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
一 注疏卷自叙
注疏一卷单行,这个想法要归功于叶理绥(Serge Elisseeff)教授。应他的要求,《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哈佛大学出版社,1952年)一书中大部分讨论性篇幅被抽离出来,与参考性注释一起,独立成卷。如此,第一卷正文则专门针对一般读者,重新建构出我所研究并勾勒出来的杜甫生平及其时代;此卷注疏则专为学者,尤其是汉学家的兴趣而作,他们会关注于我所使用的文献来源,以及我与此前学者结论不同的原因所在。
如果有时我在批评前人著述时表现得过于大胆,那绝非表示我对他们的贡献毫无感念之心,也不是因为我自大到以为本书无懈可击。在修订本书手稿时,我不得不改正许多错误,与我所批评的前人著述中的瑕疵相比,这些疏漏更甚。此外,本书仍有许多未能解决的问题,其中一些我在此卷注疏中加以讨论。尽管眼下我认为自己已经在有限范围内竭尽全力了,但将来的学者会在我的研究之上继续推进,这是毫无疑问的。
洪煨莲
辛卯岁(1951)十二月
剑桥,马萨诸塞
二 我怎样写杜甫 [1]
洪 业
(一)
说起来,五十五年了。那时,我十四岁。我先父教我怎样翻检诗韵,开始做五七言律诗。他拿给我一部石印的《杜诗镜铨》,告诉我说:“不但杜甫如何作诗是可学的,而且杜甫如何做人也是可学的。”老实说,当时的我对于杜诗,没有多大兴趣。《唐诗三百首》中的杜诗,因为读熟了,也就罢了。全部杜诗,不见得更有吸引人心的能力。其内容十之七八,我总觉得难懂。注解也很多勉强的地方。只因要敬遵严训,我也时常放下手不忍释的《随园诗话》,拿起硃笔去圈点《杜诗镜铨》。大约在一年半载后,借光了不求甚解的方法,总算对于一千四百多首的杜诗,和三十多篇的杜文,已观其大略了。
先父说:“难怪你觉得李太白的诗和白香山的诗都比杜工部的诗好。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年岁越大了,对于杜诗的欣赏,也越多了。读李诗、白诗,好比吃荔枝吃香蕉,谁都会马上欣赏其香味。读杜诗好像吃橄榄,噍槟榔,时间愈长了,愈好;愈咀嚼愈有味。你说杜甫一生得意的时候少,倒霉的时候多;欢乐喜笑的声音少,叹息呻吟的声音多;这也是对的。不过人生的际遇离合大多半是不受个人支配的。杜甫在痛苦的处境中,还勉为常人之所难,这是可学的。这样地为人,走了运,当然会成功;倒霉了也不至于失败。”
出洋留学,回国当教书匠的时候,我已三十一岁了。世味的咸酸苦辣尝得比十四五岁时多得多了。对于杜诗的领会也增加了不少。薪酬的剩馀,都用在购置图书;杜集的各种注本,也渐渐地收罗多了。此时我才知道,在杜诗的历史中,明末清初的文豪钱谦益占了非常重要的地位。看了《钱注杜诗》,我才知道杜诗版本有文字不同的问题;杜集编次有诗篇前后的问题;杜句注解有典故伪造的问题;杜甫事实有史传误失的问题。似乎钱氏已解决了一大部分;无怪他自夸“凿开鸿蒙,手洗日月”。但因他自夸,又因他不像一个忠厚诚实的人,我虽爱看他渊博的考证,敏锐的论断,我总时刻提防着,怕上他英雄欺人的当。
再过十多年,对于杜诗的了解欣赏,我自觉有猛进的成绩。一方面,不得不归功于钱谦益、朱鹤龄、卢元昌、张溍、黄生、仇兆鳌、浦起龙诸家的注解。一方面,好比蒸饭烧肉,时候多,火候足,也就熟了。最大的方面,还是我已经四十多岁了。今存杜甫的诗,百分之九十几以上都是他在四十以后写的。怪不得对普通青年人,有点像对牛弹琴,莫名其妙的状况。对于四十多岁的我,杜甫的诗句就有好些都是代替我说出我要说的话:政之腐败,官之贪婪,民之涂炭,国之将亡,我的悲哀愤慨。卢沟变起,华北沦亡之后,那些杜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泱泱泥污人,㹞㹞国多狗”,“嵚岑猛虎场,郁结回我首”,“天地军麾满,山河战角悲”,“不眠忧战伐,无力正乾坤”,“谁能叫帝阍,胡行速如鬼”,等等,差不多天天在唇舌之上。
碰巧,书坊的朋友替我找到一部嘉庆年间翻刻乾隆武英殿翻南宋宝庆乙酉(1225)广南漕司重刊淳熙八年(1181)之郭知达集注《九家注杜诗》三十六卷。这是清高宗题词所谓“希珍际遇殊惊晚……几闲万篇读何辞”之本,也就是《四库总目》所赞为“别裁有法……最为善本……宋本中之绝佳者”。我当时以为这本有重予翻印,细予编纂引得之价值。这项思想的结果,便是1940年9月所发行之《杜诗引得》三册。其内容为(一)《九家注杜诗》全文,加上补遗二十二首;用仇注本。(二)堪靠灯式之引得,即一字不漏之引得。可用任何一字为线索;凡杜句之包含有这一字的,可一检或再检,而都呈现于眼前。这是名物训诂、校订甄别最重要的工具。(三)杜诗各本编次表,可让本引得应用二十多种卷第编次不同之本。(四)我写的一篇六万多字的长序。除简单地说明本书编纂之经过及各同事师生朋友之分工合作以外,最大部分仍叙述杜甫集版本流传的历史。因为满清一代的杜学发达得灿烂光华,而都直接或间接地受了钱谦益的影响不少,所以对于钱书编著之经过,也特别仔细地予以论述。钱氏说他所据之本为南宋吴若合校诸本之本。我举出十端的可疑,恐怕其本乃由钱氏所伪造,同时,我也发现九家注本也含有赝品。因此我觉得杜集大有重新再校诸本,重新再集诸家注解之必要。我在长序内,也稍拟其编订之条例。不过,那还是不能实行的;很需要的宋元版本还有数种仍在深藏固闭之中,不知何时能出与天下公之。
《杜诗引得》出版之后年馀,珍珠港事变爆发。东亚病夫垂死单独的抗日,竟变为第二次全世界大战。中国有了同盟与国来援助,转败为胜的局势只是时间的问题了。日军占据燕大之后,师生一大批陆续被捕;我和十一个教职员坐狱半年,虽也受过一生梦想所不及的侮辱,我反不觉愤怒;因为国家存亡既不成问题,个人生死,无足重轻。记得有一天在洗澡池边,偶与邓之诚(文如)先生相逢。他低声问我,有何感想?我答谓:“今朝汉社稷,新数中兴年。”话虽这样说,我每念到中原克复,恐怕要在我瘐死之后,也不免惨然。有一天我向日军狱吏请求:让我家送一部《杜诗引得》或任何本子的杜诗一部入狱,让我阅看。这是因为我记得文天祥不肯投降胡元,在坐狱待杀的期间,曾集杜句,作了二百首的诗。我恐怕不能再有学术著作了。不如追步文山后尘,也借用杜句,留下一二百首写我生平的诗。可恨的日军,竟不许我的要求。可幸的我们,虽都瘦得不像样子,甚至有病到快死的,竟都活着出狱。
不用说:再做一种有关于杜诗的著作,是一端许愿,不可不偿的。在我再到美国哈佛大学教书的第二年,我的课目中,便有一门为“杜诗与历史”。来上课和来旁听的人数,竟出乎意料之多,其中颇有几位劝我就用英文著书,介绍杜甫于天下。有一次我被请到耶鲁大学讲学,我再以杜甫为题目来试验。也有几位告诉我,我的讲法不是没有价值的,以我本有的心愿加上朋友的劝勉,所发生的结果,便是1952年由哈佛大学出版部印行的两册《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杜甫》 [2] 。
(二)
因为篇幅的限制,不能把二册的内容详细叙述讨论。简单着说:上册是本文;下册是子注。在上册里,我选译杜诗三百七十四首来描写杜甫的生平;说明其时代之背景与史实的意义。在下册里,我注明各诗文的出处,中外人士的翻译,历代注家的讨论,时常也插入我的驳辩。再概括来说:上册说杜甫是这样的;下册说杜甫不是那样。上册迎神;下册打鬼。
鬼有中外大小之分别,打有轻重疾徐之不同。捡出离奇有趣的来说罢。乾隆年间,在北京,有一位饱学多才、著作等身的西洋传教士,汉名为钱德明,字若瑟。他老先生有一篇用法文写的《杜甫传》,可算是最早介绍杜甫于西洋的专文。他写到离开史实愈远愈妙。譬如安禄山的队伍在道上捉住了杜甫,几个军官报告给目不识丁的安禄山:
“我们在大道上捉住了全国最著名的诗人。你要不要我们把他带到这儿来见你?你要消遣的时候,有他在旁,也是好玩的。”
“诗人?”安禄山说,“那是甚样的畜生?他会耍甚么把戏?”
