九章章十句
首章讲:武公作此诗,使人日诵于其侧以自儆。曰:人君以身位臣民之上,凡修己治人之事,孰非所当尽哉?倘忽焉而不加意,甚非所以则斯民而当天心也。吾试以德之当修,为尔陈之。
抑抑威仪,维德之隅。
抑抑,密也。隅,廉角。彼人之威仪,抑抑然缜密,而合显微于无间者,非其作意而为之也,乃人有严正之德蕴于中,而其廉隅见于外耳。
人亦有言,靡哲不愚。
哲,智也。愚,无德之称。夫德仪之相符如此,则有哲人之德者,固必有哲人之威仪矣。今之所谓哲者,乃未尝有其威仪,则有靡哲而不愚矣。
庶人之愚,亦职维疾。
气失其平曰疾。夫众人之愚,盖其禀赋之偏,宜有是疾,不足为怪也。
哲人之愚,亦维斯戾。
戾,反常。若夫哲人,则禀赋得其全,而今亦愚焉,则反戾其常矣,岂不深可怪哉?知戾常之可怪,则当修德以为威仪之本矣。
二章讲:然德之所以当修者何哉?亦以修德之自有其应耳。
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
竞,是强。人,是人道。今夫莫强者,人道也,四方之所共由也。人能尽其人道,使之竞然而莫强焉,则四方以之为训者矣。
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觉,直大也。顺,是从。直大者,人之德,而四方之所同得也。人能全其德行,使之觉然而直大焉,则四方皆顺从之矣。
訏谟定命,远犹辰告。
訏,是大。谟,是谋。定,是定。命,是令。犹,是谋。辰,是时。告,是戒。夫以道德之应如此,而人可不知所以修其道德哉?彼政令之间,道德所寓也,是必其谟焉,不为一身之计,而有天下之虑,至于号令则一定而不朝更以夕改;远其猷焉,不为一时之计,而有长久之规,至于播告则以时而不慢令以致期,则道德修于政令之间矣。
敬慎威仪,维民之则。
威仪,形于身者。则,是法。威仪之间,道德所寓也,是必敬慎其威焉。暴慢之必远,使其仰之而可畏也;怠易之不形,使其则之而可象也,则道德修于威仪之间矣。如是则所谓无竞有觉者在我矣,而不为民之则乎?吾知一政令之发而民皆信从,一威仪之形而民皆傚法,所谓四方训,四国顺,不在是哉?是可见人君之当修德矣。
三章讲:
其在于今,兴迷乱于政。
今,是武公自言今日所为。夫德之当修如是,奈何尔今日所为之不善耶?不知政为辅治之具也,而尚迷乱于政焉。
颠覆厥德,荒湛于酒。
湛,是久意。不知德为出治之本也,而尚颠覆其德焉。惟荒湛于酒,日事沉湎之为而已。
女虽湛乐从,弗念厥绍。
从,是为也。绍,所承之绪。然汝虽荒湛之是从,独不念尔所承之绪,乃受之天子,传之先君,其任为甚重而不可以如是者哉?
罔敷求先王,克共明刑。
敷,是广。先王,先王所行之道。共,是执。明刑,昭明之法。彼先王已行之道,固国家昭明之法,皆可以为维持厥绍之具者。今尔顾不广求先王之道,共执其明刑焉,其何以承厥绍乎?所为之颠覆迷乱故如是矣。
四章讲:
肆皇天弗尚,如彼流泉,无沦胥以亡。
肆,故今。弗尚,不顾念之意。流泉,泉水之流。沦,是陷。胥,是相。夫尔惟所为之不善如此,故今皇天弗尚而有厌弃之心。则国势日就倾败,不将如流泉之易相与沦陷,以至于亡也乎?
夙兴夜寐,洒扫廷内,维民之章。
章,表章。为今之计而欲挽回天道之变,则必以寝兴洒扫之常,虽细故也,而下民之观法系焉。于是夙夜之间,而寝兴之有节;廷除之内,而洒扫之必饰。使细行以矜,大德不累,而有以为民之章焉。
修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逷蛮方。
修,整治。戒,是备。戎,是兵。作,是起。逷,止也。蛮方,蛮夷之方。以车马戎兵之变,国大务也,而夷狄之向背关焉。于是修尔车马,而求其壮健;及尔弓矢戎兵,而求其精好。庶乎先事有备,有备无患,而可以戒戎兵之作,用遏蛮方之寇焉。虑无不周,备无不饰,则政令之修在是矣。尚何皇天之弗,尚而有沦胥之患哉?
