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三
来书云:“所喻知行并进,不宜分别前后,即《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之功[一],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之道。然工夫次第不能无先后之差,如知食乃食,知汤乃饮,知衣乃服,知路乃行。未有不见是物,先有是事。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截然]有等[二]、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
既云“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则知行并进之说无复可疑矣;又云“工夫次第不能无先后之差”[三],无乃自相矛盾已乎?“知食乃食”等说,此尤明白易见,但吾子为近闻障蔽,自不察耳。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后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恶,必待入口而后知,岂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恶者邪?必有欲行之心然后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岐之险夷,必待身亲履历而后知,岂有不待身亲履历而已先知路岐之险夷者邪?“知汤乃饮”、“知衣乃服”,以此例之,皆无可疑。若如吾子之喻,是乃所谓“不见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吾子又谓“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是亦察之尚有未精。然就如吾子之说,则知行之为合一并进,亦自断无可疑矣。
【注释】
[一]“尊德性而道问学”,语见《中庸》“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
[二]非谓截然有等:“截然”二字原缺,据邓艾民本补。阳明复书所引述顾东桥来信,即作“非谓截然有等”。
[三]又云“工夫次第不能无先后之差”:“无先后之差”前,原有“不”字,然顾东桥来书并无此“不”字,白鹿洞本、施邦曜本、张问达本、四库全书本亦无此“不”字,因删。
【翻译】
来信说:“您说知行并进,不应该分别前后,就是《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的功夫,就是知行互相涵养互相显现、内外本末一以贯之的途径。然而工夫次第不能没有先后的差别,例如先知道食物而后才去食,先知道热水而后才去饮,先知道衣服而后才去穿,先知道路径而后才去行。没有还未见到这样的物,就先有这样的事。这也只是毫厘、倏忽的差别,而不是说截然有差等,更不是说今日知道了而到明日才行动。”
你既然说“知行互相涵养互相显现、内外本末一以贯之”,则知行并进的说法就不再是可疑的了;然而又说“工夫次第不能没有先后的差别”,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你的“知食乃食”等说法,这尤其明白易见,只是你被近来的见闻所障蔽,自己没有觉察而已。人一定要有想食的心思然后才能知食,想食的心思就是意,就是行的开始。食物味道的美或不美,一定要等食物入口而后才能知道,哪里有不等入口就已经先知道其味道美不美的呢?一定要有想行的心思然后才能知路,想行的心思就是意,就是行的开始。道路山径的艰险或平坦,一定要等亲身经历而后才能知道,哪里有不等亲身经历就已经先知道其路途是艰险还是平坦呢?至于“知汤乃饮”、“知衣乃服”,以此类推,都没有什么可疑的。如果像你所说,这才是你所说的“不见是物而先有是事”。你又说“这也只是毫厘、倏忽的差别,而不是说截然有差等,更不是说今日知道了而明日才行动”,这也是省察还不够精确。然而就是依照你的说法,那么知行乃是合一并进,也自是断然没有什么可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