“诗人是会诌文的,会用新奇可喜的字眼,会造腔调好听的句子;我们满口只平淡无味。”
“这个诗人是否比我们更会打仗?他若是好战士,我可见他,也可用他。他若只能用文字来变戏法,我用不着他,而且讨厌他。”
再如他叙述肃宗放杜甫出朝,去华州做抚台,杜甫一到,看见地方的混乱,就知道任何改良都要徒劳无功。他既爱好自由,马上要决去留。在举行上任典礼时,他脱下冠服,放在案上,对案鞠一大躬,走开,溜之大吉。他化装躲在成州乡下;摘野果挖草根为食。到冬天,因饥饿,不得已带几首诗到城市去卖钱。不意被人认出是杜甫,地方官奏报皇帝;下来一道拜官敕旨,派他在当地管理仓廪!杜甫却不肯接收这封文件;只说“你们把信送错了。我不是杜甫。不要耽误时间,快去找他”。
又如他说,兵丁报告与节度使严武:“一个改名换姓的流氓跑到剑南来了。”他就猜到是杜甫。他亲自去拜访杜甫,对他说:“我是当地官民长官。你是杜甫。现在请你拣选二者之一:或是友谊,或是仇恨。要是友谊,请搬到舍下,我们两个像兄弟同居。两个都高兴,可以相见,可以同桌吃饭。有一个心烦,彼此可以各回各的房间,分开吃饭,你高兴,你可以朗诵你的诗篇。我爱听,可以听听。你不爱读,可以不读。我不爱听,可以不听。这些是友谊的条件。如果你要仇恨……”杜甫赶快拦住他说:“请你不要往下说。你是好人,不会害我的。我接受,而且感激你的友谊。现在请你先叫一顿好饭来庆祝我们两人的结交。好久了,我没吃好饭!”
诸如此类,钱德明把杜甫写成一个很有趣而甚无用,忠君爱国而遁世逃名的诗人;写得有声有色,淋漓尽致。我把这篇传记割裂为若干段,插入我的下册中。一则因为1780年登载这篇传记的原书早已绝版,寻读不易,一则一百几十年来,西洋学者说到杜甫,一小部分直接地,一大部分间接地,差不多都袭用钱德明几点。例如英国的汉学泰斗,编著《汉英大字典》《中国名人大辞典》《中国文学史》等书之翟理斯,他老先生叙述杜甫,虽未说明,实是抄袭钱德明的。他所自加的部分,有时误得更要离奇。如他说读杜诗,发疟子的病会好,那是宋人小说胡诌之谈。如他说杜甫得官不久,因天宝十四载之变乱,又丢了官;于是自写两句以寓寄托:“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这是韦应物的诗,与杜甫何关?我要说破这些,因为我盼望将来的著者不要再蹈覆辙。
洋鬼捏造事端,嵌入杜甫生平,已很可诧异。还有代替杜甫写撰洋诗的,真是我前生梦想所不到的。最早玩这个把戏的见于一本、大家以为是用法文翻译的中国诗选,汉名为《白玉诗书》。这是法国一位有名的青年女诗人在她二十三岁的时候,用假名发表的。书中选有杜诗十四首。二首是别人翻译真杜诗,而此女为改头换面,遂与原译不同。十二首全由这位女郎为杜甫捉刀:无论题目、字句、意义、神态,全与杜诗无涉。此书于1867年出版,流行甚广。以我所见法文翻版,至少已有四次。从法文转译者,有德、意、葡、英诸本。恐怕我所未见者还不少。因为此书推行很成功,模仿的风气当然发生。英、美、德、法都有几种,或偷袭《白玉诗书》,或别起炉灶。最妙者:先端出一位中国的乌有先生,曾译了好些中国古诗;不幸而呜呼哀哉,短命死矣;幸而遗稿曾交某某,托其润色;今如命印行,以公同好。观其内容,不但诗多假的,即诗人之名亦有不见经传的。盛名李杜,自不能免要登载真假杂糅若干首,多是绮语艳辞,投青年男女之所好。短薄小册,插有灵巧的绘图,加以华丽的装订。……物美价廉,用为投报礼品,远胜木瓜琼玖。虽云玩意儿小品,不足深究,而近年来盼望世界大同,天下一家,思想涌漾之中,所发生的世界诗选,世界文学大辞典之流,有时竟有洋装的假杜甫,登场表演,岂不令人浩叹?有一次一位学生问我说:
一首说是从杜诗翻译来的,先生何以知其并无真杜诗的根据?也许这里只有翻译技术好歹的问题,而没有诗篇原文真假有无的问题。是否先生曾把一千四百多首的杜诗都背得烂熟,所以一看就知道一首译诗背景的真假?
我答覆道:
不然,不然。我年轻时也能背几十首杜诗。晚年记忆力太差了。早年所能背的,现在也模糊了。审定译篇与原文之关系,有几种方法;现在姑举其甚简便而没有多大漏洞的办法。先抓住译文中的名物,风花雪月鸟兽虫鱼等等,如有人名、地名、官称等等,那更好办了。第二步,拿这些名物的汉字到《杜诗引得》中去找,如果你所拟的汉字恰当而该诗是真有原文的,你很容易能检得含有该字的诗句。第三步从那诗句下所引的卷第去翻看,马上可得全诗的各句,可与译篇对照。好比拿着对的钥匙开锁,一点不难,如果你试了好几个汉字,都找不到相当的诗句;你便可断定该首译诗与杜诗毫无关系。
我随手抽出一首英文的赝诗,来做样子说:
这首的题目,可能是家,或是家庭。其内容说诗人所在的房舍,遭火烧了。他走上船,坐下,又吹箫,又唱歌。那悲哀的声音,叫月亮也断肠坠泪。后来他遇着一个颜美如月的妇人,他便要在她的心中为爱情更造一家。我们可以拟出家、家庭、房舍、火、船、舟、箫、歌、月、泪等字眼,拿到《杜诗引得》中去找。结果:找不得相当的一句。结论:对这首诗,杜甫毫不负责。
这位学生又问:
先生是否就是用这个方法来断定这首假托杜甫的译诗?
我答:
那倒不然。我对于杜甫一生的事迹,有相当的熟悉。对于他的为人也有相当的认识。他搬家多次;从未听见他住的房子曾被火烧了。他是懂得爱情的;从未见他那样傻瓜瓜地追求恋爱。其实译这首诗的太太不肯说她只拿《白玉诗书》内的《心中的大厦》,转变为英文而未料到其是假托杜甫的。我早已断定那首法译诗是假的;所以一见这首英译诗,也知道其背景如何。
(三)
洋鬼大的,当然要打的。但不必费大力量去重打,因为他们作祟的能力毕竟有限。至于小的,那更无关宏旨,大可一笑置之。汉鬼的问题,比较复杂多了。其中如杜拾遗庙之变为杜十姨庙,加上伍子胥庙之变为五髭须庙,更加上一桩大喜事把杜十姨嫁给五髭须,那只是村愚无知多事,对于历史文学,不生丝毫影响。不加祓除,而视为茶馀饭后幽默之点缀,也是无害的。但是在史料诗篇内所捣的鬼,往往有严重的结果,影响到后人对于杜甫的认识,所以不得不痛打。我在本文里,目的要迎神,要介绍杜甫;而在手续上,还免不了要打鬼;驱逐了妖精厉鬼,好腾出座位来,让神坐。
我们须记得,杜甫死后四十多年,到了元和癸巳,即公元813年,杜甫的孙子杜嗣业,贫穷乞丐,从岳阳运杜甫的棺材归葬偃师;路过江陵,拜请当时著名诗人元稹为他祖父做墓志铭。这一篇文是杜甫传记的祖本。元稹叙述诗的历史,结论说“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也算说得好。可惜他于杜甫的生平事迹,说得太简略,而且有错误;也许因嗣业于乃祖之事不甚了了,也许因为元稹没有细心记下。元稹未说杜甫留下的诗作有多少。但与元稹同时,韩愈却说李白、杜甫的文章“平生千万篇,金薤垂琳琅。仙宫敕六丁,雷电下取将。流落人间者,泰山一毫芒”。可见流传的只是原有的极小一部分。《旧唐书》编于公元945年,其中的《杜甫传》,乃根据元稹所作的墓志及别的材料,杂糅而成。末一句说:杜甫有集六十卷。到了1039年王洙在《杜工部集记》里说:“甫集初为六十卷。今秘府所藏,通人家所有,称大小集者,皆亡逸之馀,人自编摭,非当时第叙矣。……除其重复,定取千四百有五篇……分十八卷;又别录赋笔杂著二十九篇,为二卷,合二十卷。”这是杜甫死后二百七十年王洙为他校编的全集,也就是后来一切杜集的祖本;后人虽有加入的逸编,但其数亦不多。王洙在记里,也简述杜甫的事迹一番,且举集中若干点以驳《旧唐书》中的《杜甫传》之误。到了1060年,《新唐书》编成了。其《杜甫传》也曾利用王洙之文。因为此篇新传势力甚大,其所捣之鬼也影响甚广,现在先简缩钞录于下:
杜审言……襄阳人。生子闲。闲生甫。甫,字子美,少贫不自振,客吴越、齐赵间。……举进士,不第;困长安。天宝十三载,……奏赋三篇。帝奇之,使待制集贤院,命宰相试文章。擢河西尉,不拜;改右卫率府胄曹参军。数上赋颂,因高自称道。……会禄山乱,天子入蜀;甫避走三川。肃宗立;自鄜州羸服欲奔行在,为贼所得。至德二年,亡走凤翔上谒,拜右拾遗。……房琯……罢宰相。甫上疏言:罪细,不宜免大臣。帝怒,诏三司杂问。宰相张镐曰:“甫若抵罪,绝言者路”;帝乃解。……甫家寓鄜州,弥年艰窭,孺弱至饿死,因许甫自往省视。从还京师,出为华州司功参军。关辅饥,辄弃官去。客秦州;负薪采橡栗自给。流落剑南,结庐成都西郭。召补京兆功曹参军,不至。会严武节度剑南东西川,往依焉。武再帅剑南,表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武卒,崔旰等乱;甫往来梓、夔间。大历中出瞿唐,下江陵,溯沅湘,以登衡山;因客耒阳。……大醉一夕卒,年五十九。甫旷放不自检;好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数尝寇乱,挺节无所污。为歌诗,伤时桡弱,情不忘君,人怜其忠云。
这里已具杜甫一生事迹的轮廓。但其中谬误甚多,而所生的误子误孙,布满天下,不计其数。说杜甫是襄阳人;不对。当从杜甫所自言:京兆万年人。说他少贫,不自振;不对。他生在仕宦之家;他父亲做官,每年收入如和平常农民人家比较,要在十几倍以上;不可说他穷。杜甫“往者十四五,出游翰墨场。……脱略小时辈,结交皆老苍”,不可说他不自振,没出息。说他客吴越齐赵;不对。这是两次的长途旅行。吴越在未仕进士之先;齐赵在既试落第之后。说他不第,困长安;不对。实际是“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快意八九年,西归到咸阳”。说天宝十三载奏赋;不对。应云十载(即公元751年)。说他得官后数上赋颂;不对。那是既试集贤之后,未得官之前几年的事。说至德二年;不对。当云至德二载(即公元757年)。说拜右拾遗;不对。当云左拾遗。说他家眷寓鄜,孺弱饿死;不对。那是天宝十四载(755)寄家奉先时的事。说他在华州时以关辅饥,弃官去;不对。当时关辅并无饥馑。杜甫去官乃因行拂乱其所为;他既不肯随波逐流,更不肯尸位素餐。说他客秦州,负薪,采橡栗自给;不对。他居成州同谷县时,曾拾橡栗;并无负薪之事。把杜甫之召补京兆功曹放在严武节度剑南东西川之前;不对。其次序正相反。代宗初立,严武被召入朝;也许因他举荐;所以高升杜甫二级,召补京兆功曹。说严武为东西川节度使,杜甫往依他;不对。严武是从东川移衙门到成都来,他和杜甫以早有的交情,过从甚欢。此时杜还未依严,依严,是在杜为参谋期间。说崔旰等乱,甫往来梓夔间;不对。崔旰之乱未起,杜甫已离开成都,已在云安数月。他的客梓乃在严武被召入朝,徐知道造反之时。他的客夔乃在客云安之后。他并不曾往来梓夔之间。说他登衡山;不对。集中有望岳,无登衡诗。说他醉死耒阳;不对。他离开耒阳数月后,大约是靠近谭岳之间,他病死在船上。说他好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不对。他论事常有先见之明;他设策以实用为要;他参谋有收效之功。
如此地修正了,那篇传可以说无大毛病了。但若求对杜甫有比较圆满的认识,那该补充的就真多了。先举一端罢。传说杜甫死于大历中,年五十九,究竟在大历那一年?要等南宋初年,杜甫卒后四百几十年,学者才把杜甫生年考定为先天元年壬子(712),卒年为大历五年庚戌(770)。其实直到现在(1961年),我们还不知杜甫生卒之月日地点。若论其卒日,我们仅知他在大历五年庚戌夕间病在湘江船上,写他似乎绝笔的诗。他若死在庚戌年底,其公元也许须是771。至于他生年壬子那一年,曾经改元三次;既不知他诞生的月日,那“先天”两字,是不可固执的。1958年12月,四川省文史研究馆,印行一册所著的《杜甫年谱》。其中说“公元712年:一岁。正月一日,杜甫生于河南巩县东二里之瑶湾”。这是开口便吐一套复杂的错误。其月和地点根据,乃出于《京兆杜氏工部家诗年谱》。其日是根据《杜位宅守岁》诗内的“四十明朝过”一句,及《元日示宗武》诗内的“献寿更称觞”一句。然我们须知:自宋元以来,杜甫被中国文人认为诗圣以来,往往这儿有一家姓杜的,那儿有一家姓杜的,钻出来说是杜甫的后裔。甚至于有世传家谱,宗传诗法,家传拜官诰命,等等为证。稍加考证,便露出作伪的痕迹来。至于巩县诸杜,那是和偃师诸杜,对于杜甫坟墓究竟在何县,争辩已久。其生于巩县瑶湾之说,我们至少可以说其于杜甫诗文里,及唐人记载里毫无根据。至于正月初一日的拜寿,是“天增岁月人增寿”的寿;不是母难,生日的寿。况且太极元年壬子正月初一辛未,是公元712年2月12日;而公元712年正月一日是景云二年辛亥十一月十九日己丑;可见牛头马脸不易相合了。
上面两段所提对于《新唐书·杜甫传》的修正,多是年代的问题。其实杜甫的诗文既多失落,又多失次,所以我四五十年对于杜甫事迹的攻钻,也多是从年代的问题入手。虽是步追宋元明清诸儒的后尘,也自觉得有点新加的贡献。这并不因我的聪明才智胜过前人,而只因(一)他们已筚路蓝缕于前,我来摭拾于后,后生可畏,后来居上,是天给的便宜。(二)他们没有像我所用比较利便的学术工具,如引得图表之属。(三)他们不曾而我曾参阅日法英美德意学者的翻译讨论。语言的隔阂,虽然常让东西洋学者犯了使人惊愕的错误,却因他们不受汉宋传统思想所拘束,而有时竟与我以意料之外的启发。同时,我从史学方法的经验中得来的教训是:好古、疑古,都不能有全免错误的保险。所以我从考订时代的先后而重新估量诗篇之真伪,注解之得失,事实之意义,我常加上恐怕、可疑、推测、假定、以为、也许、可能等字眼。我仔细地说明史料的出处和辩论的理由,因为我盼望后来的学者也来修正我的见解。
此中比较新奇的多是在杜甫生平的前段,在他还未出仕以前,而他这时代的诗文保存得甚少。其大部分又多关于家庭问题:他之上对父母,下对妻子。在父系方面,杜甫是恃才傲物之文豪杜审言的孙子。这个祖父,杜甫在诗文里时常称道;但他并未见过,因为杜甫未生之前四年,杜审言已死了。杜审言原配薛夫人生了三男三女。长男就是杜甫的父亲闲。次男并,十六岁时手刃父仇被杀,竟脱父于难,时人称为孝童。其下有一位嫁于裴氏的姑姑,我以为是对杜甫有最大影响的女人。杜审言续弦卢夫人,在天宝三载(744)去世。据杜甫所作之墓志铭,薛夫人所生的子女,多是在她手里长大的,但在她去世之时,他们都已前卒。她所生的一子二女尚在,皆已婚嫁。在丧服哭位有冢妇卢氏,介妇郑氏、魏氏、王氏,女通诸孙三十人。
在母系方面,杜闲的元配崔夫人是杜甫的母亲。崔夫人的母亲是义阳王李琮的女儿,是有名的孝女。杜甫有一篇祭这位外祖母的文。但似杜甫并未见过这位外祖母。且因当时崔氏祭无主,所以他和一个姨表表兄郑宏之去具祭。杜甫的外祖父当然姓崔。名甚么?我考之多年,迄未能得。近阅四川出版的《杜甫年谱》,乃云崔夫人是崔融的长女。我大为惊异。崔融和杜审言占了“文章四友”之一半;杜审言虽瞧不起其他文人,而独感激崔融的友谊提拔;崔融死时,杜审言且为带缌服。若使这两个文友竟成儿女亲家,而遗传精粹之华,乃为诗圣杜甫,岂非千古佳话?然杜甫诗文里不应一句不提;唐人记载里不应闭口不谈。所以我对这桩新说十分怀疑。
杜甫的母亲既是崔夫人,何以在他祖母卢夫人墓志里乃有冢妇卢氏?钱谦益断说:卢字是崔字之误。又说这篇墓志是杜甫代替他父亲杜闲做的。这是捣了一个大鬼,不得不痛打。推其所以致误之由,恐怕是因为元稹做志,《旧唐》列传,王洙序集,都说杜闲做奉天令;而杜甫于祖母墓志里说“薛氏所生子,適曰某,故朝议大夫兖州司马”。钱谦益、朱鹤龄之流都说:在天宝三载杜闲还活着做兖州司马;只因丁继母之忧,所以官称上加故字。兖州司马官小;奉天县令官大,可见杜闲做奉天令是在服阕之后了。我谓这些学者应当知道:杜甫之文自说其父,元稹之文说杜嗣业之曾祖,二说既相冲突,则亲疏远近之别,就是取舍标准。况且志云“登即太君所生,前任武康尉”;“前任”二字乃因丁忧。“故”字明是“已故”。况且卢太君卒于天宝三载五月五日,当时杜闲如活着,他的官称宜为鲁郡司马,因为天宝元年已改兖州为鲁郡,况且奉天是畿县,不是京县,所以其县令的官阶是比兖州司马的官阶低,可见做奉天令在先,做兖州司马在后;而故兖州司马之去世必在天宝元年以前,兖州未改鲁郡之先了。况且志文说继母慈,长子孝,继母之得称县太君乃因长子之官。如此之言出于杜甫之口,则母子双美得体之文。若出于杜闲,则是自夸自傲,不敬继母。如何乃说此志乃杜甫代其父作者?后来诸儒雷同附和钱氏之说,甚至于近年有学者竟说天宝十载杜闲还活着,做奉天令。试思:当时的杜甫若是奉天令的少爷,他何至于“卖药都市,寄食友朋”?
