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风与教育

——大夏大学演讲稿

一 求学之二事

诸位，读书求学表面似乎繁难，认真看来只是二事而已，一读书，二求师。前者为人与书之关系，后者为人与人之关系。关于第一项，即如何读书，鄙人已于前日在光华大学演讲时论到。总括一句话，就是“兴味到时，拿起一本书来就读”。此为读书之本旨，其余如拿文凭、算分数、升班级，这都是题外的事，与读书本旨无关。在学校方面，唯一的义务，是如何与学生充分自由看书的机会。依现在制度，每天摇铃上课、摇铃吃饭、摇铃运动、摇铃睡觉，不但不与学生充分自由看书的机会，简直使自由看书为不可能的事实。现在大学成绩不好，毕业生看过的书极其有限，就是因为现在制度之不良，不与人充分自由看书之机会所致。我曾假定，光华或大夏学生千名，每人以百圆学费，交与学校尽量买书，合千人之学费可得十万圆，由学校备一极大空屋，许多书架，将此十万圆书籍放于空屋中，由学生胡乱去翻看，其成绩必比一年照例上课的成绩优良。现在以十万圆的学费，一成买书，九成养教授及教授的妻室子女，实是一种罪过。这是关于读书方面之结论。

但是有人说这是偏激之论。学问之事，必赖师长之启迪指示，窗友之切磋琢磨。所贵乎学校者，在使几位孜孜向学的青年能得前辈学者的教诲诱导，所以十万圆中以九万圆养教授，也是天理所容，报销得过去。于是我们就不得不来谈这求学的第二问题，就是这人与人的问题。这人与人的问题，说来也是极其简单，一句话说，就是端赖于一种空气作用，就是所谓学风。假定某校能造成一种学问的风气，鼓舞人求学的兴趣，这十万圆的学费也是值得花的。否则可谓失了人与人教育之本旨。学校团体苟能造成讲学的空气，办学成绩无不成功。反是就一切的章程制度设备课程，都是徒然。现在要与诸位讨论的，就是这学风与空气教育之意义及今日学风何以不振的问题。

二 论读书的气味

兄弟个人是深信“学风”两字的一人。学是学问，风是风气，这并没有什么难解，也没有什么玄奥。我深信凡是真正的教育，都是风气作用。风气就是空气。“空气好”，使一班青年朝夕浸染其中，无论上课不上课，考试不考试，学问都会好的。“空气不好”，无论考试如何严格，校纪如何整饬，学问是不会好的。因为学问这个东西，属于无形，所求于朝夕的熏染陶养，绝非一些分班级、定分数外表的形式制度所能勉强造成。古人所谓春风化雨，乃得空气教育之真义，必使学者日夕早晚浸润其中，如得春风时雨之化泽，不觉中自然熏陶出来一个读书人的身分。古人又有所谓世代书香，一人在良好讲学的空气中熏陶几年，即使没有什么专精的造就，走出来谈吐举止，总有满身的书香，不至于处处露出俗气俗态。你们能得了这满身书香的气味，即使心理、逻辑、经济、政治都不及格，也已不愧为一位读书人，也可不辜负四年入学的光阴。昔黄庭坚谓三日不读书，便觉语言无味，面目可憎；梁高祖谓三日不读谢玄微诗便觉口臭。我认为你们不升级不毕业，都不要紧，但断断不可口臭，也不可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这是读书之第一要义。

