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谈螺丝钉

朱：水龙头换好了没有？

柳夫人：你到底是来喝茶，还是来问候水龙头？你不会自己去瞧？

朱：我看你那样得意，不瞧也罢，水龙头定占然勿药了。

柳夫人：可不是呢，水龙头无恙了！

朱：那你必定又在恨洋鬼子了。

柳夫人：说着玩吧。若当真要恨，那还恨得完吗？

朱：我记得，你说他们螺丝钉也比我们好，一恨也；礼貌规矩也比我们好，二恨也；守义也比我们好……

柳（在梦中喃喃）：三恨也。君子有三恨，也就够了。

柳夫人：那不行，底下还有廉、耻、合螺丝钉、礼、义，不是有五恨了吗？

柳：你自己忘记，还有洋鬼子法律比我们好，不是六恨吗？

柳夫人：六恨就由他六恨。什么君子有三乐，君子有三畏，这都是随口说说。袁子才看见“下论”专做这种八股，什么三乐，三畏，三戒，三愆，三友，三变，所以疑心下论不甚靠得住，他说上论是好的，脱口而出，语得天然。上论是小品文，下论是八股文，先算好一，二，三，再下笔的。其实三乐三畏，都是文人腔调。难道君子真正只有三乐三畏吗？孟子所谓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固然可乐，浴乎沂，风乎舞雩，岂不就是四乐？闻人歌，使人和之，岂不是五乐？有过人必告之，岂不是六乐？吃栗子，啖花生，岂不是七乐……

柳：珠娘，你发痴了……

柳夫人：有过，被丈夫骂，岂不是八乐？同老朱谈螺丝钉，岂不是九乐？

朱：君子也有九畏吗？

柳夫人：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畏老婆，畏普罗，畏庸医，畏穷酸秀才，畏衙门司阍，畏武人爱国通电。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畏全有了。

朱：那末，你也有九恨了？

柳夫人：九九八十一都可以。原来君子有九思，就是三三如九，再求平方，就是九九八十一。你要做下论八股文章，说三恨，九恨，八十一恨都可以。真正要算西洋人可恨而又可佩服之处，恐怕不止百恨，就可以做一篇百恨歌。

柳：像你那样说法，西洋人放屁也比我们强，毛厕也比我们强，恐怕千恨歌也不难做。

柳夫人：圣人教人见微知著，就是叫人不要心好大，由小及大，由迩及远。大家开口仁义，闭口礼智，你说中国强，也一说，他说外国强，也一说。若教取眼前，抓住毛厕一端，则其优劣立见，不容你强辩了。文明两字那种题目，范围广大，捉摸不定，还是脚踏实地，一样一样算去，高下就立见了。

柳：不过不要失之于繁琐就是了。

柳夫人：百恨是什么，让我随口道来……

柳：你一张利口真可覆邦家。我读了五十年书，今日才明白，妇人四德，只要三德便够——“妇言”实在不必教，自己就会的。

柳夫人：夫子错矣！四德所谓“妇言”，是教妇人不说话，不是教妇人说话。所以妇德妇容妇工我都学得来，就是妇言我万世学不来。

柳：你看见过古今中外有一个妇人不说话的吗？

柳夫人：真真岂有此理。为什么没有“夫言”，只有“妇言”？“百恨”你不让我算，我便不算，让你们天下男子去算。

柳：不是不教你算，是教你不要重复琐碎。我说一个笑话给你听。有一个美国人到英国赴茶会，女仆上来问他：“茶呢？咖啡呢？芝哥力呢？”他答：“茶。”女仆又问；“锡仑（茶）呢？詹美克（茶）呢？中国（茶）呢？”他答：“锡仑。”女仆又问：“柠檬呢？牛奶呢？奶浆呢？”他答：“柠檬。”女仆又问：“热呢？凉呢？冰呢？”美国人闻言登时晕过去。这样你算算，吃杯茶也有九九八十一花样。