杜甫的朋友常称他为杜二。可能是他的母亲崔夫人还生了他的哥哥。但是这个哥哥全不见于诗文记载;只可暂认为存疑的闷葫芦而已。也许将来考古别有发现。像民国六年河南发见了杜并的墓志铭,可以帮助考证。现今的悬疑只是崔夫人生了杜甫不久就去世,而所谓冢妇卢氏者乃是杜闲的续弦太太,只是杜甫的继母。南宋黄鹤已提出这一点,且谓杜甫是由裴家姑姑看养大的。这是很重要而深有意义的事。这位姑姑卒于天宝元年。杜甫所作《唐故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志》末一段云:
甫昔卧病於我诸姑,姑之子又病,间女巫至曰:“处楹之东南隅者吉。”姑遂易子之地以安我;我是用存,而姑之子卒,后乃知之於走使。甫常有说于人,客将出涕,感者久之,相与定谥曰义,君子以为鲁义姑者遇暴客于郊,抱其所携,弃其所抱,以割私爱:县君有焉。是以举兹一隅,昭彼百行,铭而不韵,盖情至无文。其词曰:“呜呼!有唐义姑京兆杜氏之墓。”
我以为杜甫一生,重义轻利;临财不苟得,临难不苟免;宁损己以益人,不徇私而害公;大有这位义姑之风。
杜甫的继母生了三子,颖、观、丰;一女嫁与韦氏,后孀居。杜甫诗中常道及此三弟一妹,友于之爱,情见乎辞;而对于继母卢氏,诗文之中绝无表示。恐怕她于杜甫没有多大恩情;所以杜甫稚年多是在外。到了弱冠,便有吴越三四年长途之行。开元廿四年(736),他已廿五岁,到长安考进士,落第(考试不在开元廿三年;诸家都算错了);回到兖州省亲之后,又复出游,作齐赵间的长途旅行。我推测杜闲死在开元二十八年(740);杜甫扶榇归葬偃师,所以在廿九年有一篇《祭远祖当阳君文》,中云“小子筑室,首阳之下”;也许因接继母及诸弟来守制,须添盖房子。到了天宝元年(742),丧服阕了。他的父亲做官已到五品,他可以用荫服官。他却单身外出,只靠一根笔杆去谋生。“二年客东都,蔬食常不饱”。这为何故?他把资荫、资产都让给诸弟,以博继母欢心。所以再一两年,杜甫还是光身穷汉;“骑驴三四载(原作三十载,卢元昌改为十三载,我改作三四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而他的异母弟杜颖已出做官,在临邑为主簿;不用说已结婚;再过几年且有一个跑走的姨太太了。
杜甫自己的结婚,我猜想是在他四十一岁的时候,乃是他已献三赋,已在集贤院考试,已受命到吏部等候补官之后。也许是因补官有望,生活不成问题,所以才结婚。不料等候补官,一等几乎四年;而结婚五年竟生了三男二女;其中恐怕有两对孪生的。天宝十四载(755)死了一个儿子: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
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岂知秋未登,贫窭有仓卒。
后来杜甫于诗题中提到他宗文、宗武二子。早年诗中提到骥子,疼爱得很。晚年也有特与宗武的诗,颇露奖赏之意。其特与宗文的诗,只有一首,乃是催他快起鸡栅。自两宋以来的学者,除了一个以外,都异口同声地说骥子是宗武的小名;因其聪明好学,杜甫特别爱他。宗文不成器,杜甫不免失望。关于这一点,我于几十年中,每想到,颇觉不快。我先父对于诸儿一视同仁,向无偏爱的表示。在我十五六岁以后,他老人家有时还与我商量他应如何作文,如何做官。他不让我妄想,他之爱我,过于诸弟;只因为我是长子,已过舞象之年;所以他微露器重之意,与我以莫大的鼓励。我常想这是做父亲最好的榜样。杜甫呢?他竟不爱长子,偏爱次子;不免盛德之累。一直等到我翻译《得家书》那首诗,展开各本彼此比勘之时,才发现仇兆鳌于他繁琐注文中,附带一句:“胡夏客曰:骥当是宗文,熊当是宗武。”记得我跳起大叫:这说法正对,可以破千古之惑。事实大概是这样的:安禄山叛了,杜甫把家眷寄放在鄜州的羌村。因要奔赴行在,不及等候他的太太杨夫人分娩,而即出发。中途被叛贼捉住,把他带到长安去。过年夏间(757),他逃离了长安,在极危险中,达到凤翔行在。在凤翔才得家信:“熊儿幸无恙,骥子最怜渠。”熊儿当然是上年高秋杨夫人所生的宗武,而比他大约三岁的哥哥宗文,乃最疼爱这娃娃弟弟。这是很自然的解释。宗文乃是骥子,可见杜甫并不曾偏爱次子,不爱长子。这样一想,好像多年痼疾,一旦消除,真痛快得很。其实,杜甫一生的待人接物,都是尽情尽义,不偏不滥;何至家庭之内,父子之间反而不然?这是我老早就该想到的。
这篇文,写得长了,当急图收束。就借这情义两字,拐个弯,说杜甫何以称诗圣。元稹微之论诗歌技术,遂谓杜甫超绝前匠。后人往往觉得元稹说得好,而不够好。金末元好问遗山挖苦他说:“排比铺张特一途,藩篱如此亦区区。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识碔砆。”可惜元好问也没说出可比连城璧者究竟是什么?南宋杨万里诚斋曾说少陵是诗之圣;后来文人很多都指杜甫为诗圣。但这诗圣两字,也未曾有清楚的说明。我很佩服四十年前梁启超任公先生的一篇演讲:《情圣杜甫》。在我心中这篇启发了一套思想:所谓诗圣应指一个至人有至文以发表其至情。真有至情的才算是圣人。真能表露至情的才算是至文。可见重点是在至情。至情是什么?一往情深而不愆于义才算是至情。情义洽合无间就是至情,也是至义。情中的要素是“为他”。义中的要素是“克己”。恐怕读者笑我堕入道学窠臼;不再往下扯了。姑从杜甫的生平中举一两桩来疏说。
杜甫虽说“诗是吾家事”,但他的读书立志,目的不在做诗,而实在经世济民,所谓经世济民也就是忠君爱国,也就是至情的一方面。说他上对君上吧。“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这是如何“为他”的至情。“避人焚谏草,骑马欲鸡栖”,“近得归京邑,移官岂至尊”,这是如何“克己”的至情。
再说他在华州那一段罢。司功参军的位置约当于今日教育厅长。唐时每年秋中须举行乡试,好选送诸生来年在京应礼部之试。杜甫的文集里有五道策问,是很有意义的文字。记得十一年前我以译写华州那一段的初稿,交与一位现在已去世的老太太,请她替我在打字机上打出清稿。她半夜打电话告诉我说:“我真没想到在中国的诗人中,居然有一个像这样的脚踏实地关切国计民生的大政治家。”但以我的推测,这五道策问就是杜甫越年去官之导线。他很诚恳地要诸生学他自己那样处处留心时务,讲求可以实行的补救之法。但从诸生的方面来看:官样文章当仍旧贯。一向的办法都是从兔园策府里搬出经史所载古圣昔贤的大教训、大理论就得了。而且你杜甫是甚么东西?你自己是落第的进士,那配考我们?如果他们果有不服的表示,杜甫于越年秋考之前当须决定:还是随波逐流,依样画葫芦吗?与其误人子弟,祸国殃民,不如丢官,砸饭碗。数年后他在夔州所写的《秋兴八首》内有两句“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从来解释者都未把第二句交代清楚。据我看,这两句是指:在凤翔当谏官,没当好,几乎丢了性命;在华州办教育,未办好,几乎闹出学潮。前面他用三个字“功名薄”,轻轻地说了。因为他于君上只有敬爱,并不埋怨。后面他用三个字“心事违”,轻轻地说了,因为他于诸生只有怜惜,并不愤怒。这是挚情的表露。
至于他对朋友的至情,前人详说者已多了。我不必在这里再提。我可以总结着来说:杜甫之于家庭亲戚,国家百姓,朋友交游,处处都是清洁纯正的情。此外,上至皇天,下至鸡虫,旁及树木花草,他也常有感荷,怜悯、叹赏之情,不能自已。“易识浮生理,难教一物违。”“老来多涕泪,情在强诗篇。”有时他也自觉他的措施未当,因而自悔、自责,绝不自恕。因而他一任率真,不自掩盖涂饰;所以我看他,无论老病人扶,无论一醉如泥,也都妩媚。至于他的诗篇,其最佳之处,不在措辞之壮美,铺排之工整,而在于他至情之表露:温柔敦厚,旭日春风。非诗圣而何?
