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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柔
十六章,八章章八句,八章章六句
首章讲:此芮伯刺厉王作也。若曰:王业之衰,不自衰也,由于民病之日滋而民受之;病不自病也,由于用舍之失当。吾今目击时事,而深有可忧者矣。
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
菀,是茂。旬,是遍。捋,取也。刘,残也。瘼,病也。彼菀然茂盛之柔桑,方其未采也,其荫无所不遍,民得以休息而蒙其庇矣。及其采之也,一朝而尽,无黄落之渐,民不得以休息而反受其病矣。然其我周盛时,而仁恩覆于天下,今日凋弊,而膏泽不下于民,何以异是哉?
不殄心忧,仓兄填兮。
殄,是绝。仓兄,悲悯意。填,是病。我生斯世,伤祸乱之无究,慨至治之不复,忧戚之深,不绝于心,悲悯之甚,以至于病矣。
倬彼昊天,宁不我矜!
倬,是明。矜,矜恤。倬彼昊天,世之治乱,人之安危,无所不察者也。胡不易乱为治,转危为安,而加矜恤于我,使不至于睹民瘼而甚病乎?
二章讲:夫民之病果何以见之?观于征役之怨词,则可知矣。
四牡骙骙,旟旐有翩。
骙骙,壮盛也。有翩,飞扬也。盖人君岂能无所役,但出于不得已;而役之有节,则民犹可以自慰也。今焉四牡之驾则骙骙矣,旟旐之建则翩翩矣。以此车马旌旗而日用之于征役,使民不得安息,亦独何哉?
乱生不夷,靡国不泯。
夷,平定。泯,灭也。斯时也,大乱日生,而平定无期。自国言之,丧乱之祸,非独一国为然也,盖无国而不沦胥以灭矣。
民靡有黎,具祸以烬。
黎,是黑首之称,即民也。具,即惧也。烬,灰烬也。自民言之,死亡之祸,非独一民为然也,盖无黎而不惧祸以烬矣。
於乎有哀,国步斯频!
於,叹词。国步,国步即国运。频,急蹙。夫国危而民病如此,则大运将倾矣。於乎哀哉,国步不于是而日蹙乎?
三章讲:
国步蔑资,天不我将。
蔑,是灭。资,是咨。将,养也。夫国将危亡,而天不我养。
靡所止疑,云徂何往?
止,是居。疑,是定。徂,往也。何往,无所去处。故我欲有所居以图安与,则居无所定,不能一日安其身也。欲有所往以避乱与,则往无所适,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也。
君子实维,秉心无竞。
君子,泛就有德之人言。秉心,操心也。竞,争也。是祸也,岂君子为之哉?盖君子之心,欲安静和平以养天下之福,不欲纷急多事以生天下之变。今所以使我无所定无所往者,实非君子之有争心也。
谁生厉阶?至今为梗。
厉阶,乱之本也。梗,病也。然事必有端,祸必有源,不知谁生厉阶,使之至今为梗乎?任事不得辞其责矣。
四章讲:
忧心殷殷,念我土宇。
殷殷,忧盛貌。土宇,故乡之居宇。夫民生得以安其土宇者,治世之常也。我也遭此乱离之时,忧心殷殷,念我土宇怀归之思,盖与日而俱积也。
我生不辰,逢天怒。自西徂东,靡所定处。
辰,是时。逢,是遇。,是厚。要其所以然者,乃我生之不时,而逢上天之怒,是以自西徂东,无有定处,虽欲一日居我土宇而不可得也。
多我觏痻,孔棘我圉。
觏,见也。痻,病也。孔,甚也。棘,急也。圉,边境。夫惟不得归也,但见蹑足行伍之间,而饥渴疲劳之并臻,多矣我之见病也。寄身锋镝之中,而死亡危急之不免,急矣我之在边也。何其不幸而至于此极哉?观征役者之怨词如此,而当时之民病可知矣。
五章讲:夫当时之民病如此,然所以靖之者,岂无其道乎哉?
为谋为毖,乱况斯削。
毖,是慎。况,是滋。盖王之为国,非不谋且慎也,但不得其道,则不惟无以拨乱为治,适所以长乱而自削耳。
告尔忧恤,诲尔序爵。
告,言告。恤,亦忧也。序,有班别意。兹欲谋而慎之,其惟用贤乎!故我告尔以所当忧之事,惟在班别贤否之道,使贤者皆在乎位,而不贤者不得以厕乎其间焉。
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濯,以手濯手。盖贤者之能已乱,犹濯者之能解热也。谁能执热而不以濯乎?谁能已乱而不以贤乎?
