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金发女孩终于出去了
金发女孩下午两点钟左右终于出去了。
她戴着一顶男孩的棒球帽，长长的帽舌遮挡着她的脸，这样的装束用意明显，不让大家注意她，但车站旅社大堂里的那些人我们都是认识的，像你金发小姐这样的女孩，就是有本事变成一只蜜蜂，变成电影里的蝙蝠侠，也休想从他们的目光里飞走。
这些兜售一日游的、卖胶卷的、卖地图的以及不知道卖什么的人，很少能卖掉些什么，他们就盯着你看。
他们当然要盯着金发女孩看，看见她像做了贼一样从旅社的旋转门里慌张地转出去，有个家伙先莫名其妙地笑起来，说，她出去了。
卖地图的人就抖着手里的城市地图说，这小姐蠢，让她买一张地图，偏不买，不买地图怎么知道哪儿人多，哪儿能拉到生意？
另一个人会意地咯咯笑起来，说，人家小姐比你聪明一百倍，哪儿要什么地图，人家的眼睛鼻子就是地图，我们打赌怎么样，那小姐肯定是往东边走，肯定是往顺风街去了！
要打赌的人追出去，却被旋转门挤住了，有个人在外面愤怒地推门，力气很大，把应该顺时针转的门推出个逆时针，走进来了。
是美男子梁坚来了，有人认识梁坚，转过脸看服务台，看见冷燕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冷燕用无声的语言否定着一个众人皆知的事实：别看我，桥归桥，路归路，我不承认他是我的丈夫。
可大家知道美男子梁坚现在仍然是冷燕的丈夫。
他向服务台那儿走过去，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可冷燕把公文包向他面前推了一下，冷燕压低声音，说，别让我看见你，看见你我就犯恶心。
一个女人如果看见自己的美男子丈夫就犯恶心，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撒娇装相，另一种情况就是这美男子徒有其表，不知做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我们在火车站一带混过的人都听说过梁坚赌博赌得很大，梁坚嫖小姐也嫖得很欢，梁坚开店开一家倒闭一家，欠了一屁股债，还要赌，还要嫖，还要到顺风街去开什么发廊。可见冷燕的恶心绝非戏言，是某种道义和情感上的恶心。
冷燕低下头，在一张营业表格上填写着什么，可她手里的笔被梁坚一把抢去了，梁坚说，借点钱给我，救个急。
冷燕去抢那支圆珠笔，没能抢回来，滚，给我滚，她这么骂了一声摸出另外一支笔，继续填她的表格。
梁坚本来要夺第二支笔的，发现旅社里的人都在看他，他的手就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挥了一下，收回来整理着他的头发，梁坚的头发乌黑发亮，烫过的，有一撮一直拖到肩膀上，从后面看很像在体育馆演出的摇滚歌手。
借三万给我，下个星期就还你。梁坚说着向彩票办公室的一个熟人挥挥手，老钱，哪天请你喝酒！
冷燕抬起头看看梁坚，看看那个老钱，她似乎懒得去讥讽梁坚，只是一味地重复道，滚，看见你我犯恶心。
梁坚说，借三万，明天就还你好了。
冷燕说，滚，滚，看见你我隔夜饭都吐出来了。梁坚说，你到底借不借？
冷燕突然尖叫起来，不借，不借，我们协议书都签了字了，我跟你划清界线了！你找你二奶借钱去，找三奶借钱去，找顺风街上的小姐借钱去，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我就是把钱扔给讨饭花子，也不会扔一分钱给你！
这下旅社里的人们就光明正大地凑过去听他们吵架了，有人说，夫妻的事情回家好说嘛，何必在这里闹呢？
冷燕是气坏了，指着冲洗照片的秃子小江，谁说我们是夫妻，啊？冷燕乱点鸳鸯谱，竟然对秃子小江说，你觉得他好，你去跟他做夫妻好了！
众人一下子哄堂大笑起来，看梁坚也笑了，只不过他笑得有点暧昧。他们发现梁坚在用那支圆珠笔在柜台的台面上写字，就凑上去看，一行硕大的类似宣传口号的字已经赫然出现在众人的眼睛里。
冷燕是个烂婊子
梁坚把笔一扔，向冷燕挤了挤眼睛，然后他拿起公文包向门外走去。
冷燕朝他砸过去一个计算器，可梁坚的后背上好像长了眼睛似的，身子往旁边轻盈地一跳，就闪过去了。冷燕又操起一个台历本砸他，结果却差点砸到了看热闹的人身上。
梁坚站在旋转门那里，一手推着门，向冷燕张望着，他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烂婊子，他说，烂婊子，别人不肯借，你也不肯借。
旅社的大堂里突然一片寂静，有人看见美男子梁坚的面颊上滚落下一颗晶莹的泪珠，清清楚楚的，是一颗泪珠，大家都看见的，日后谁都可以拿这件事情臭他，臭得他出不了门，大家都可以作证的事，梁坚他恐怕是无法抵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