五章讲:犹未也。
质尔人民,谨尔侯度,用戒不虞。
质,成也,定也。谨,是慎。侯度,诸侯所守之法。戒,是防。不虞,不意之变也。人民所以守邦不质之则,有涣散之虞矣;侯度所以治国不谨之则,有贬削之虞矣。故必质尔之人民焉,使其生养遂而伦理明也,狱讼平而争夺息也。又必谨尔之侯度焉,使其王章恪守而不悖也,成宪率由而不愆也。庶乎邦本以固,国法以立,而有以防乎意外之患矣。
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
话,言语。柔,顺也。嘉,善也。然既修为治之道,又当严自治之功,慎尔出话。凡有言也,必求其合诸道,敬尔威仪;凡有动也,必求其中乎礼,而无不柔嘉可也。
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玷,缺也。磨,治使平也。为,救也。然出话之所以当慎者,何哉?盖以白圭之玷,尚可磨使平,而人犹得施其巧也。若斯言之玷,一出于口,则监史书之,国人传之,其失遂昭著于人之耳目,不可得而救矣。出话乌得而不慎乎?
六章讲:
无易由言,无曰苟矣。
易,轻易。由言,出言也。苟,亦轻易之意。夫言之不可不慎如此,故尔不可轻易其言。无曰欲之即言,而可以苟为也。
莫扪朕舌,言不可逝矣。
扪,是持。逝,是放失。当知无人为我执持其舌,言语由己,易致差失,尚当执持而不可放去也。
无言不雠,无德不报。
雠,是答。且天下之理,无有言之善而不售者,无有德之施而不报者。
惠于朋友,庶民小子。
惠,是顺。朋友,在朝之臣。庶民,在野之人。尔诚谨于出话,使其在朝者有以惠于朋友,而卿大夫莫得矫其非;在野者有以惠于庶民小子,而士庶人莫得矫其非,如是则善而有德矣。
子孙绳绳,而民靡不承。
绳绳,是继也。承,是奉。岂无所售而报之乎?吾知以此为垂裕之谟,则子孙皆以为立言之法,而继绳于无穷矣;以此为人民之训,则万民皆以为定保之征,而奉承于不悖矣。其售报之效为何如哉?所谓“慎尔出话,而无不柔嘉”者在是矣。
七章讲:又以谨仪之事言之。
视尔友君子,辑柔尔颜,不遐有愆。
友君子,晋接人臣之时。辑,是和。颜,颜色。遐,是何。愆,是过。视尔接君子之时,和柔尔之颜色,固无有所愆矣。然其戒惧之意,常若自省曰:岂不至于有过乎?其修于显者如此,人情大抵然也。
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
相,是视。室,燕居之室。屋漏,室西北隅。然使修之于显,而不修之于隐,则所以为德之累者多矣。又视尔独居于室之时,必戒谨不睹,恐惧不闻,使反之此心,泰然自足,虽质之屋漏而无愧焉可也。
无曰不显,莫子云觏。
不显,是幽隐意。觏,是见。尔无曰屋漏为不显之地,而人莫之见也。
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格,来也。度,测度。矧,况也。射,厌怠。当知鬼神之妙,无物不体。其至于是也,或临之在上,或质之在傍,有不可得而测度者。此虽不显亦临,犹惧有失,况可厌射而不敬乎!一或不敬,则有愧于屋漏,而辑柔之颜,亦色庄之伪矣。尔惟能敬于隐者,无间于显焉,则所谓“敬慎威仪,无不柔嘉”者在是矣。
八章讲:夫尔之修德,能至于屋漏无愧,则凡所谓修己治人之道,无一不纯而德成矣。如是而岂无其应乎?
辟尔为德,俾臧俾嘉。
辟,是君,指武公。臧、嘉,皆善也。辟尔之为德也,诚能纯然尽善而俾臧焉,粹然尽美而俾嘉焉。
淑慎尔止,不愆于仪。
止,容止。其形之于容止之间者,一皆淑慎之休,而不愆于仪焉。
不僭不贼,鲜不为则。
僭,是差。贼,是害。则,是法。如是则德之在我者,适顺其自然之性,而不失之僭矣;不亏其本体之全,而不失之贼矣。由是表极建于一身,而仪刑遍于四国,民岂不以之为则也乎?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此感彼应,理不容诬。辟如人投我以桃,而我报之以李之必然者也。
彼童而角,实虹小子。
童,是牛羊幼时。虹,乱也。小子,指武公。彼谓不必修德而可以服人者,犹牛羊之童而求其角,亦徒溃乱小子之听而已,岂可得哉!