(四)
三册的《杜诗引得》出版以来已二十一年了。两册《杜甫》的脱稿也已十年了。在这一二十年中,是否新有发现?有的,有的。前十年所见到的大略已叙于两册的文里注中。后十年的新知,已选其重要者,在此尾闾段中略略一提。
在出版项下:新书之出现,以我所见,也有二三十种。其中最值得一说者只有两种。其实都是旧书新出。一是德人萨而文所全译张溍本之杜诗。在我书中我所常评萨氏所译,然我于其书实得益不鲜,因为诵读译本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最好之医药。即所译不妥,而所启发已多。但萨氏原书分散数处出版,寻访不易,检翻复难。哈佛燕京学社把离散部段收集重编,订为二册,于1952年底出版。这是嘉惠士林之举。
其次是1957年12月商务印书馆所出版的影印《宋本杜工部集》六册。这是非常重要之本。我甚盼望将来会有缩版廉价之翻本,使凡爱好杜诗者都能有其本。书后有当时九十一岁老儒张元济菊生先生的长跋一篇,考订六册实合二本而成。其一是南宋初年浙江覆刻嘉祐四年(1059)王琪增刻宝元二年(1039)王洙编订原本。其二是用以配补此本者,乃即钱谦益所谓绍兴三年(1133)建康府学所刻吴若校本。凡所审定,皆不易之论。菊生先生又云:“近人之疑吴若本为乌有,而深讥虞山之作伪者,观此亦可冰释。”高年劭德不忍明斥晚后,尤可感激。我于1959年在星洲买得六册;归后取与钱注本细校,更以昔年所举十疑,逐条比勘。结果:昔所疑,而今涣然冰释者,有:因影印本中实有这些,可见并非钱谦益所伪造。昔所疑,而今竟得证实者,也有:因影印本中实无这些,可见其实为钱氏所妄加、妄改。昔所疑,而今其疑转剧者,也有:因现今影印本所可用以对校者只有五卷,已经钱氏七凿混沌以死,其馀十五卷,究竟如何,好像奇痒,急待爬搔。又昔疑樊晃之序,吴若之记,恐皆钱氏所伪撰。今既不见此六册中,自更要问:此二篇者,全是钱氏所作乎?抑仅钱氏奋笔窜改以虞山变换庐山面目乎?总之昔年疑此老不老实,今知其真不老实。
出版项下尚有报章杂志,过于繁碎,不拟与提。即其批评拙著之作,亦鲜新奇可采:恭维之语,不免过奖;谬误之弹,亦颇细小。赞赏杜甫者,意多浮泛,大同而小异。惟有一家竟尔挖苦杜甫,可称特别。此君举《早秋苦热堆案相仍》一首中“束带发狂欲大叫,薄书何急来相仍?南望青松架短壑,安得赤脚踏层冰?”等语,而讥笑杜甫为一个懒惰、不负责任的公务员,不肯勤劳办公,只想乘凉休息。记得此君往年也曾批评李白诗句“白发三千丈”为撒天下之大谎。真不知如何可以疏说。但恐孟子见之,不免再叹:“固哉高叟之为诗!”
十年以来,我个人也常自觉二册中宜改良之处甚多。我英文的稚弱,尤为大病。英国评者亦多提及此点,的是药石之言。近年因阅读英美诗家较多,对于英文诗句,简之又简,玄之又玄,提炼之法,亦微有领悟。而今翻看三百七十四首的译文,几乎每首都有可斟酌缩改者。深悔当年未请英诗专家痛予斧削,细加删润。今每年还收版税数十元;每收到时,都有功薄赏厚之愧。
事实更正之可提于此者,有两端,其一关于杜诗当以何首为最早之问题。我书内以《夜宴左氏庄》为第一首。1953年得日本一汉学教授来书,中云:“创获之多,近古莫比。如以《宴左氏庄》诗定为游吴时作,心得之说,碻不可易。”我读此函时偶尔自问:杜诗中是否有比此诗更早的?忽而大悟:《江南逢李龟年》那一首七绝:
岐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也当是游吴越时作。当初我受前人影响,仍放此诗于湖南诗内;且疑“江南”或是“湖南”之误,更沉静思维,则觉不但“江南”不误,而且此诗之容态俏生,气韵飘扬,不似杜甫湖南时诗之多悲哀沉郁,而可合于杜甫二十三岁左右“越女天下白,镜湖五月凉”之环境。当时杜甫在江南游兴方浓,当较《夜宴左氏庄》为更早。夜宴诗中有书剑扁舟,功名之念,当在北归报考途中所作;但“诗罢闻吴咏”之句,足见其尚未出吴语地域。
又其一乃关于上文所提论骥子当是杜宗文之胡夏客。当年我下笔讨论之时不知何故,竟误认“夏客”二字为胡震亨之字,也许因胡震亨之《杜诗通》远在北平,未能覆检,所以其误未即发见。过了数年,偶因翻检《海盐县志》,竟发现胡夏客为胡震亨之子。然而胡夏客之《谷水集》,迄今我还未见,故只可仍靠仇兆鳌所引之言,误子为父,毕竟是我疏忽,我甚抱歉。
说到疏忽,刚才翻阅此文前段,忽又发觉在汉鬼宜打那一段落,我忘记了说杜集中之伪杜诗,最是厉鬼,宜痛打不饶。这些伪诗,往往把年代地理搅得不可收拾。有时只须铲除伪诗,而纠缠不清的问题,亦随手解决。怎样认识伪诗?今姑举二例,补上文之遗漏。在梓州诗里有《秋尽》:
秋尽东行且未回,
茅斋寄在少城隈。
篱边老却陶潜菊,
江上徒逢袁绍杯。
雪岭独看西日落,
剑门犹阻北人来。
不辞万里长为客,
怀抱何时独好开。
这首诗若是真的,则杜甫在宝应元年(762)九月底离开成都西郊他的草堂,而东到梓州;曾和李梓州宴于涪江上。然而本年七月半徐知道造反,杜甫要避免被徐所延请,仓皇东走,跑到梓州。后来又把家眷接到东川;直到广德二年(764)春,才带着家眷回居成都草堂。他到梓州之后,在九月九日还登高梓州城上。没有在九月中又回成都又东走不回之理,因徐知道之乱在八月半已全平了;杜甫何必又跑而且决定不回?八月以后,剑道已通,如何说北人阻不能来?杜甫的成都草堂近于锦城,远于少城,如何说少城隈?在梓州如何看得见成都西的雪岭?以郑玄自比,已嫌勉强,他如何敢以袁绍拟李梓州?我断定此诗是假的,不让其在杜甫的梓州生活内捣鬼。
在湖南诗内有《清明》二首。若是真诗,则大历四年(769)杜甫与其家眷在船上过清明时节于洞庭湖中,而其时的杜甫“右臂偏枯半耳聋……悠悠伏枕左书空”。然而我知道当时杜甫与其船乃远在洞庭湖之南近衡州之处,不在洞庭湖中。又本年清明之前一月或半月,杜甫在岳麓山寺壁上题诗于宋之问所题诗旁。其后数十年,唐扶也在寺中作诗;他说杜甫的诗“晚来光彩更腾射,笔锋正健如可吞”。可见当时尚无右臂偏枯,左手书空之事。再过一年,大历五年(770)春天,郭受有一首赠杜甫诗,其中写杜甫“松花醉熟旁看醉,莲叶舟轻自学操”。一臂偏枯,如何学摇船?我断定这两首是假的。然而中唐刘禹锡已极赞“杜少陵过洞庭诗落句曰:春去春来洞庭阔,白蘋愁杀白头翁”。我以为《清明》二首,共二十四句,只这两句或是真杜诗;而其题目只是《过洞庭湖》;若排在大历五年晚春,亦可与当时杜甫行动不生冲突。好事者作伪,在这句上添作二十二句,分作两首,改其题目为《清明》。所添诗句多俗陋不堪,所画之杜甫与史实不符,而于杜甫行舟之时地亦搅乱了。
在杜甫集中,前人已揭发了十数首伪诗,我也举发了十馀首。此外应检举者,恐还有好些。然而这也不过有关于杜集及杜甫甚多问题之一部分。好比登山,我尽量往上爬,然而离山顶还早着呐;好比开矿,我尽量往下挖,然而未摸着的矿脉还多着呐。杜甫题诗于岳麓山寺壁时,感激宋之问未把风景都写完尽:“宋公放逐曾题壁,物色分留与老夫。”很多的问题,我也分留与将来贤哲。
三 再说杜甫 [3]
洪 业
