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冷燕为什么哭了
六月的蛇患过去了，悬案仍然悬着，由于人民的生活、健康和财产没有受到多大的损害，而那个所谓的爱特高科技生物公司像一个隐形怪物一样难觅踪影，有关方面终于撤消了防疫站、公安局、铁路分局三方组成的联合专案组。
专案组的几个工作人员怅然地回到各自单位，暗地里发牢骚说，上面会后悔的，不负责任，我们已经有眉目了，可他们却把专案组撤了，如果那些蛇是基因蛇，如果被蛇咬过的人以后有个三长两短的，后果不堪设想。
功亏一篑的不仅是专案组调查的结果，还有车站旅社的冷燕，旅社的人都知道冷燕经过多方活动，正要去联合专案组报到的时候专案组撤了，冷燕赶到设在美丽城七楼的专案组时人家恰好是在清理办公室，专案组组长与冷燕是熟人，他安慰冷燕说，你反正是借个机会跳槽，这个组撤了，下个组说不定哪天就成立了，你还有机会。
冷燕知道那是安慰，她一方面怨恨自己的运气，另一方面不可遏止地迁怒于蛇来，她站在那儿用手绢抹着眼泪说，哪儿还有机会？蛇又不会年年闹灾的，该死啊，它们怎么不多咬几个人？
可是到了九月已经没有人去设想蛇患会给人带来什么后果了，进入九月以来整个城市漂浮在一种空前的庆典热浪中，金融机构、电信部门、零售业、保险业、医院、学校甚至敬老院和幼儿园都在为自己筹办百年一次的世纪狂欢。
市场上烟花爆竹和红布红纸红线货源紧缺，灯箱制作公司像雨后春笋一样在大街小巷里冒了出来，商业广告和公益广告以霓虹灯富丽堂皇的灯光映衬，覆盖在火车站和其他中心地带的空中，占领市场、捕捉商机、争做文明市民、共建文明城市、迎接新世纪！而一些有碍观瞻的或者干脆是非法的广告也铺天盖地地出现在人流密集的商业区和居民小区中，疏通下水道随叫随到、三姐妹营养盒饭电话送餐、老军医治梅毒淋病手到病除！
谁都知道小广告不代表我们城市广告业的主流，但令人生气的是这种业务到处招揽顾客，浑水摸鱼还不肯收敛，他们以一种盲目的追求平等的热情来争夺新世纪前夕狂热消费的市场，嘴里分明也喊着口号，迎接新世纪迎接新世纪！
九月以后冷燕突然厌倦了车站旅社的工作，她保持了三年之久的微笑之星的荣誉被迫让位于他人。
同事们在更换二楼楼梯处微笑之星的照片时，冷燕正好从三楼的职工浴室出来，两个同事不好意思当她的面换，把新的微笑之星的照片反转过来，不让冷燕看，冷燕却很大方，她梳着头发，站在那里看他们换，你们换嘛，她用梳子敲着照片框子，我才不在乎，微笑了这么多年有什么用？一年一万三，还包括年终奖！
同事们只好把本年度的微笑之星亮了出来，是三楼的楼层服务员修红，冷燕掩嘴一笑，看得出来她认为旅社领导把修红推选为微笑之星是可笑的，她当微笑之星了？
冷燕说话常常是冷嘲热讽的，她说，很合适，合适，这样车站旅社可以报二星级啦。
同事了解她，听见的是另外一番话：丢脸，丢脸，选出这么难看的微笑之星，车站旅社永远也别申报二星级了。
同事们尽管也认为修红的形象不适合提升车站旅社的档次，但他们与冷燕不同，你是要跳槽了，你关系多路子宽，我们只好安心本职工作，不好一张嘴就批评领导的，所以他们把修红的照片挂在墙上时，轻描淡写地说，其实谁做微笑之星还不一样，反正也没有微笑奖的。
九月以后车站旅社的人们都发现冷燕心浮气躁，由于与联合专案组成员这个理想的职业擦肩而过，她的失落感人们是能够理解的，人人都在说她要跳槽，现在却看不出来她跳往何处，当事人心里的滋味人家也是可以体会的，冷燕在新世纪来临前的这一年流年不利，大家表示过同情，冷燕你的忧伤我们可以为你分担，你的冷漠我们可以逃避，但是没有人能够接受冷燕的堕落。
九月的一个傍晚，冷燕从彩票发行办公室里慌慌张张跑出来，人在走廊上又被里面的人揪回去了，大家知道那是小陈的手。
据冷燕说她经常和小陈在一起练习探戈准备参加新世纪的千人探戈大赛的，大家知道旷男怨女在一起练习探戈会练出什么样的结果，但这也不关谁的事，所以他们在一起没人去参观他们的探戈，可是这一天彩票办公室里小陈的声音是狂怒而失控的，有人忍不住地溜过去听了，结果他们听见斯文儒雅的小陈在用最恶毒最肮脏的词语辱骂冷燕，婊子，臭婊子，你把自己当婊子卖呀？谈恋爱谈什么钱不钱的，啊？婚外恋也没听说付钱的，你是穷疯了还是怎么啦，告诉你那是公款，你还敢拿？
门外的人以为能听见冷燕精彩的反唇相讥，冷燕的嘴巴一向是厉害的，可是九月的那天傍晚一切都反常了，彩票发行办公室里传来了冷燕凄厉的哀哭声，好像她在默认小陈的污辱。
冷燕你是鸡吗，你不是呀！你不是为什么让他那么骂你？门外的人为冷燕感到心痛，然后他们听见冷燕哭着喊道，谁让你没本事的？你让我去了证券交易所，我就不拿你的钱了！
证券交易所？这是茄子对冬瓜嘛。窃听者乍一听摸不着头脑，过后联想到冷燕一心跳槽的事情，也就明白了，冷燕与小陈之间的暧昧关系也顺势理出个头绪来了。
大家注意看那个贼头贼脑的小秃，好多人知道他对冷燕一直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会儿他竟然摆出一种掩鼻而走的姿态，哦哟哦哟，小秃摇着脑袋向大堂那里走，说，是这么回事，我总算弄明白了，骂得不错，她是鸡，不过是一只变相鸡！
冷燕的品行像沙山似的在众人眼里突然崩溃，小秃在其中起了极坏的坏作用，变相鸡，这个狗屁不通的绰号安在大家所熟悉的冷燕的头上，多么的难听呀，可是火车站一带从来是人多嘴杂，加上冷燕平时在处理人际关系上得罪的人多，受惠的人少，有些习惯落井下石的人乘机张大他们的臭嘴，到行李房那儿说说，到售票处那儿说说，甚至在公共厕所解手，隔着挡板还要说，变相鸡的说法渐渐地就从各个渠道传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