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克渊去上辅导课
德群有蛇餐馆的贵宾卡，由于德群极其信服蛇胆泡酒的药用价值，每隔几天他到下面的蛇餐馆喝一次蛇胆酒，顺便去吃一条蛇。
有时候下去见人，就让克渊陪他去，克渊知道一旦德群让他去蛇餐馆，一定是欠债的人来请客铺路了，他必须带上他的小榔头去上一堂辅导课——这话怎么说，请随他们下电梯到蛇餐馆，坐下就知道了。
他们在蛇餐馆的门口会遇见蝮蛇小姐冷燕，冷燕满面春风，和四个蛇小姐分立台阶两侧，她按照服务公约向来宾弯着腰说，你们好，欢迎光临。
德群目不斜视地穿过四个蛇小姐组成的方阵，后面的克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经过冷燕面前的时候他总是要盯着她旗袍上的那条蛇看。
蝮蛇小姐，他对冷燕饶舌，我们谁跟谁？我好不好你还不知道？我不好，一点也不好！
蝮蛇小姐冷燕从来不为德群克渊引座，反正蛇小姐不止她一个，看着那两个人走过去了，冷燕便轻蔑地笑起来，说，这两个人，一个是暴发户，一个是放屁虫，他们自以为是什么人物呢，让他们来吃，吃，把钱吃光了就去偷去抢，蹲监狱去。
这冷燕一贯是门缝里看人，她把克渊叫做放屁虫也有信口雌黄之嫌，殊不知人人头上一方天，暴发户和放屁虫来到桌子前，受到的是其他人隆重的礼遇。
有人给德群点香烟，有人给克渊拉椅子，冷燕你看不见？何况你也歪曲了事实，德群和克渊双双出现在蛇餐馆时，他们从来不埋单，他们来上一堂辅导课，自然有人为他们埋单。埋单的人你冷燕怎么也猜不到的，是那些欠债累累的倒霉鬼！
倒霉鬼勉强保留着最后的体面，西装革履，公文包仍然夹在腋下，有的身边跟着最后一个忠实的马仔。可克渊在这个行当里泡了几个月，专业水准已经大幅度地提高，他能看见这人身上除了一套西装和一双皮鞋，只有一只过时的手机价值百元以上。
克渊对德群吹嘘过他现在一眼能辨认出别人的身价，有十万元的人最得意，手机像手榴弹一样别在腰上，五十万身价的人穿衣服最考究，人开始发胖，身边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美女，财产百万以上的人有点不同了，他们开私家车，热衷于健身什么的，反而穿着随便一些，吃得很有营养但人却不胖，车上坐着的美女就不止一个了，美女的身份是混乱的，有的可能是他的妻子，有的是情人或者秘书，有的则什么也不是，是应召陪着玩的。
德群听克渊夸夸其谈就反感，冷不防刺他一句，那亿万富翁是什么样的，你说说看？
克渊便卡壳了，他茫然地回忆了一下，最后想起李嘉诚在电视上的样子，不甘心地说，怎么不知道？他们都很黑很瘦的，比我还黑，比我还瘦。
事实上德群去见富翁们时总是带着三三他们，他用人有度，谁适合什么场合谁不适合心中自有算盘。克渊总是被德群带到蛇餐馆去与那些欠债不还的人见面。
这已经成为拉特公司正常运作下的基本模式，临走时德群不忘关照克渊，把你的小榔头揣口袋里。
克渊把榔头放在餐桌上。
按照德群的布置，他不参与对还款日期还款方式的谈判，他负责表演生吃蛇段的项目，不用说话，只负责吃。
所谓的生吃蛇段是德群从日本人吃生鱼片的习俗中借鉴过来的，他让克渊吃，榔头的功能是综合型的，除了把蛇段捣碎，它放在桌上对欠债人的震撼力不言而喻。
克渊起初不愿意服从德群安排，他强调生蛇不是生鱼片，不能这么吃到肚子里的，他还对德群说你说好吃自己怎么不吃，克渊很快从德群的眼神中意识到他这么说话很不妥当，德群的眼神明显是个最后通牒，克渊，我现在不让你动刀子不让你放人血，让你吃点蛇你还在这儿扭扭捏捏的，你到我的公司来一分钱的创收也没实现，让你吃蛇你还不干？不干就给我滚，滚呀！
克渊衡量了一下利弊，就改了口说，吃就吃，生蛇熟蛇都是蛇，一样的吃，德群你让我生吃人肉我也只好吃，你是老大嘛。
他们与蛇餐馆的经理贺二是很熟的，贺二为克渊的表演提供了方便，他推荐的一种大青蛇肉质细嫩，生吃起来味道独特而鲜美，对于生蛇肉的味道，克渊经历了从厌恶到适应的过程，后来他其实是喜欢上了大青蛇的味道了。
这里面当然有贺二的功劳，为了在克渊嘴上试验出一道创新的蛇菜，贺二主要在调料上下了功夫，他端给克渊的调料有芥末、蒜泥、豆豉、花椒等近十种，让克渊选出最好的搭配，但克渊口味重，他坚持所有这些调料掺在一起，生蛇肉的味道才更好一些。这会提高餐馆方面的经营成本，贺二心里不悦，却不便反驳，只是对德群打趣道，你这个手下胃口大。