这篇英文成稿于庚戌(1970)秋初。本应印第安纳大学《奎星学报》为杜甫卒后一千二百年纪念征文而作。《奎星》以经费支绌,久停未印。柳无忌教授不忍其更复搁延,奋然转请《清华学报》印发。这端盛意是我所十分感激,要鸣谢的。
我在三十四年前,庚辰(1940),曾为《杜诗引得》作一篇长序,评述杜甫诗文之版本源流。旋于壬辰(1952)我用英文写成《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杜甫》,由哈佛大学出版部印行。本文、子注分订二册。辛丑冬日,公历1962的元旦,《南洋商报》登载我一篇叙述《我怎样写杜甫》,稍说我对于杜甫身世研究之经过,稍取二册中有趣的记载来说说,稍提出我反对前人结论的几点。这次庚戌成稿,题云“再说”,一部分自我检讨我前作宜改的若干项;并就前此二十馀年中我所能见中外学者有关于杜甫之论著,取其于我有触发者,稍加评介。本文分三大段:(一)孙山遗憾。(二)版本问题。(三)正误补阙。
(一)孙山遗憾。岁丁酉(1957),《大英百科全书》拟出新版,来函要我撰李白、杜甫二传,各以五百字为限。我函覆谢绝,不撰李传。至于杜甫,则因我于二册中曾指评各家百科全书,对于杜甫事迹之流传谬误,我自顾义不容辞,遂依五百字限制之内,为草一传。稿成后再经来往函商,酌改数字。其后则久未知闻。旋有友人讶问吾文何与吾书大有径庭。急走向图书馆取阅,乃知所用者并非吾文,盖某汉学德人所撰。我的失望可比杜甫当年,一因考官员外郎李昂之别扭,一因主考宰相李林甫之奸邪,而两度落第后之心绪。且新撰之传乃使我惨痛尤甚。撰者虽曾采取我的新说数端,如杜甫之进士考试不在开元二十三年(735)而在开元二十四年(736),如杜甫结婚当在天宝十一载(752),他的四十一岁之时。类此之属,我当然同意。但此君既批评杜甫的诗篇鲜见抒情风格,又拾宋祁馀唾,说杜甫的政见多是高而不切。我谓学者只要曾看过仇兆鳌《杜诗详注》或杨伦《杜诗镜铨》就当知杜甫不但是一个伟大诗人,而且是个富于经世济民之学的学者;只要曾阅过我的二册,当亦能注意杜甫的文篇,如《为华州郭使君进灭残寇形势图状》,如《华州试进士策问五首》,如《东西两川说》,即此数篇,已足见杜甫不是一个徒作高论,不合实际之人。我为杜甫叫冤,十分悲愤;所以我在《我怎样写杜甫》文内,取《新唐书》中宋祁所撰的《杜甫传》,逐款驳其谬误。我的结论是:“杜甫论事常有先见之明;他设策以适用为要;他参谋有收效之功。”
(二)版本问题。我在《杜诗引得序》中,曾细论明末清初钱谦益笺注《杜诗》之经过。举出十端可疑诘问其所独用绍兴三年(1133)建康府学所刻的吴若校注之本;恐怕或是钱氏所伪造。1957年12月上海商务印书馆影印发行《宋本杜工部集》六册。带有张元济菊生先生长跋一文;考定其六册为合二种版本而成。一种为南宋初年浙江覆刻嘉祐四年(1059)王琪增刻宝元二年(1039)王洙编订原本。又一种则正是钱谦益所谓吴若校刻之本。我买得六册,重复校考之后,不得不变更前此二十九年我的旧说。我错误猜疑了钱谦益伪造其吴若校本。实则钱氏于吴本辄有增削挪移而不说明,遂使我疑吴本不至如此而已。今影印钞补成书之二十卷,约略分之,则甲种十五卷为翻王洙、王琪之本:一至九、十五与十六为钞本;十七至二十为刻本。乙种五卷为吴若校注之本:十至十三为刻本,十四与十五为钞本。凡影本诸叶之影自刻本者,可毋究诘。其影自影钞者,则又当别论。且看刻本版心,常载书名简称于卷第、叶第之上。于二王本,则刻“杜集”二字。于吴若本,则刻“杜”一字。版心叶第之下,常有刻匠之名。二刻本皆然。至于钞本,则刻匠之名完全略去。钞本之版心书名,于二王本仍为“杜集”。但于吴若本,则不作“杜”,而犹作“杜集”二字。即就版心而论,已可疑其非就刻本而影映描钞矣。且问发见上下叶诗句有不衔接者;诗篇排列、行格字数有突然不同的;题目中字偶有误脱颠倒者。凡此诸端,有显出钞胥笔误者,亦有可疑钞自明代传本,取以替换填补者。虽然,若就《宋本杜工部集》全本而论,究是当今考者不得不用之本。取其刻本之部以校他本,亦间有创获。如《绝句漫兴九首》题中之“漫兴”二字,钱本及昔年我所参阅诸本皆然。今之影印吴若刻本乃不作“漫兴”而作“漫与”。参看他本所引宋人赵次公注释,可见赵本亦作“漫与”。且“漫与”自较“漫兴”为胜。又如《漫成二首》末二句“近识峨嵋老,知余懒是真”下,钱本及他诸本有注云:“东山隐者。”独今影吴若本,乃于注中加有“一作陈山”四字。我谓“陈山隐者”当是杜甫自注。杜甫酒客是隐者陈山。刻版“陈”字,损脱偏旁,遂成“东”字。校订诸公不曾注意抉择;岂亦不知成都并无东山耶?若此新获虽仅一字之微,亦非不足珍者也。
(三)正误补阙。我的英文《杜甫》二册发行之后,同事友好如杨联陞教授、柯立夫教授等即指示我的译音拼字有误若干条。我自己亦陆续发现其他错误之宜删改者。1969年,哈佛大学出版部以我书上册售罄已久,拟再影印若干本,我遂附入勘误一表。我又将下册中之错误,亦列一表藏之。二表今并附载于此,庶可供阅读吾书者之参用。昔者我于二册后,并有仔细引得:上册以杜甫身世、史地为要;下册偏重参考书目。昔年我未料及汉学学者有时亦欲检查吾书中曾否选译抑讨论杜甫之某某诗篇。今欲补此罅漏,故亦附载诗题译音引得长表于此。此外,我于《杜集》诸本书眉纸缝,亦常写录数年以来偶尔心得,可攻旧误、启新思者,拣出若干条,亦附于此。下册中亦常指示宋人所引“王注”为伪王洙注。今再思维,觉“伪”字宜去。王洙之孙虽云其祖未曾注杜,但今《宋本杜工部集》二王本中,王注虽不多见,亦偶有之。如从来说杜甫二子者皆云长子宗文,次子宗武、小名骥子。此说殆出于王洙。今《宋本杜工部集》中“宗武生日”诗后有注云宗武小名骥子。曾有诗云“骥子好男儿”。此当是真王洙之注。然“凤翔得家书”诗中“熊儿幸无恙,骥子最怜渠”二句下,仇兆鳌注中偶引胡夏客曰:“骥当是宗文,熊当是宗武”。我谓此说真可破千古之惑。但我书于下册子注中竟误认夏客为其父胡震亨之字。在《我怎样写杜甫》文中,我已申明改正。可惜仇兆鳌虽引胡夏客之说于其注中,而不曾自从其说。而吾书吾文流行未广,是以近年学者多尚沿王洙之误。我今更提出于此,甚望大家注意。
一、我在子注中曾讨论“忆弟二首”题下,《九家》本无注。其他诸本有注说杜甫于此时回到他的家乡,在南陆浑庄。有以注归王得臣者,有以为出于王洙者,也有与题目同用大字,最似杜甫自注者。但据我检考,杜甫家园乃在洛阳东北之伊师,不在洛阳西南之陆浑。此注必误。殆出于伪王洙尔。然今《宋本杜工部集》影吴若刻本之部,此题之下赫然有小字云:“时归在南陆浑庄”。最低限度,是王洙、吴若辈以为其是杜甫自注。但我仔细再读其二首之诗,便觉其大有漏洞。我批书眉云:“业按此二首伪诗也。天宝十三载(754)河陷济州,州废入东平郡。乾元元年(758)改为郓州。此云傍济州,是不知郡县沿革者所为也。子美至东都在乾元二年(759)。倒数之三年,则至德二载(757),子美时在西京贼中;岂有三年望弟归之想耶?‘忆昨狂催走’句何指?恐止妄猜乱时狂走耳;无其事也。又试参阅乾元二年子美所作诗文,即可知其正关心九节度之师,岂能有‘不问邺城围’之语耶?然则此诗中之语,其题下之注皆作伪者所为。收取之入《杜集》者偶未悟耳。伪注中‘南’字之上,或原有‘河’字,经传钞而脱落乎?”
