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逝赋
【作者简介】
陆机（261—303），字士衡，吴郡吴县华亭（今上海市松江）人。出身于吴国世家大族，十三岁即任牙门将统兵。吴亡后，闭门勤学。太康末年与弟陆云同至洛阳，文才倾动一时，时称“二陆”。历任内史、祭酒、著作郎等职。晋惠帝太安初年，为成都王司马颖出征，兵败受谗被杀。其诗、赋、骈文均有佳作，其中《文赋》为古代重要的文学理论著作。原有集，已散佚，后人辑有《陆士衡集》。
【原文】
昔每闻长老追计平生同时亲故¹，或凋落已尽²，或仅有存者。余年方四十，而懿亲戚属亡多存寡³，昵交密友亦不半在⁴。或所曾共游一涂⁵，同宴一室，十年之外，索然已尽⁶。以是思哀，哀可知矣。乃作赋曰：
伊天地之运流⁷，纷升降而相袭⁸。日望空以骏驱⁹，节循虚而警立¹⁰。嗟人生之短期，孰长年之能执？时飘忽其不再，老晼晚其将及。怼琼蕊之无征，恨朝霞之难挹。望汤谷以企予，惜此景之屡戢。悲夫，川阅水以成川，水滔滔而日度；世阅人而为世，人冉冉而行暮。人何世而弗新，世何人之能故？野每春其必华，草无朝而遗露。经终古而常然，率品物其如素。譬日及之在条，恒虽尽而弗寤。虽不寤其可悲，心惆焉而自伤。亮造化之若兹，吾安取夫久长！
痛灵根之夙陨，怨具尔之多丧。悼堂构之颓瘁，愍城阙之丘荒。亲弥懿其已逝，交何戚而不忘？咨余今之方殆，何视天之芒芒？伤怀忄妻其多念，戚貌瘁而鲜欢。幽情发而成绪，滞思叩而兴端。惨此世之无乐，咏在昔而为言。
居充堂而衍宇，行连驾而比轩；弥年时其讵几，夫何往而不残？或冥邈而既尽，或寥廓而仅半。信松茂而柏悦，嗟芝焚而蕙叹。苟性命之弗殊，岂同波而异澜。瞻前轨之既覆，知此路之良难。启四体之深悼，惧兹形之将然。毒娱情之寡方，怨感目之多颜。谅多颜之感目，神何适而获怡。寻平生于响象，览前物而怀之。步寒林以凄恻，玩春翘而有思。触万类以生悲，叹同节而异时。年弥往而念广，涂薄暮而意迮。亲落落而日稀，友靡靡而愈索。顾旧要于遗存，得十一于千百。乐阝贵心其如忘，哀缘情而来宅。托末契于后生，余将老而为客。
然后弭节安怀，妙思天造，精浮神沦，忽在世表。寤大暮之同寐，何矜晚以怨早。指彼日之方除，岂兹情之足搅。感秋华于衰木，瘁零落于丰草。在殷忧而弗违，夫何云乎识道！将颐天地之大德，遗圣人之洪宝，解心累于末迹，聊优游以娱老。
【注释】
¹长老：年高者的通称。追计：追忆。平生：平时，平素。亲故：朋友。
²凋落：指逝世。
³懿亲：至亲。戚属：亲属。
⁴昵交：交往深笃者。不半在：在世的不到一半。
⁵所：语助词。涂：通“途”。
⁶索然：尽的样子。
⁷运流：运动。
⁸纷：不定的样子。升降：指变化。《礼记·月令》：“天气下降，地气上腾，而百化兴焉。”袭：继续。
⁹骏驱：如骏马奔驰，指时间迅速。
¹⁰节：时令。循虚：随着虚宿的转动。虚宿，二十八宿之一，又名玄枵，颛顼之虚、北陆，为北方玄武之第四宿。有二星，今立秋节于正二刻一分的中星。警立：迅速出现，指时节推移很快。长年：长生不老。执：保持。飘忽：快疾的样子。不再：一去不返。日宛晚：日将暮，喻年迈。怼：怨恨。琼蕊：传说中琼树的花蕊，似玉屑，食之长生不老。无征：不灵验。挹：牵制，留住。此连上句说，时光无法挽留，即使服食灵丹妙药也无法抗拒迟暮之至。汤谷：传说日出日落之处。企予：使自己脚跟踮起，指盼望心切，以至翘首企足。惜：痛惜。景：影，时光。戢：收藏。此连上句说，我渴望日光永驻，但无奈昼夜更替如故。阅：汇集。日度：每天流淌。冉冉：渐渐。行暮：走向暮年。新：更新。