德群从来不介入蛇肉味道的讨论，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克渊不傻，他清楚德群带他来不是让他吃得好，而是把自己作为一种核武器亮出来了，核武器不能随便使用，德群很守法，他又不想犯法又要征服别人，一个天才的念头就冒出来了，克渊配合榔头，榔头配合克渊，就像武侠电影里的黑风双煞，你不怕克渊怕不怕榔头？你不怕榔头怕不怕克渊？
德群绝对不干寄猪耳朵吓人的蠢事，他就让克渊和榔头出马，再愚钝的欠债者也会明白的，不还钱不行，这不是儿戏了。
克渊现在很清楚榔头对他的意义，只要他榔头用得好，德群就满意了。
克渊的榔头用得已经很好了。他把服务生端上来的蛇段一块块铺在案板上，蛇的脑袋不能食用，可是出于特殊的目的，克渊要把蛇的脑袋也放上来。
克渊先对付那些带血的蛇段，由于德群关照要溅一些蛇血到人家的脸上，克渊的榔头敲下去必须非常利索，让对方来不及躲闪。
德群吩咐克渊把蛇肉往嘴里吞的时候要看着人家，要像吴孟达那样笑，克渊看过的香港电影也不少，他知道吴孟达是怎么笑的，开始的时候笑得不自然，后来就自然了，兴许笑得比吴孟达还要恐怖一些。
克渊是吃过社会饭的人，有些事情上有点笨，有些事情却是一点就通，德群后来干脆不再用眼神指挥克渊了，由着克渊尽情发挥。
克渊的发挥带着一种创造，比如他剁蛇肉的时候墩板会发出惊心动魄的声音，听上去很像人的威吓：怕不怕怕不怕？
在别人惊慌的注视下克渊完成了他的大部分作业，然后进入精彩的尾声了，这个时候德群已经显出很不耐烦的表情，德群说，克渊，这饭不吃了，我们走。克渊就说，走什么，脑袋还没有解决呢。
克渊对准闲置多时的蛇脑袋，挥起小榔头，啪的一声，大青蛇的脑袋发出清脆的爆裂声。怕不怕怕不怕？脑袋开花脑袋开花！
克渊把蛇的脑袋扔在人家的盘子里，蛇餐便用完了，辅导课上完了。
克渊跟着德群扬长而去，从眼角的余光里他可以看见欠债者煞白的脸，这么精心设计的吓人方案，他不怕才怪呢！
克渊一方面感到得意，另一方面对辅导课的效果并没有把握，有钱不还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欠债者好像存心气死拉特公司，他都让你吓得尿裤子了，可你要跟他敲定一个拿钱的日期，他仍然说的是那句话，今年年底，年底一定还。欠债的人也把希望寄托于今年年底，年底就是千禧年呀。
克渊对千禧年怀着一种莫名的敬意，因此他听见这个还钱的日期特别愤怒，千禧年天上就能掉钱下来？
克渊一边走一边骂，千禧年也救不了你，到时候别人去买春联，你给我去买上吊绳！别人上楼顶看焰火，你到楼顶上去跳楼！
克渊经过蝮蛇小姐冷燕面前时，听见冷燕在对他说，谢谢光临。
克渊说，谢什么谢，钱又不是你挣的。
他注意到冷燕向他投来的厌恶的目光，冷燕轻声嘀咕了一句：神经病。放屁虫。
克渊不在乎冷燕对他的污辱，他盯着冷燕旗袍上的那条黑色的蝮蛇，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去看电影怎么样？
冷燕仍然保持着微笑，但她用手遮着嘴，轻声地说了一句，约你嫂子去看。
克渊没说什么，倒是前面的德群嘻嘻地笑起来，克渊知道德群在笑什么，所有的顺风街的朋友都知道克渊约冷燕出去看电影，约了将近二十年，也没有约成功。以前不成功，他有借口，现在梁坚死了，他再也找不到借口了。
瞧不起你就是瞧不起你，对于冷燕这样的女人，克渊也没有办法。但是德群向克渊透露的一件事情让他突然感到胃部不适，克渊后来一直在停车场的大垃圾箱那里呕吐，吐得眼泪都掉出来了，所有的蛇肉都吐出来了。
德群透露的事情与克渊的胃毫无关联，也不知道克渊怎么会吐成这样，德群只是说冷燕这个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事情都肯做，他一口咬定冷燕进蛇餐馆之前和贺大上过床的。
克渊不相信，说，贺大比我还要丑，他丑出国际水平来了，冷燕怎么可能——德群对克渊这种落伍的观念抱之以冷笑，他说，你这种脑子，我都懒得跟你讨论女人，告诉你，这事是贺二亲口跟我说的。
克渊仍然半信半疑的，然后他就听见德群不怀好意的嬉笑声，你不行，看电影她也不干，德群说，你如果有出息了，你如果当上哪个证券公司的经理，看着吧，她不光陪你看电影，陪你干什么都行。
后来克渊就吐起来了。
克渊呕吐的时候头脑一片空白，只记得他嘴里在不停地重复别人给冷燕起的难听的绰号：变相鸡，变相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