一、我书中曾痛驳钱谦益以来误解“故朝议大夫兖州司马”一词,以为杜甫的父亲杜闲在天宝三载(744)其继母死时还活着。我改说杜闲官终兖州司马,死在天宝元年(742)兖州未改鲁郡之先。时人著作,以我孤陋,能见者稀。偶见1970年7月中《“中央”日报·副刊》有龚嘉英之《杜甫的家世》一文亦为纪念杜甫一千二百周年而作。撰者亦如1968年台湾出版《杜甫评传》之著者刘维崇君,殆皆尚未见吾书、吾文,故尚沿《杜集》之误,名杜甫的孝烈叔父为杜升;尚未知1916年河南出土的墓志可证其名正是史传所载的杜并。但《杜甫的家世》文中竟能研究出杜闲终于兖州司马任所,乃与吾说不约而同。廿载岑寂,忽闻空谷足音,不禁跃喜也。
一、关于杜闲事迹,除其宦历以外,我书别无所说。我亦自觉阙憾。后来偶于《苕溪渔隐丛话》中见其引蔡居厚《蔡宽夫诗话》云:“杜子美云:‘书贵瘦硬方通神。’余家有其父闲所书《豆卢府君德政碑》。简远精劲,多出于薛稷、魏华。此盖自其家法言之。”可惜,我多年在金石书法典籍中寻讨,还未能得补充之资料。且尚未能查出豆卢府君是何人。盼望后来学者或新有发见。
一、杜甫本身当然也是善书者。他“九龄书大字,有作盈一囊”。自少壮至老死,题画书壁之属,当为后人所宝,岂无踪迹可寻?我书下册子注中曾记河北第一博物馆印巴中石刻“判府太中严公九日南山诗。乾元二年杜甫书”。我怀疑杜甫当年(759)自成州挈眷往成都途中不曾枉道到巴州去看严武。如果有其事,何以集中毫无痕迹?况《南山诗》没有严武的气焰而反似效颦杜甫者所为。怀疑梗胸,怅未能决。后于道光《巴州志》中忽见其诗乃南宋万某所为。诗既不出于严武,字自更非杜甫所写的了。失意之馀,不意后来又见1963年5月香港之上海书局所印《作家与作品丛书》中之《杜甫》一册;卷首附影印石刻拓本九长方,前四为《野望》,后五为《冬到金华山观因得故拾遗陈公学堂遗迹》;二诗皆行草书,并署“杜甫”二字。除云“四川省射洪县”外,别无说明。想校订发行诸君亦未定其真伪。迨我校读二诗,乃发见后诗之第十四句,自宋本以来皆作“石柱仄青苔”,未注别有异文。而今拓本乃作“石柱多青苔”。我旋检光绪《射洪县志》,见此诗于艺文类,而此句乃作“石柱灰青苔”。遂豁然而悟:灰字当出杜诗原本。传钞讹夺,脱胁间两点而成仄字。作仄之句犹勉强可作柱仄苔青之解。后人之顶冒杜甫写字者殆觉“仄”字兀臲不安,遂改作“多”字。诚文从而字顺矣;无奈青苔之生要在春夏湿雨之时。山顶冬风之后当仅留寒灰而已。昔宋人曾叹“身轻一鸟过”,杜用“过”字之难而稳。我谓“石柱灰青苔”句中之“灰”字尤险而佳。然则我虽又失望又未得杜甫书迹,不意竟获杜诗中千年久佚之一字,亦可喜矣。
一、我书初出版时杨联陞教授为评介文,载《哈佛大学亚洲学报》中,曾举朱彝尊《曝书亭集》中引李因笃之言,谓杜甫七律单句末字皆四声换用。我亦知此端诗律,自齐、梁以后所谓八病,尤以上尾为忌。杜甫守律往往较他人为严。后人可藉用为异文抉择之助。故我译《秋兴》第七首第三句,虽通行诸本皆作“织女机丝虚夜月”,独从其异文,不作“夜月”而作“月夜”。不但因“月夜”,则于字无赘,于意为切;且因“夜”在去声祃韵,不令第七句“关塞极天唯鸟道”之“道”字在上声晧韵者犯上尾之病。若仍沿用“夜月”,则“月”字与第五句“波漂菰米沉云黑”之“黑”字同属入声,犯上尾矣。顾我虽知此道,而书中有时亦因口熟手滑而忽略了异文之宜采用者。如《江村》第七句,我沿用“多病所须唯药物”为译。实则我当采用吴若注举樊晃《杜工部小集》中“但有故人分禄米”之句耳。“物”字则与第五句之“局”字相犯,“米”字则与第三句之“燕”字不犯也。我恐校订《杜集》者,如王洙辈,或为杜甫耻之,遂奋改其言。其实,杜甫早年奏牍自言“寄食友朋”,后在夔州亦说“主人柏中丞频分月俸”。但有其事,不自掩讳也。
一、我于书中不曾注意诗学理论亦为短阙之憾。近年因国内海外皆提倡纪念杜甫以来,厚书薄册、杂志报章,多涉鉴赏,兼及理论。我自觉用功尚浅,姑就近年涉猎所及言之。西人言诗重抒情风度之美。至于美与不美之定义如何,我尚觉其有点麻糊,不甚清楚。仓田淳之助教授《杜詩に於ける抒情》转予我教益为多。其谓杜甫晚年之诗,情与景以老练之圆熟,遂融合无间,臻诗之美之极致;尤使我佩服。至于中国文人,近时多从意境立论。但此词涵义如何?我求之于字典、辞书,上自《佩文韵府》,下至于《大字典》、《汉和大辞典》、《中文大辞典》、翟理斯《汉英大字典》、林语堂《当代汉英词典》之属,皆未见其曾收入。偶在班上,为诸生道之。葛澜谟教授时尚为研究生,告我曰:“堪萨斯大学黄教授新出《现代汉英学生词典》则有之矣”。急取寻检,见其译义竟与“心境”无异。则似亦可用心绪、情绪、情境等词代之。取就各家论说使用“意境”诸处观之,亦间可合;但苦其扞格不能合者甚多。我疑“意境”一词之常见学者使用,或受故胡适适之先生《白话文学史》与《词选》二书之影响而来。其涵义之杂而广颇可惊人。或与“境界”无别。或指文章之范围,或其标准而论。或竟可以风格、光彩、文章、美术等词代之。但沿流上溯,则经王国维《人间词话》、况周颐《蕙风词话》以至方东树之《昭昧詹言》,而意境之涵义不为意之境而当为意与境,“即取意、取境”之谓。而其源或出于唐释皎然《诗式》所云“取境重意”之言也。窃谓此言意与境,彼言情与景;用字虽异,而涵义几同。若问美之等差,殆亦视其两端融合程度如何。昔东坡极赏陶诗“采菊东篱下”一章;称其境与意会,出乎不意,而乐之极致,至于忘言。则先乎仓田教授而为说。我试从此角度以窥杜甫之如何论诗,乃得杜甫之所以赞高适、岑参二人之诗,亦当是杜甫所以自规之二句:“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则杜甫不仅先乎苏轼,而且先乎皎然,而说意与境之惬合,似混茫之难喻;且亦可以释陶潜飞鸟南山,至意忘言之景与情也。我于文艺批评本属外行。区区浅见,姑以就正方家;愿毋訾我为班门弄斧,入室操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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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所写拟当英文《再说杜甫》一文之汉文提要。原文庚戌,提要甲寅,前后五年矣。今昔之精神、力气不同,是以英、汉长短之间亦有情绪、口气之出入微异。既然如此,率性亦取此五年中杜学问题之根触于怀者一二端,借今纸幅,约略陈之。愿读者毋以蛇足见怪。
悉尼大学戴维斯教授之英文著作《杜甫》一书以1971年出版于纽约。我作英文书评载于越年《哈佛大学亚洲学报》。此书颇有胜于吾书之处。以其能文史并重,可补吾书偏重史实之阙失也。选译之诗有一部分是我所已译,而其译文往往较吾译为胜。他所增译的篇什尤可补我仅译三百七十四首之不足。且所增者颇有使我自悔当年未收是我疏忽之咎。其中尤以二短篇为甚重要。上首以“为人性僻耽佳句”起,下首以“陶冶性灵在底物”起,二诗是诗人自道其做诗的习惯。为诗人作传则不可不收。于是我就借用戴君的字眼数字为吾书增译(同时为他书改译)这二首。同时也为他指出,他所译上首的题目《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与诗之内容无涉,乃属别一诗的。因校订者疏忽,是以张冠李戴了。戴君批评吾书,有时也很中肯。如《卜居》首二句云:“浣花流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主人”一词含义颇杂,英译殊费斟酌。我译从仇、浦二家之议,谓是杜甫自称。戴君驳云:若如是,则“为卜”二字中之“为”字无着。这真是一针见血。我译当废。但戴君所译有府主、恩主之意,若裴冕、严武之徒,早经诸注家驳倒,亦不可用。我更细读遥思,以第四句之“客”字提醒,遂悟此主人当是有地可出卖之地主。也许茶馀饭后,主客同步江边,欲择一块可建草堂的地所。遂用此意,且沿用戴译数字,重译此诗;亦载评文中。自觉他山之攻获益匪浅。但戴君之对我批评亦有时未当。如梓州诗内有《九日》一首,首二句云:“去年登高郪县北,今日重在涪江边。”九月二十二日杜甫在阆州参与房琯之丧祭,其后有《发阆中》一首。后段云:“女病妻忧归意速,秋花锦石谁复数。别家三月一得书,避地何时免愁苦。”我谓《九日》恐是伪诗。去却此《九日》,然后阆、梓间诸诗可按时按地而排。戴君驳云:“三月”一词亦可以一月加前后一两日解之。我谓戴君计算疏忽。自九月初九数至九月月底秋尽之时,不够一个月。此《九日》与《发阆中》二诗不能并存;孰去孰留,一望而可知也。
戴君全书之结论谓杜甫所作的诗可称伟大,杜甫之为人则殊不然。我为解释疑滞,如因杜甫说回纥有时以禽兽比拟,遂疑杜甫也像中国之无知少年有我汉优越、卑视外人之态,甚为西洋学者所厌,我谓杜甫痛恶回纥军人有时残暴如猛兽尔。若论种族,则杜甫之外祖母为唐太宗之外孙,而唐太宗之外祖母姓独孤,蕃姓也。杜甫自不至于鄙视外族。若论文化,则杜甫常寄居僧寺,好与和尚为友,且欲“身栖双峰寺,门依七祖禅”。尊敬佛教之人亦自不至于以炎、黄、孔、孟便可夜郎自大也。且戴君曾云:杜甫乐生过于他人,此亦伟大之征,况又能作伟大之诗乎?此间矛盾愿戴君察之,勿令两伤。
我近日思之:人自聪明,何以偶然考证之疏忽如彼?又何以偶然结论之纰缪如此?殆好胜之心能塞蔽聪明,亦如古人所谓利令智昏耳。我往年著作辄未免错误,殆亦坐此病。著作非同打球、赛跑,好胜无害。求真之真,成美之美,若被好胜之热所熏灼至于枯萎,则为著作之大害,不如无作。前年在香港出版之《杜臆增校》是其一例。
明末清初王嗣奭右仲读杜善以意逆志,钞合其鉴赏忖度之笺语成书曰《杜臆》。仇兆鳌因其书未刻,特借到钞本分载在他所作的《杜诗详注》内。近年发现上海图书馆有《杜臆》钞本十卷。于是有排印、影印两本之流行。取印本与仇引对校,可知印本出于初成之稿而仇所引者当出订定之稿。仇氏既说他采录王书“巨细不遗”,则增、删、修润皆右仲所自为,而其前之初稿、未定稿,皆当视如刘知几所比为“吐果之核,弃药之滓”,不必“洁以登荐”了。若欲求为王氏功臣,俾来学以考校其前后稿之方便,则不可仅录其溢出前稿者而略其馀,以“显系删节”一语了之,复劳学者仍须再检仇本然后可求右仲所删削、所润色者各何若、各何故也。右仲笺批之《杜集》乃所谓《集千家注杜工部诗集》二十卷者,明季坊本多种或不易见。但从《杜诗引得序》而可知其与明昜山人本同一系统。明昜山人本即玉几山人本,今有影印于《湖北先正遗书》之本,甚易见也。不必因不知右仲用本之编次,不得已而创“新增”卷十一以缀于十卷之《杜臆》。非驴非马,并不足以代表《杜臆》之全豹也。增校者如有心得,与《杜臆》有重大之异同出入者,无妨加注以备来者参考。至若《杜臆》后之考论杜诗者无虑数百家,不必选录比较,恐喧宾之夺主,复挂一而漏万也。
这类附录、附辨过多,不暇讨论。仅就其诘驳拙说者,简约言之。在《我怎样写杜甫》文中我粗举伪诗二例:梓州诗内之《秋尽》及湖南诗内之《清明二首》。《杜臆增校》奋辩此二题三诗的真无疑。我细读其文,苦仍不能仰从其意,但觉其考失于疏,而辩逞于强;且于吾言有误会,于所引诗句有误解即于其所引《杜臆》亦有未了也。我谓《秋尽》第五句“雪岭独看西日落”,亦足启疑,因成都之西终年积雪之雪岭是人在梓州所不能看见的。这位先生说,如“洪氏以《秋尽》诗内有‘雪岭’即系伪作,则将何以解《故陈公拾遗学堂》诗内之雪岭?难道后者亦系伪作不成?”我今敬答之曰:诗篇致疑不仅在此一句,不仅在“雪岭”二字。《陈公学堂》诗内之雪岭则指涪东众山内岭上于寒冬十一月有雪,不必致疑。但若从梓州看来,当是东顾,与西望日落无关。况在梓州九月也看不见涪东十一月之雪。《清明二首》中云“右臂偏枯半耳聋”。我疑此语不实:清明前杜甫曾题诗于寺壁;清明后杜甫竟学操舟。题诗事见杜甫诗及唐扶诗。杜云:“宋公放逐曾题壁,物色分留与老夫。”唐云:“两祠物色采拾尽,壁间杜甫原少恩。晚来光彩更腾射,笔锋正健如可吞。”此君引《醉歌行赠公安颜少府请顾八[分]题壁》以证杜甫作诗不必亲题。又因《醉歌行》末云“诗家笔势君不嫌,词翰升堂为君扫”,遂说“此‘笔锋’句正指诗笔而言,当然也可指书法。”今本《杜臆》云:“诗家‘笔势’、‘辞翰’,俱兼文与字是也。”我恐杜、唐诗意并《杜臆》意都误解了。清初朱瀚早谓“《清明二首》,气味单薄”,疑为赝作。此君繁词痛驳,且谓“朱氏身为小人之中庸”,“丧心病狂”,“盲目无知之徒”。后贤之遽骂前修,殆不可为法。而智者千虑,或亦不止一失欤?
四 洪业英译杜甫诗选(《秋兴八首》中英对照 )
秋兴八首 AUTUMN THOUGHTS(EIGHT POEMS)
其一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While the crystals of dew are chiseling the forest of maples,A somber atmosphere has developed within the Wu Gorge through the Wu Mountains.
The waves of the river swell with the mirrored sky;The storm clouds over the Pass descend upon the darkening ground.
The sight of chrysanthemums again loosens the tears of past memories;To a lonely detained boat I vainly attach my hope of going home.
Everywhere people are busy preparing their winter clothing;How heavily they pound the laundry mallets in White Emperor City at sunset!
