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绘“卡弗的国家”的罗伯特·阿特曼电影迷宫
前几天去纽约看了罗伯特·阿特曼新片的试映。电影名字叫《Short Cuts》(1),脚本是根据雷蒙德·卡弗几个短篇改编的。雷蒙德的遗孀苔丝·卡拉佳打来电话,说有个仅圈内人参加的电影试映会(Screening),有时间请过去一块儿看,还说罗伯特本人也来。苔丝平时住在华盛顿州,但由于在纽约大学教一个短期文学创作班,所以在格林威治村的宾馆住了一段时间。
不用说,有时间也罢没时间也罢,都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会场就在村内,是显像厂一间不大的摄影室。试映会兼小型晚会,会场准备了葡萄酒、啤酒和零食。也是因为开始时间在晚上六点,试映前人们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吃吃喝喝。观众一共三十来人,全是同一行业的纽约白人,互相认识,感觉上似乎“噢”一声就算打了招呼。准确说来,这不是试映会,而更接近于小说——若以小说打比方——第一次校样的公开。片名和演员表已经打上去了,但职员表还没有。放映前罗伯特亲自出来笑着告诉大家:“这是毛片,可能略有改动。很长,全部放完差不多三个小时,要有精神准备。有厕所,随便去就是。”
从结论上说,长达三小时的时间一点也没觉得长。虽说是将雷蒙德·卡弗几个短篇用蒙太奇组合在一起拍摄的影片,但由于动了大手术,很难看出到底编进了几个短篇。我边数指头边看,看得出的共有九个(事后问苔丝,她说她也数了,但弄不清楚)。而且用的又都是短篇中的片断。不过,《弃狗》、《小而有用的事》、《脚下的深水河》、《减肥风波》在情节推进上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除了卡弗这九个(大概)短篇原作,还大量加进罗伯特和编剧自己编造的跑龙套式情节。这些数不胜数的插曲从头至尾几乎没有间断,时间上足有一两天的容量。
这样一来,很多人难免想起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而导演的意图恐怕也在这里,正该用《启示录》来形容。赞其为大家手笔的人为数多多,称之为语无伦次之劣作的人也并非没有。我虽然不认为是什么劣作,但也承认即使有人认为是劣作怕也不奇怪,我不想对他们说“你们非懂这个不可”。因为,对于这部电影来说,是好是坏的评价不是太大的问题,纵令作为电影失败了,其咄咄逼人的、具有奇异感染力的存在感也完全可以弥补其不足……甚至仅凭这一点也足以让人欣赏半年——便是有这么大的冲击力。《祈祷者》诚然也是有趣的影片,但这一部的内涵莫如说因其岌岌可危而得以加深了。看完后时间经过得越长,越让人切切实实地觉得意味深长。
电影始于半夜往洛杉矶上空洒农药(为了消灭地中海果蝇),结束于不远的将来一场大地震。总之到处充溢着世界末日般的强烈的悲剧气氛。舞台始终定位于洛杉矶的卫星城市,但那些郊外杀菌的无机性的光景同罗伯特电影语言的氛围正相合适,摄影也无懈可击。在这个意义上,我想,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美国电影。不管怎么说,反正是只有美国才拍得出的电影。
从我自身经验来说,比如在美国新泽西州或加利福尼亚州的大城市近郊开车,时不时也有汹涌的无奈感袭上心头。此处有一座镇,沿路行驶不久,人家中断了,镇郊有一条店铺傻大傻大的商业街。有复合型电影院,有公用冷藏库,有麦当劳,有CVS(2)药房,有西海岸录像带出租店。继续前行,有树林、河流等不多的自然景观。通过之后,很快有下一座镇出现。镇郊当然又有商业街,又有不多的自然景观。然后又是一座镇……如此无尽无休。镇与镇之间当然有所不同,但大同小异。尤其在加利福尼亚,由于土地平坦得无遮无拦,自然景观单调,我们的无奈感也更加强烈更加深重。展望着这种无边无际的铺展,就会迅速陷入沉思:人的活动究竟有何意义呢?这样的无奈是一种唯独在美国才能体味的情怀。在欧洲体味不到,在日本体味不到,乃绝对的美国原版(American original)。