其何能淑?载胥及溺。
淑,是善。胥,相也。溺,陷溺。苟于贤者之不用,则已乱之无人,果何自而能善哉?但相引以陷于死亡而已。然则当忧之事,信无过于用贤者矣。
六章讲:夫以贤者之能已乱如此,奈何王不能然也。
如彼溯风,亦孔之。
溯,乡也。爰,是气唈。是以君子慨民生之无聊,伤国步之日蹙,忧时感事,闷然如溯风之人,唈而不能息焉。
民有肃心,荓云不逮。
肃,是进。荓,是使。逮,及也。当是时,虽有切于救乱,而欲进以任其责者,皆使之曰世乱矣,非吾所能及也。
好是稼穑,力民代食。
力民,尽力与民同事。代食,代禄介。于是退而稼穑,尽其筋力与民同事,以代禄食而已。
稼穑维宝,代食维好。
夫稼穑不如仕进之为宝久矣。然以今观之,则爵位之贵,贵而危者也;稼穑之贱,贱而安者也。稼穑不维宝乎?代食不如禄食之为好久矣。然以今观之,则禄食之荣,荣而有悔者也;代食之劳,劳而无患者也。代食不维好乎?夫朝廷本赖君子以济时,而君子方以田野为安焉,其何以为国哉?
七章讲:夫稼穑代食,贤者之计得矣。孰知天变之极,虽此亦无以自存乎?
天降丧乱,灭我立王。降此蟊贼,稼穑卒痒。
蟊贼,害苗也。痒,是病。彼天降丧乱,固已灭我所立之王矣。又降此蟊贼,使我之稼穑尽病,虽欲代食而不可得焉。
哀恫中国,具赘卒荒。
恫,是病。具,是俱。赘,是危。荒,是虚。哀恫此中国也,加以丧乱皆危,而无可安之所,因以饥馑尽荒而无可食之资。
靡有旅力,以念穹苍。
旅,膂同。穹苍,是天。是以危困之极,至于无力以念天祸,独听天之所毙耳。夫使君子乐处于田野,已非家国之福矣。况至于田野,又无以自存,则世道之变,不愈甚哉?
八章讲:夫王不能用贤,而使贤者至无以自存,则何以系斯民之心哉?
维此惠君,民人所瞻。秉心宣犹,考慎其相。
惠,是顺。瞻,仰望也。秉,是持。犹,是谋。考,是稽。相,辅佐臣。今夫维此顺理之君,所以为民所尊仰者,以其秉至公之心,周遍谋度,而考慎其相。所用者,必众人之所谓贤者也;所舍者,必众人之所谓不肖者也。好恶合民心之公,用舍得当然之理,而民之瞻仰不在兹乎?
维彼不顺,自独俾臧。自有肺肠,俾民卒狂。
不顺,是不顺理。臧,是善。自有肺肠,此句如言自有意见之说。狂,狂惑。若彼不顺理之君,则自以为善而不考众谋,自有私见而不通众志,所以使民眩惑而至于狂乱也。
九章讲:夫上无明君,固有以致乱矣。使下有美俗,亦可以相安也。
瞻彼中林,甡甡其鹿。
甡甡,众多并行。今瞻彼中林之鹿,甡甡然众多类聚而相亲,并行而相友矣。物善其群有如此。
朋友已谮,不胥以穀。
谮,谤毁。胥,是相。穀,是善。况朋友之间,乃嫉妒而相谮毁,不能以善道相与,是鹿之不如也。
人亦有言,进退维谷。
进,仕也。退,不仕。谷,是穷。君子生今之世,而适遭所究,岂非人亦有言,而进退维谷者乎?盖上无明君,则直道难容,虽忠而不见售;下有恶俗,则独行无朋,虽贤而不见与。又安得而不穷哉?
十章讲:夫世道乖乱至于如此,则丧亡之祸亦近而易见矣。
维此圣人,瞻言百里。
圣人,先见之称。瞻言,视而言者。百里,言远也。然惟此圣人,炳于几先,其所视而言者,虽在百里之远,犹在目前之近,盖无远而不察矣。
维彼愚人,覆狂以喜。
愚人,与圣人反。覆,是反。彼愚人者,冥然不知祸之将至,安危利灾,而反狂以喜,今日之用事者盖如此。
匪言不能,胡斯畏忌。
畏忌,畏王暴虐。我非不能言之于王,使之改易于用舍之间也,但言出祸随如此,畏忌何哉!今王之用不贤而拒谏饰非如此,何怪其丧亡之日近也哉!