三 所谓整顿学风

依此法讲来，学风者乃学问之风气，由风气之感化熏染而造出一读书人来。现在所谓“学风”，已误解二字之意义。凡讲学风者，都是说现在“学风不好”，都主张来“整顿”一下。其实学问之风气，不过是一种空气，如何整顿法子？所谓学风好，都是说不闹风潮，不驱教员，不在饭厅拍桌摔碗，不抱校长而置之大门之外之类。其实这都失了学风之本意，与讲学之风气无涉。这种的所谓学风是消极的，不是积极的，是注意在保持学生教员相安一时，不相吵架，不是注意于制造学问的空气，来做教育的最大的动力。因为没有这个讲学的空气，所以学风不好，因为学风不好所以有人为世道人心，狠狠的下了决心要用武力来给他“整饬”一下。从前章行严长教育，鉴于学风之嚣张，在天安门安放机关枪，想靠那架机关枪，要来整顿学风，维持世道。可惜学生早已闻风而逃，天安门会不到，于是机关枪无法放射，学风无从整顿，而章行严悲天悯人之愿，不能偿还。后来为塘沽案件，学生又来到国务院请愿，于是整顿学风之机会又来了。幸亏此次军警布置周密，大刀、阔斧、铁鞭、勇士，埋伏得稳妥，由是学生走入虎穴，酿成“三·一八”的惨祸，伏尸流血，盈街载道，而“学风”得以“大振”。这是极端的例，但是今日之持整饬学风论者何尝不是同一心理，虽然不用铁鞭、大刀、毛瑟枪，却用了不少无形的武器，要强迫你们规矩念书。夫所谓整顿学风，是整饬学校纪纲而已，与学问之事何涉，与讲学空气何关？上焉者最多叫你们考试时不要抄袭，听先生话时记得“唯唯诺诺”有服从的美德，下焉者叫你们不要在饭厅敲摔饭碗，不要跑到教员家里请教员滚蛋而已。但是除此之外，于你们的学问何补？须知学校纪律严明，校风整饬，最多教了一群驯羊，按部就班，升级毕业，勉强过了读书的苦劫而已。但是注册部能强你们得学问的皮毛，决不能强你们得学问的神髓；能强你们拿一张文凭回去告无罪于你们的父母家长，决不能强你们读书成名；能教你们做乡愿的塾师，决不能教你们做跌宕的文人。要造成跌宕的文人与旷达的学者，还是要依我所谓“空气教育”着手。

四 空气教育

这个空气教育，怎样讲昵？我已说过，凡真正有效的教育都是“空气作用”，在于相当讲学的空气中，使人人见贤思齐，图自策励，以求不落人后。谁有这“制造空气”之本领，便是最好的校长。有了这样浓厚讲学的空气，上行下效，学问自然会好。我们看古时中国学风之盛衰隆退，都是一种空气的关系。凡有一代名儒大师翕然为天下宗，便成一代独特的风气。如清朝，我们可以说是文风极盛之时，如阮文达为总裁会试之时，取士极多，为天下开一种治学的空气，后来看他在两江，在江西在广东到处都是提倡讲学，到处人士闻风而起。我们看他计划主编《经籍纂诂》时，幕下真是济济多士。试问乾嘉时代何以忽然有一班很好的学者？都是因为有一种特别的风气。讲学之空气成，人才必出。远如前朱熹之在白鹿书院讲学，顾宪成之主东林书院，近如钱大昕之主紫阳书院，康有为之主万木草堂，都足以起一代的风气，这是兄弟所谓真正的学风。无论经学词章，以至文人习气，都是受了这种空气的支配。阮籍、嵇康放荡狂肆，天下称“贤”，而一时士人争相仿效。唐人重词章，宋人讲义理，明人尚气节，清人讲考据，各代有各代的风气。其在诗词，比如王渔洋倡神韵，而成一派，袁子才主性灵，又起一重的反应，这其中都是空气之作用。袁子才之例，尤为明显。因为他收女弟子，而一时有不少女诗人出现，成为一种风气，虽经章学诚之反对，终不能制止此种风气的势力。

所以学问之道，与女生之时装相同。风气所趋，都可不学而能。有时我们听见过女子说她代数几何学不来，但未听见过有女子不会穿高跟鞋，不会烫头发。为什么呢？因为风气使然。所贵乎学校者在一小小的环境之中，师友所谈，耳目所濡，都能充满一种尚学好学的空气，足以步步引人入胜，或者未见其书，先闻其书名，或者未闻其书名，先知其作者及作者之身世。如此熏染既久，自然对于学问的大体，思想之流变，现代之趋势，都能大约了然于胸中了。

五 所谓“学风不好”