故：保持原状，指永远年轻。遗露：留下露水。此句说，露之在草，无一朝不干，喻人之在世，无一时而能故。终古：久远。率：大率，一般。品物：各种事物。如素：如故。日及：木槿之别名，其花晨开暮谢。：明白。此连上句说，人生的短促如同日及，虽至于尽也难以明白其中道理。惆：惆怅。伤：感伤。亮：通“谅”，的确。造化：自然规律。灵根：木根，指祖考。夙陨：早逝。具尔：指兄弟。《诗经·大雅·行苇》有云：“戚戚兄弟，莫远具尔。”堂构：堂基屋宇。颓瘁：坍塌，圮毁。愍：哀怜。丘荒：废墟，荒地。亲：亲人。弥懿：十分美好。交：交往，朋友。戚：忧伤。咨：叹词。方殆：将要遇到危殆，指将逝。芒芒：昏愦不明。貌瘁：面容黄瘦。幽情：郁积之情。发：表现在外。叩：通“扣”，凝积。此连上句说，内心的悲伤之情千头万绪。在昔：往昔，从前。充堂：东西充满庭堂。衍宇：物品堆满屋宇。连驾：车驾相连。比轩：车栏杆相比。弥年：临终之年。讵：曾，竟。残：毁坏。以上四句说，虽财宝充栋，车驾如云，但无不随着时光流逝而毁弃。寥廓：空旷。信：的确。松茂而柏悦：喻朋友亲人健在则自己欢喜。芝焚而蕙叹：喻指亲朋至友逝世则自己哀伤。前轨：前面的车子，指先逝者。此路：指死亡之路。启：通“晵”，视。启四体指将死。据《论语·泰伯》载，曾子有病，把他的学生召来说：“启予足，启予手。”兹形：指自身。毒：恨。娱情：使心情欢乐。寡方：缺少办法。感目：眼睛所看到的。多颜：指死去的人很多。怀念死去的人，想起的多是其颜面，所以说“多颜”。神何适：精神寄托在哪里。获怡：得到快乐。寻：寻思。响象：音容笑貌。前物：指逝者之物。玩：赏。春翘：春天茂盛的万物。万类：一切事物。弥往：长往，不停地留逝。途：指人生之路。薄暮：指晚年。意迮：怀念之情迫切。落落：稀少的样子。靡靡：将尽的样子。顾：回想。旧要：往日与朋友的约定。遗存：遗物。得：指实现。十一：十分之一，意思是很少。阝贵：通“遗”，遗失。末契：小小心愿。老而为客：将要老死的委婉说法。《古诗十九首》：“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弭节：停车，此指结束人生途程。安怀：心内安宁。天造：自然生成。精浮神沦：精神时而高涨，时而平静。世表：人世以外。大暮：长夜，指永离人世。寐：指死。矜：夸耀。晚：指死得迟。日之方除：时光正在逝去。搅：扰乱。此连上句说，既已寤明生死之理，虽时光逝去，死日渐近，也不会扰乱我的情怀。瘁：忧伤。殷忧：深深的忧愁。违：离开。识道：悟透玄炒之理。此连上句说：若长久沉沦于忧愁，则不能了悟大道。颐：保养。天地之大德：指生命。遗：抛弃。圣人之洪宝：指权位。《周易·系辞下》有云：“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此连上句说，将淡视名利而颐养天年。心累：内心的负担，指功名。末迹：末路，指年老。优游：悠闲自得。
【赏析】
此赋系陆机逝世前三年所作。其时八王之乱开始，作者深受世变惊扰，颇觉前途无望，同时目睹亲朋故友纷纷谢世，于是方感日月流逝之速，及人世过往之疾，因以“叹逝”为题而赋，借以表达自己意欲隐退优游娱老的思想。赋的开头感叹万物变化无常，中间痛悼亡亲故友，结尾表明归隐意向。无论是言情还是体物，大都直接抒写，因而赋中物状和感情都很明显。和同期文人赋作相比，用典少而明了，读来质朴流畅。赋中对逝者的悼念凄婉动人，有往复回环的悲伤抑郁之情，而无行文上的雷同重叠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