十一章讲:不时此也。
维此良人,弗求弗迪。维彼忍心,是顾是复。
良,是善。迪,是进。忍,残忍。顾,顾念。复,是重。今夫良人,国之宝也,则弗求弗迪而弃之如遗;忍心,国之贼也,则是顾是复而念之不已。用舍之间,倒置甚矣。
民之贪乱,宁为荼毒。
贪乱,如言乐祸。荼毒,去害人者。夫王惟弃良人,而用忍心,是以恶政日加,民不堪命。惟贪乱之是行,而安为荼毒以害人也?使忍心之不用,而民穷之未滋,则荼毒何自而生哉?
十二章讲:夫王用舍之乖如此,孰知君子小人其所行之道不同乎?
大风有隧,有空大谷。
隧,是道。谷,山谷。彼大风之行,必有隧也。而有空大谷之中,乃其所行之隧矣。
维此良人,作为式穀。
式,是用。穀,是善。况维此良人,则作为式穀而光明高洁,维善道之是用矣。
维彼不顺,征以中垢。
征,征是行。中,是隐暗处。垢,污也。彼不顺者,则征以中垢而幽暗秽浊,几何而不为下流之归哉?夫君子小人其道不同如此,而王之所顾念重复者,乃于彼而不于此,何也?
十三章讲:夫小人不同于君子如此,则用之必有其害矣。
大风有隧,贪人败类。
彼大风之行也,必有隧。而王使贪人为政,则嗜利害民必败类矣。王用人之非如此。
听言则对,诵言如醉。
听言,王欲听之也。对,答于王。诵言,诵所对之言。如醉,昏迷之状。故我之有所对于王也,亦以能听信吾言,而动其悔悟之机,则对之耳。然其蔽锢已深,而知其终不能听也。故诵吾言之下知不见用,而忧愤昏迷之极,中心有如醉者焉。
匪用其良,覆俾我悖。
良,善人。悖,眊也。是非我之自悖眊也,由王不用善人而用贪人,大难将至而不知备,是以反使我至此悖眊也。吾王何为不悟而不听吾言哉?
十四章讲:然吾之言,非惟吾君当听,而僚友亦所当听也。
嗟尔朋友,予岂不知而作?
朋友,指僚友。作,作此诗。嗟尔朋友,吾为是言以告子者,夫岂不知其理而妄发哉?
如彼飞虫,时亦弋获。
盖千虑之下,或有一得之见,如彼飞虫而亦有弋获之时也。吾言岂无益于听乎?
既之阴女,反予来赫。
阴,庇荫。赫,威怒。夫我以一得之见而发为忠告之词,所以来告乎尔者,乃示之以自新之道,启之以免患之方,正所以阴覆乎尔也。乃汝非惟不以为厚,反来加赫然之怒于我也。何其谬哉!
十五章讲:夫尔既不听吾言,则民之乱盖有由矣。
民之罔极,职凉善背。为民不利,如云不克。
职,是专。凉、谅同。背,反也。不利,害民之事。克,胜也。彼民之所以贪乱而不知止者,专由此人,名为直谅而实与善相反,为民所不利之事,惟恐不克。是贪乱者民,而所以致之者此人也,岂得归咎于民哉?
民之回遹,职竞用力。
回遹,邪僻。用力,力为邪僻。民之所以邪僻而不知反经者,亦由此人,从于匪彝以倡率之,即于慆淫以开导之。是回遹者民,而所以使之者此人也,又岂得归咎于民哉?
十六章讲:不特此也。
民之未戾,职盗为寇。
戾,是定。盗,盗臣。寇,攘夺之言。民之所以乱离罔极,未有安定者,由此盗民以夺民之财者为之寇也。
凉曰不可,覆背善詈。
覆背,是背后。詈,詈君子。斯人也,其为言也,亦以小人为不可为;及其背也,而反工为恶言以詈君子。是其色厉内荏,真可谓穿窬之盗者矣。
虽曰匪予,既作尔歌。
歌,即《桑柔》之歌。且又自文饰以为此非我言也,则我既作尔歌,其情甚真,其事甚明,虽欲掩覆,岂可得哉?夫小人情状反覆生事致乱如此,则所以至今为梗者,厉阶有自来矣。王乃安然信之,惑其利而不究其害,亦独何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