如此说来，“学风”二字真不易讲。广义讲，学风就是士风，并不限于学校团体。士风卑鄙凋敝，学校里讲仁义，毕业后丧廉耻者，于今天下，真是滔滔皆是。在上不足为在下的表率、无学术的创著、无坚孤的操行，都想屈于一人之下，立于万人之上。这些人率军警，荷枪实弹，要来整顿学风，是无补于实际的。但是兄弟是主张不讲仁义道德，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于今为信。今日补救道德之唯一办法，是少拍通电，歌颂武人的功德，多置牢狱，惩办贪污的官僚，吓吓他们，余者都是空言无补。所以我们讲学风，也应撇开礼义廉耻不讲，而仅讲学术文章。这狭义的“学风不好”怎样讲呢？一句话说，就是读书人不读书，著作界沉寂，学术浅薄，文章萎靡。这是今日学风不振之真义。有外人来问我最近三年中国出版界有什么名著杰作。我告诉他最名贵的杰作，还不是“作”，是商务的“影印”百衲本《二十四史》及丁福保的撮集影印《说文诂林》而已。论述思想之文，连前几年梁漱溟《中西文化及其批评》一样的论著，都不可再见。郭沫若的《古代社会之研究》，可谓聊具创解，但是只算一种发轫，未能称为巨著。其余书摊所见都是一些摭拾得来的东西。其在文学，革命文学甚嚣尘上者数年，除茅盾之作品以外，却极少体大思精之作。同时知识界四分五裂，已入散漫不可收拾之状，言论界相率“学乖”，噤若寒蝉，避谈政治，如恶蛇蝎。长辈与后辈之间，截然如有鸿沟，失了彼此提携勖励之力。前辈的学行既不足为后辈之表率，青年思想遂失了重心。这是今日学风不振的现象。

六 学风何以不好

所以，这样讲，学风之所以不好，因为三十岁以上的人不读书，不著书。学问之事，必须潜心研究，日积月累然后有所成就。若非一鸣惊天下的英才，都得靠窗前灯下数十年的玩摩思索，然后可以著述。责二十岁的青年以维持学风的重任，未免说不过去。现此三十岁以上的人为什么不念书呢？一半因为太忙。学而优则仕，是中国的惯例。你想一人膺党国之重任，又要忧天下，又要做监督，又要兼校长，又要念遗嘱，又要侍候太太，真是百务猥集，再叫他们开卷读书，未免于心不忍。所以他们大人先生一时被人邀请，莅校演讲，想不起题目，还是来劝你们趁宝贵光阴规矩念书，勿谈国是，想把读书的责任，一齐推到你们身上，如彼拉多洗手将耶稣交给犹太民众，其辞可悯，而其情实可哀。君子不苛求于人，所以我们情愿坐见学风之凋敝，而不可去劝大人先生们看书。

由治学走入干禄，这是中国知识阶级未能团固势力，而埋没了一部分好汉的大原因。至于三十以上未入仕宦的教员，想要读书，又苦无那读书的清闲。古人所谓国家养士，盖明凡士必待人豢养之理。这从孟尝君、淮南子等早已开其先例。满清汪中遗书与毕秋帆想敲其竹杠，说：“天下有中，公无不知之理；天下有公，中无穷乏之理。”毕知府给他五百金，这可代表中国文人一向在社会上所占经济的地位。现在我们社会破产，养士也养得不好，累得一班大学教授，东奔西窜，以求糊口。听说北平竟有每周担任七十余小时的教授。按每周六日工作计算，每日应作十二小时，睡觉之不暇，遑论读书？这又是犯了以上所谓太忙的毛病。所以我们仍旧情愿坐见学风之颓败，而不可去劝教员先生们读书著书。

因为仕与不仕的三十以上的知识阶级一律太忙，不读书，不著书，所以无书可读，所以学风不好，这还能怪谁呢？移风易俗。有待时日，整顿学风，谈何容易。所以我还是劝诸位认点晦气，将读书责任，由大人先生们的手上接过来，矢志专一，替他们读书，把一切文凭学位校纪章程都置诸度外，到了你们三十时候，也许已经有了多多的著述，有了较好的学风，可为后辈的表率。我知那时的后学将闻风而起，而无你们带军警、毛瑟枪去“整顿学风”之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