其二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南斗望京华。
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
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
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
After the setting sun has left the solitary City of K‘uei-chou,I turn toward the Dipper and gaze in the direction of the Capital.
True to the old song,my tears drop as the gibbons cry;Contrary to the legend,the midautumn Heavenly River is not navigable for a returning voyager.
Incense-burners in the painted halls of the Executive Division can hardly be seen from the sick bed;Only the weird sound ofbugles can be heard from behind the white-washed parapets of the city towers.
Behold!The moon that lit the ivy-clad,rocky cliff is now shining on the reed poppi on the beach!
其三
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
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
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
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
The early morning sun is soft upon the hilly city of a thousand homes;I sit each day in the purplish reflection on the veranda high above the river.
The fishermen who have been out all night are slowly returning;The swallows that should have gone in the autumn are still leisurely flying.
My official career as a Reminder was cut shortbecause of my remonstrance with the Throne. The duties of a Commissioner of Education were hardly to my taste.
Most of my students are now in prominence;I can imagine their fine raiment and fast horses in the neighborhood of Ch‘ang-an.
其四
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
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羽书迟。
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
It has been said that Ch‘ang-an is like a chessboard;But the games have been too sadly played for a hundred years.
New masters are now living in the mansions of princes and dukes;Neither the civil nor the military service is like that of old.
Straight north,beyond the mountain passes one hears the sound of the gong and the drums. To the west,one meets horses and chaises with war's urgent dispatches.
Here by the cold river,where the fish and the dragons are quiet in the autumn,One can live peacefully and think of the old country.
其五
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
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
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
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照朝班。
The P‘êng-lai Palace faces the Southern Mountains;The golden pillars to catch the night dews rise into the sky.
Looking to the west,one recalls the descent of the Fairy Queen Mother upon the Jasper Lake;Looking to the east,one remembers the coming of Lao-tzŭ,preceded by a purple mist filling the Han-ku Pass.
When the pheasant-tail screens are removed-like the opening of clouds-before the throne,One recognizes His Majesty's countenance above the embroidered robe with the dragon-scales shining in the sun.
A nap by the hermit's stream. One wakes up to realize the lateness of time;How many more times can he march in the procession through the palace gate to the Court audience?
其六
瞿唐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
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
珠帘绣柱围黄鹤,锦缆牙樯起白鸥。
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From the mouth of the Ch‘ü-t‘ang Gorge to the banks of the Meandering River,A thousand miles of wind and mist share the same autumn.
From the Flower Tower through the Imperial Passageway came royal splendor To the small Hibiscus Park,where anxious news of battle fronts was also brought.
Yellow cranes circled the palace decorated with pearl screens and painted pillars;White gulls arose from the Imperial barges with ivory-like masts and colored silken cords.
One recalls with pity such a gay site of songs and dances,In a region which since ancient times has been the capital of emperors and kings.
其七
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
织女机丝虚月夜,石鲸鳞甲动秋风。
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
关塞极天唯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
The K‘un-ming Lake owes its water to the engineering of Han;One can visualize the brilliant banners of Emperor Wu before one's eyes.
The statue of the weaving maid ather loom mustlook sad on a romantic moon-lit night;The bodies of the stone whales seem to move in the autumn wind.
Wild-rice grains floating on the waves suggest the shadows of sinking clouds;Lotus blossoms chilled by the dew have dropped much of their red.
Now only a bird can fly to these scenes through the Pass that reaches so high. I am merely fisherman lost among the rivers and lakes,finding no place to land.
其八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
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
彩笔昔游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
It was long and winding road to the K‘un-wu Park by the Yi-su River,Where the shadow of the Purple Tower Peak fell into Lake Mei Pei.
On the stalks of the fragrant glutinous-rice a few grains were left by the parrots;A branch of the green wu-t‘ung tree was said to be worn by a perching phoenix.
Pretty women picked up shining feathers and presented them as a spring gift;Immortal companions sailed in the boat late into the evening.
With a colorful pen,I once portrayed that atmosphere;Now,with a drooping white head,I scarcely dare to sing of my hope to visit the place again.
[1] 【译者按】本文首载于《南洋商报》1962年元旦特刊;转载于香港《人生》第二十四卷八、九期,1962年9月1日、16日;又台北《中华杂志》第六卷十一期,1968年。
[2] 【译者按】今译作《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
[3] 【译者按】原载《清华学报》新十卷第二期(1974年7月),第53—6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