柳夫人：这有何难？人家说扬州茶馆有廿四种点心。让我开一茶馆，我就有七十二种春卷。

一、鸡肉，香菰笋。

二、鸡肉，虾仁，笋。

三、鸡肉，虾仁，香菰。

四、蟹肉，虾仁，香菰……

柳：五、蟹肉，鸡肉，虾仁。

六、蟹肉，鸡肉，笋。

七、蟹肉，鸡肉，笋，香菰。

朱：嚼舌头，鸡肉，笋。

柳夫人：猪肉，猪蹄，猪鼻，笋。

朱：牛母肉，牛母舌头，笋。

柳夫人：牛肉不比猪肉好吃。

朱：不见得，牛舌头很有名的。西洋大餐有牛舌汤。

柳夫人：不来了。

朱：牛舌其味甚甘。请你讲下去吧。

柳夫人：他叫我不重复，也可以。广而大之，百恨千恨都算得出来，约而言之，也很容易。五十年前中国人就知道西洋战舰枪炮比中国好，三十年前我们才知道西洋政制比中国好，二十年前才知道西洋文学哲学学术比中国好，现在大家才慢慢承认西洋人礼义廉耻社会秩序也比中国好。这里头拆开来讲，百恨千恨就都有了。大家说中国伟大，中国民族如果真正伟大，就不要讳疾忌医，真心诚意，见贤思齐，不耻下问，有容人之雅量，学学西洋人的好处。随便谈谈一二样。譬如中国音乐有乐调（melody）而无音和（harmony），这谁也不能否认。你说是株守成法好呢？是借他山之石，自己发展，创造出来中国音乐的音和，配旧有之乐调，又利用西洋的乐器，如大弦琴Cello之类，增加其音阶范围好呢？只要有创造的精神，何事不可辟出蹊径，发扬光大固有之文明？兹再举几个例：

（2）西洋校勘学比中国校勘学精。

（3）外国书校对比中国精。

（4）外国报纸以新闻为本位，以广告为附庸，中国报纸以广告为本位，以新闻为附庸。

（5）西洋传记学，比中国传记好。单举三派：Boswell，Morley，Strachey，都是中国所无的。

（6）外国百科全书体例，中国尚未梦想到。

（7）外国母鸡有一年生三百粒蛋的鸡种。

（8）外国人有容人之雅量，见贤思齐，中国人刻薄，见贤思妒（与工业文明无与）。

（9）外国文化比较懂得小孩心理。

（10）外国人守时间。

（11）外国人比中国人清洁（手艺文明人也未尝不可重清洁）。

（12）外国贪官替社会做事，中国贪官不。

（13）外国人能解放黑奴，中国人有买卖仆婢制度。

（14）外国第五流政客才干学问精力抵得过中国第一流政客。

（15）外国人爽直，中国人重虚套。因此——

（16）外国办事快，中国办事慢。

（17）外国现代文明近人情，中国文明虚矫道学。

（18）外国老人有英迈之气，中国少年有衰老之相。

（19）外国医院管理比中国好。

（20）外国有博物院，中国向来无之。

（21）外国有公共图书馆，中国向来无之。

（22）外国书出得比中国多，范围广，内容富。

（23）外国舟车上秩序比中国好。

（24）外国丧礼简朴严肃，中国丧礼繁杂滑稽。

（25）外国兵拿得到薪水，中国兵拿不到。

（26）中国人当巡捕，被外国人训练出来便神气。

（27）外国人打仗比中国人勇敢。

（28）几十个外国人在殖民地，就能成立一个工部局，几十个中国学生或华侨同在一城，未有不分为两个对立的“学生会”等。

（29）中国刊物流行匿名骂人，外国编辑不登此种稿件。

（30）外国乞丐告地状，所写的是格言，劝人上进，乐观，有供有取，中国乞丐以烂疮触人目。

（31）上海改良洋车夫生活，外人最热心，讨论最活泼，中国人组织团体，阻挠此事，社会漠视之。

（32）外国人办赈灾有良心，中国灾官视为发财捷径。

（33）日本轮船驶往伦敦亨堡等埠，中国出一个招商局。

（34）太古轮船起货卸货比中国轮船快，船期比中国准。（此系精神上问题，又与机器无与。）

（35）外国领事保护外侨利益，中国华侨少受领事帮忙。

（36）轮船失事，戏院失火，外国比中国秩序好。

（37）外国救火队管理比中国救火队行。

（38）外国店伙计比中国伙计有礼。

（39）外国电报比中国电报快。

（40）外国学堂不欠薪，中国学堂欠薪；外国学生比中国学生尊师敬长；外国教授比中国教授用功；外国学堂不发见手枪；外国校长普通是个德学兼优的长者。

（41）外国司阍没有中国司阍势利。

（42）外国电灯，自来水，汽车好。

（43）洋人监督之海关盐务解与中国政府税入多。

（44）洋人管理的海关邮政对职员待遇好，比较讲成绩，比较不讲私情，办事人较安心。

（45）中国皮匠皮鞋做不过外国人。

（46）外国胭脂比中国胭脂好。

（47）外国学术界多创作精神，家法之谨严，思想之丰富，皆远超过中国。

（48）外国武人只是军官，中国武人是山皇帝。

（49）外国治安比中国好。

（50）外国司法比中国好。

这已有半百了。那里讲得完呢？总而言之，外国强，中国弱，你能说只是器械之精、螺丝钉之巧，你能说只是物质文明工业文明吗？居今之世，闻古人所未闻，见古人所未见，好学者，自然深思，不好学者，也不免深思以求其故。若还以为中国道德文明胜于西洋，不闭门思过、发愤图强，那末，中国真真不可救药了。

（《宇宙风》第5期，1935年1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