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杜甫《梦李白》
813年，杜甫的孙子杜嗣业，请著名诗人、当时在江陵做官的元稹为他的祖父写了一篇墓志铭。元稹的《唐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将大部分篇幅用来讨论诗歌，元稹宣称杜甫是诗人之中最伟大的一位。关于杜甫生平的部分十分简略。其中说杜甫在五十九岁去世，他的棺椁暂时埋葬在岳州。杜甫的夫人杨氏在四十九岁时去世。后嗣杜宗武没能将父母的遗骨带回偃师的家族墓地安葬就去世了。杜宗武的儿子杜嗣业，尽管很贫穷，但通过求告和借贷，最终完成了这件事。【281】
尽管元稹没有提到关于杜甫生平的任何日期，但是他所说的杜甫去世时的年岁对学者仍有帮助，在若干世纪的错误猜测之后，最终确定下了正确的日期。元稹也没有提到杜宗文，杜甫的大儿子。这使得许多学者颇感困惑。我的猜测是杜宗文可能被过继给杜甫已故的哥哥作嗣子，他的名字我们甚至无法考知了。惟其如此，杜宗文在祖先祭祀的时候就和自己的亲生父亲没有关系了，故而他的名字就被这篇本来就极其简略的墓志铭所忽略。和某些注家认为的杜甫在临终前所写的诗篇中提到的丧子（“瘗夭追潘岳”）就是杜宗文不同，我认为杜宗文在杜甫去世之后仍在世多年 [1] 。773年至781年之间，当李昌巙担任桂州刺史兼桂管防御观察使时，他任用时年二十多岁的宗文为正字，官阶为从第九品上阶或正第九品下阶 [2] 。除了这点信息，我们再也不清楚杜甫儿孙的更多情况了。若干世纪之后，这里或那里不时出现杜姓子嗣，宣称自己是诗人的后裔。但都无法证实。【282】
伟大的政治家和史学家司马光（1019—1086）在笔记中说，杜甫去世于耒阳，就匆忙葬在那里。最后于806至820年之间下葬于巩县，元稹为此做了墓志铭。因为这条很不可靠的记载，巩县人宣称我们的诗人就葬在当地，而不是偃师。从那以后到现在，两地孰为墓地仍是文学上的一个争论焦点。
所谓耒阳的“杜甫墓”甚至更为有名。地方志的编撰者引用了大量访客的诗篇来证明其可靠性。这些诗歌中最早的一篇是伟大的散文家和诗人韩愈（768—824）所写，他离杜甫的时代很近，确实有很高的可信度。但是这首诗却是不折不扣的伪作，因为其风格与韩愈的其他诗篇相比等斯下矣；并且在韩愈作品的早期结集中根本找不到 [3] 。
不过，这些关于杜甫棺椁安息之所的争论完全可以理解，在辽阔的大地上，沿着杜甫曾经走过的漫长旅程，无数地方都竞相建起了祠堂，以怀念这位不幸的旅居者，因为他是这个国度最伟大的诗人。事实上，杜甫谈到李白的一句诗甚至更适合他自己：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我不敢轻言自己完全懂得了作为诗人的杜甫。我相信我对于作为个人的杜甫已经有了相当准确的了解。他是孝子，是慈父，是慷慨的兄长，是忠诚的丈夫，是可信的朋友，是守职的官员，是心系家邦的国民。他不但秉性善良，而且心存智慧。他对文学和历史有着深入的研习，得以理解人类本性的力量和脆弱，领会政治的正大光明与肮脏龌龊。他所观察到的八世纪大唐帝国的某些情形仍然存在于现代中国；而且，也存在于其他的国度。
[1] 关于此点，见诗篇《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374］，第47行。闻一多第713页反驳黄鹤认为其人即宗文的说法，推测那可能是诗篇《入衡州》［369］第40行所提到的女婴。
[2] 关于李昌巙任用杜宗文之事，见任华《送杜正字暂赴江陵拜觐叔父序》（《文苑英华》卷721）：“吾见骥子龆齓之时，爱其神清，知其才清，今果尔也。顷漂沦荆楚，既孤且贫，求食于谁？托身于谁？四海茫茫，未获所寄。及遇我陇西公，获所寄矣。公以故人之子，怜而收之。去沟壑而寄乎南山，罢转蓬而阴于桃李。君子曰：陇西公在，正字为不孤已。今离叔父颇久，蹔归阮家之巷；感知己厚恩，寻赴李膺之门。华与临别，抚其背曰：高门积庆，无忘乎聿修厥德；大名难继，宜其自强不息。念哉！”阎若璩（1636—1704）在为张溍《读书堂杜工部诗集注解》所作的序中认为这是指杜宗武（“余犹憾宗武官正字，赴江陵觐叔父观，见任华序”）。我认为这应该是杜宗文；见我对诗篇《得家书》［81］的注解。
[3] 关于杜甫最终葬于巩县，见《温公诗话》（司马光〈1019—1086〉，1卷，《百川学海》本）8a；参见《巩县志》卷16.36b、卷18.33b、35b。关于杜甫在耒阳的墓地，见《耒阳县志》（8卷，1885年）卷1.6a—11b，15a—b，卷6.1a，卷7.1b—4a。这一传说似乎有些混乱。据说杜甫去世并葬于耒阳。又有说法是他溺水于耒阳，尸体在洪水中未能找到，于是聂县令为这位失踪的诗人建了一座空冢。还有传说是，杜甫在洪水中失踪，后来只找到他的一只靴子，于是把这只靴子葬在墓中。关于这方面的讨论，见钱谦益卷8.26a—27a，仇兆鳌卷23.47b—49a，浦起龙1F.29b，《李杜研究》第145—150页，闻一多第711—713页。另外，除了巩县、偃师和耒阳之外，湖南平江也开始宣称有一座杜甫墓地。《平江县志》（55+1卷，1874年）卷8.19a—20a指出墓地在一个叫做小田的地方，在平江县城南边10英里处。在当地著名文人李元度写的考据文字（1873年）中，他指出杜甫去世于从潭州到岳州的船上，于是就安葬在平江达四十多年。在《平江县志》卷48.24b中记载说杜宗武就住在平江，直到去世，他的子孙遂安家于此地。这一说法的主要依据是所谓“湖广岳州府平江县杜甫裔孙杜富家所藏唐授杜甫左拾遗敕”。而关于这件告身，我们在第六章的注释（【译者按】本书杜甫诗［77］下注释中就已经指出其赝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