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裴駰集解序

“又其是非頗謬於聖人”一節，瀧川資言《考證》引馮班云云。按瀧川此書，薈蕞之功不小，掛漏在所難免。涉獵所及，偶爲補益，匪吾思存也。裴氏語全本於《漢書·司馬遷傳》。嚴可均輯《全晉文》卷四九傅玄《傅子》曰：“吾觀班固《漢書》，論國體則飾主闕而抑忠臣，敍世教則貴取容而賤直節，述時務則謹詞章而略事實，非良史也！”（孫星衍輯楊泉《物理論》中一條全同，首增一句：“班固《漢書》，因父得成，遂没不言彪，殊異馬遷也”；兹據劉知幾《史通·書事》：“又傅玄之貶班固也：‘論國體’”云云，斷歸傅而不歸楊）。隱然與固斥遷之言箭鋒相拄，若代遷不平而反唇者。馮班之説實發於朱熹，《朱文公集》卷七二 《雜學辨》駁蘇轍《老子解》曰：“然太史公列孔子於《世家》，而以老子與韓非同傳，豈不有微意焉？”馮氏同鄉陳祖范《陳司業文集》卷一《史述》亦曰：“班氏謂子長‘先黄老而後六經’，此司馬談《論六家要指》則然，子長則否。觀其《自序》，隱然父子之間，學術分途。《帝紀·贊》首推《尚書》，《列傳》開端云：‘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可謂之‘後六經’乎？若果 ‘先黄老’，不應列老子於申、韓，而進孔子爲《世家》；稱老子不遍‘古之隱者’，而稱孔子爲‘至聖’，至今用爲廟號。《孟、荀列傳》於諸子中詳敍荀、孟，又隱然以孟子爲主；退之‘醇’‘疵’之辨，子長已有先覺。”

【增訂四】陳祖范同鄉好友王應奎《柳南文鈔》巷四《司馬遷論》略云：“當焚書發塚之後，得一人焉，震聾聲聵，極贊而深美孔子，聖道尊，聖學著，司馬子長是也。目之爲‘至聖’，而兩字遂爲千古定評。於列國《世家》中備載孔子生卒，以見孔子非徒爲魯國一人，實天下一人也。他如《五帝本紀》之不載黄帝以前也，則以黄帝以前爲孔子所不道。”文後有陳氏評云：“我意亦爾，得作者指出，快甚！”

其持父子異尚之説，蓋遠在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太史公自序》瀧川《考證》所引）之前。後來浸成常論，曾紀澤使俄時賦詩，復出以韻語，《歸樸齋詩鈔》巳集下《書太史公<六家要指> 後》曰：“龍門書以謹嚴傳，李耳韓非共一篇。特立世家崇魯叟，炳然儒教麗中天。《六家要指》尊黄老，兩代文心異軌躔。定有寓言通妙契，休將譾識議前賢。”元盛如梓《庶齋老學叢談》卷一則謂：“武帝之世，表章儒術，罷黜百家，宜乎大治，而窮奢極侈，海内凋敝，不若文景尚黄老清靜，天下饒給，所以‘先黄老而後六經’。武帝用法深刻，臣下當誅，得以貨免；遷遭李陵之禍，家貧無財自贖，交遊莫救，卒陷腐刑。其‘進姦雄’者，歎無朱家之倫，不能脱己於禍；其‘羞貧賤’者，自傷以貧不能免刑，故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固不察其心而驟譏之，遍矣！”辨前一事非也，辨後二事殊可節取，亦如張耒《張右史文集》卷五六《司馬遷論》上謂《伯夷傳》寓被刑之怨、《晏子傳》 寄無援之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