九章讲:夫修德之事,吾固尽言之矣,而听言尤修德之资也。
荏染桑木,言缗之丝。
荏染,柔貌。缗,纶也。今夫荏染之柔木也,则可被之纶,以为良弓之材矣。
温温恭人,维德之基。
恭,即温。基,是本。此温温和厚之恭人也,则其质之谦有,可以为进德之基矣。
其维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
哲人,即温恭之人。话言,古之善言。是何也?故切者多不能容,拒谏者乃所以伐德也。惟此温温恭人,心虚而明,是即所谓哲人也。其惟哲人,告之以修己治人之善言,则一惟顺德之,而行不见其相逆矣,岂非进德之基者乎?
其维愚人,覆谓我僭,民各有心。
愚人,与温恭相反。僭,不信。民各,兼智愚。若彼愚人,告之善言,则语之而不达,拒之而不受,反以我为不信矣,其何以进德哉?夫人心不同,愚智相越之远,固如此乎!
十章讲:
於乎小子,未知臧否。
小子,指武公。臧,善也。否,不善。夫进德基于听言如此。於呼小子,知识未通,而道之或臧或否,皆未之能辨焉。
匪手携之,言示之事。
手携,此是以手指之。示,晓告。事,是成迹。故我不但手以携之,指其何往之途而已,而又示之以事何者为臧,何者为否,一一有成迹之可据也。
匪面命之,言提其耳。
面命之,此是以言告之。提耳,有警省意。不但面以命之,泛论其启迪之方而已,而又言提其耳,使从于臧,使戒于否,惓惓乎警觉之有加也。
借曰未知,亦既抱子。
知,知识也。夫所以喻之者,既详且切,则尔宜知臧否矣。借曰我之不知臧否,由于未有知识而然,则在童稚之年犹可诿也。今汝亦既长大而抱子矣,则宜有知识矣,而不明至是耶?
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
盈,自足。夙,早也。莫,晚也。所以然者,自满累之也。人若不自满假,听受教戒,则若臧若否知之必早,不至于既抱子之后,而犹无知矣。知之既早,则成之亦早,岂有早知而反脱成者乎?
十一章讲:然是言之听不听,而祸福攸系,尔可不知所警乎?
昊天孔昭,我生靡乐。
昭,是明。瞻彼昊天,福善祸淫之理,昭然其甚明。我生斯世,而忧心为之靡乐焉。
视尔梦梦,我心惨惨。
梦梦,不明之貌。惨惨,忧貌。何也?盖人知为善以去恶,然后可以获福而免祸。今视尔梦梦而未知臧否,则天之祸尔必矣。此我所以惨惨而靡乐也。
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匪用为教,覆用为虐。
谆谆,详熟也。藐藐,忽略貌。虐,暴虐。然尔之梦梦者,岂我诲尔之未详与?然我手携而示事,面命而提耳,所以诲之者,谆谆然其详尽也。特尔之听我藐藐而忽略,非惟不以我为教,反以我为暴虐,则尔之梦梦有由然矣。
借曰未知,尔聿既耄。
知,亦是知识。耄,是老。借曰尔之梦梦,由于未有知识而然,则尔亦聿既耄,历练世故,不为不多矣,岂宜若此梦梦哉?惟其轻忽人言,故至此耳。
十二章讲:夫尔不能受言如此,独不知天道之可惧也乎?
於乎小子,告尔旧止。听用我谋,庶无大悔。
旧,旧典。大悔,即后患也。於乎小子,我之所以告尔者,皆先王旧章之所在,而可为扶持凭藉之资者。尔必听用我谋,庶可以无大悔矣。
天方艰难,曰丧厥国。
盖天运方此艰难,将丧厥国,是所谓大悔也。
取譬不远,昊天不忒。
譬,犹云论事。忒,差也。我取此大悔以命子者,夫岂远而难知哉?亦视诸福善祸淫之不差忒,则不善者必降之以祸,而悔可知矣。
回遹其德,俾民大棘。
遹,是僻。棘,危急。今尔乃回遹其德,执迷不返,俾民至于困急,则无以当天心,而其丧厥国也必矣。何以能免此大悔哉?诚不可不听用我谋矣。
噫!武公使人命己之词如此,其自儆之意良切矣。此所以歌睿圣也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