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群蛇的疏散
群蛇是突然出现在火车站地区的。众所周知，全面整治后的火车站地区是环境卫生的红旗单位，干净清洁，一年四季连老鼠的踪迹都很罕见，没想到突然来了那么多的蛇。
那么多的蛇趁着梅雨季节气候紊乱人们放松了警惕，沿着水塘、绿地和墙角，在某几条饱经风霜的老蛇的领导下，向四处疏散，疏散是成功的，后来在货车车厢里只发现了几条老弱病残的蛇，其他所有的蛇已经不知踪影。
我在很偶然的情况下看见过几条蛇，那时候大家已经一窝蜂地称其为基因蛇了。我见到的那几条基因蛇看上去正当壮年，蛇身粗壮，大腹便便，明显比较贪图享受。它们把火车站前一条始终无法竣工的管道工程当做休闲别墅，一会儿在烂泥地里匍匐着，让人想起新近在富人群体中流行开来的泥疗，据说对身体很有好处。
更多的时候它们游上来晒太阳，同样让我想起我自己和我的一些亲戚朋友，他们每年夏天到海滨去一次，就是为了像这些蛇一样，躺在沙滩上晒晒太阳。
我本来手里是拿着一根木棍的，但就是这样那样的联想使我最后起了恻隐之心，下不了手了。我怀疑那几条蛇的身份不同凡响，否则为什么在别的蛇忙于逃亡之际它们能如此悠闲地晒日光浴呢，弄不好旁边是有蛇的卫队的，你去打这样的蛇，弄不好就让躲在暗处的警卫蛇咬一口，让基因蛇咬一口，谁知道会咬出什么事情来。
从火车站出发的蛇大约有上千条，它们在集体离开了危险区域以后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分裂，雨季中的火车站广场在蛇群的眼中显得光怪陆离，没有森林，没有灌木丛，也没有河沟，一切都是那么的光滑鲜亮，地面过于平坦，所有的洞穴虽然散发出它们熟悉的气味，可洞口都被精心而严密地封堵住了。
就像人类经常面临一个严峻的抉择，蛇群也必须抉择了：你往何处去？
人各有志，蛇何尝不是，于是在大雨再次降临火车站前，群蛇开始分道扬镳了。
它们以家庭血缘为单位，组成了一支支小队，而个别处于热恋中的年轻的蛇则不顾一切地投入到爱人的怀抱中，去天堂或者去地狱已经置之度外。
后来证明向东游的蛇选择的是一条不幸的路线，它们向世纪钟的方向而去，或许是以为那个庞然大物可以做它们的避难所吧。
大家知道新建的火车站广场，除了世纪钟，除了几尊雕塑和一片草坪之外，几乎是一览无余，这选择的荒诞程度不次于小偷到公安局入室行窃。
如果你在六月九号这一天来到车站广场，说不定能撞见人们打蛇的壮观场面。
来自天南海北的人都在打蛇。
主要是男性，他们使用了你能想象的所有工具，打蛇，打蛇，打蛇，用棍子打蛇，用雨伞打蛇，用可口可乐的瓶子打蛇，用高跟鞋尖厉的鞋跟打蛇。
打。打。其中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亲，为了培养孩子的勇气和胆量，让孩子在奄奄一息的蛇身上打了最后一棍。
好样的，勇敢！我听见一个文质彬彬的戴眼镜的年轻父亲这样表扬他的儿子，那个小男孩在众人的鼓励下成了一个骁勇无敌的打蛇专家，他不惜力气，在世纪钟附近跑来跑去，累得满头大汗。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小男孩在打蛇方面的天赋，我们大家都注意到，他打蛇都准确地打到了蛇的七寸。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一对情侣蛇选择的出逃路线，它们游进了火车站的候车室。
当我在候车室的垃圾桶里看见它们时，两条蛇已经被人剁成几段，看上去像一次豪华宴会上吃剩下的清蒸鳗鱼。
两条蛇到候车室来干什么？
难道它们想混入民工的队伍去广东打工吗？
蛇打什么工，就算你们到了广东还不是让广东人开肠破肚，喝你的血挖你的胆，还要拿你煲汤，一口一口喝了你，吃了你，你的蛇皮也剥下来派上用处，做个时装包，让太太小姐背在肩上！
那么，两条蛇是不是厌倦了阴暗潮湿的地下生活，想混进头戴黄帽子的旅行团去三亚来一次阳光之旅呢，这就更荒唐了，还有那么多的城市居民没有达到小康生活标准，只能在电视上看一眼三亚黄金般的海滩，万事以人为本，人还没有享受，轮不到你们蛇来享受。拜托，请你们离开候车室，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打死你，打死你，看你去哪儿告我们？
候车室里人很多，但是气氛平静。
只有几个孩子围着垃圾箱观看死蛇的残骸。
你如果敏感能一眼看出那两条蛇是一对情侣，它们在爱情被迫中断以后仍然缠绵在一起，这情景也许会使那些浪漫单纯的年轻人感叹唏嘘，可是对于另外一些情感世界存在缺陷的人来说，两条相爱的蛇是可笑的，他们的脑子里充满了类比和联想，对着情侣蛇的残骸，暗自咒骂：让你们去爱，爱过了就死。爱有什么屁用！
话说回来，大多数蛇是有头脑的。
它们聪明地向人迹罕至的地方而去。
有一个家族的蛇冒险翻越了交通繁忙的铁路线，顺着路坡上的灌木丛向一片池塘游去，尽管池塘里的水是乌黑发臭的，但是大家知道蛇对于居住环境的整洁和污染指数从来就没有什么要求，这个家族的蛇群凭着运气、智慧和勇气在九死一生的情况下找到了新生之路，你知道再黑再臭的池塘也可以是蛇的家园，如果要评选幸运之星的话，它们无疑会全票当选。
还有更多的蛇，尽管没有胆量穿越铁路，但也避开了人类足迹密集的地区，它们小心翼翼地绕过光滑平坦的极具诱惑力的车站广场，沿着墙脚、草地和积水向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逃亡。
可见在灾难的风暴下蛇与人有相似之处，站队，选择，选择，站队，是走阳关道还是走独木桥，全看你在关键时刻的关键选择。
为了分析所有蛇逃亡的前景和利弊得失，我有必要把火车站附近的地形和市政规划纲要简单介绍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