《Short Cuts》中接踵而来的插曲给观众的怅惘与无奈,也同这种在美国大地移行时特有的无奈感有相通之处。电影从一个插曲转入另一插曲,我们(至少我)就从一座镇进入另一座镇。尽管每个插曲都有其特点,然而我们渐渐失去辨认那些差异的能力。盯视银幕的时间里,脑袋逐渐麻痹,被拖进了银幕上出现的世界末日郊外那令人倦怠的恶梦中。这种感觉当然很大程度上来自卡佛的小说世界,但基本上还是阿特曼的个人风格所使然。再说得准确些,乃是在卡弗创造的近乎执拗的世界的刺激下急速膨胀起来的阿特曼的同样近乎执拗的个人世界。膨胀、膨胀、膨胀得几乎达到临界点——倘若不滑向遥远的前方,就连那里曾有过什么都无从知晓。至于哪里到哪里是卡弗,哪里到哪里是阿特曼,分辨起来是极其困难的,或者不如说实际上不可能。在观看《祈祷者》的虚构内再加虚构的世界时,观众是在自己也浑浑噩噩的情况下往返穿行于虚实之间的帷幕,同样,我们在《Short Cuts》这部影片中,也目睹了卡弗与阿特曼之间展开的没有记分牌的迷宫般的围墙游戏。
这部影片有MAKING OF(3)录像带,片名是:
“Luck,Trust & Ketchup”
Robert Altman In Carver Country(4)
录像带我看了(我看的是两小时零五分的,据说正式的为一小时四十五分左右),阿特曼在里面说这部影片的妙趣在于:虽然故事人物众多,但出场人物之间几乎没有现实性关联。他的另一部影片《婚礼》(Wedding)中也有许多人物出场,但由于他们都是被请来参加婚礼的客人,大家在某一点上有某种联系,所以故事从一开始就有大致的连贯性。然而在这部影片中,出场人物大多是毫不相干之人。就背景场地来说,《婚礼》的舞台是好莱坞电影界这个紧密相连的共同体、小世界,而这部影片则是极其庞大的阿米巴虫式的无边无际扩展开去的洛杉矶郊外。如何在这种严酷的混沌环境中一气呵成营造出一个电影世界,这对阿特曼是一次实力考验。真能做到吗?不出所料,事情没那么简单。然而这种“没那么简单”在结果上成了形成这部电影具有强烈感染力的原因之一。
实际一看您就会知道,所以看之前由我啰啰嗦嗦泄露天机并不合适,就不多说了。不过这部影片里的手法的确五花八门。例如《减肥风波》中作为咖啡馆女侍应生出场的莉莉·汤姆琳,同时又在《小而有用的事》中扮演开车撞了男孩的司机,而在另一插曲中则是女主角的母亲。如此这般,人们在各种场合擦肩而过,有意无意地参与或不参与他人的故事。此插曲与彼插曲、此人物与彼人物、此镇与彼镇,就是通过这样的接合点而曲曲弯弯地拧作一股的。尽管如此,故事本身并非解释性的,并非要通过这种连接而具体阐述、证明或暗示什么。这种毫不做作的装疯卖傻的怪异(offbeat)的电影感觉,《巴顿·芬克》和《裸体午餐》里都没出现过。
这部影片另外一个精彩之处,毫无疑问是配角人选之妙及其演技的无与伦比。特别是汤姆·韦齐和莉莉·汤姆琳夫妇的演技,有一种日本关西相声式的幽默和哀婉,堪称压卷之作。两人糊涂得一塌糊涂,而又恰到好处。把寻常美国人的寻常忧愁表现得深切感人,非比寻常。假如我有资格,真想无条件授予两人奥斯卡金像奖。
作为爵士歌手在夜总会舞台上大唱特唱的阿尼·罗斯(兰伯特·亨德里克斯&洛杉矶的罗斯)的角色安排——这当然是阿特曼后来加进去的角色——在我看来多少有些画蛇添足。但不管怎样,终究是阿尼·罗斯,不得不予以原谅。杰克·勒蒙在《小而有用的事》中扮演失去孩子的可怜父亲,同时又扮演《糕点袋》中因在外面胡来而离婚的父亲角色。他的演技作为演技本身的确不同凡响,毕竟胜任愉快地演了长达九分钟的独角戏。但由于其演技实在过于完美无缺,因而令人觉得于这部电影总体上的怪异(off beat)流程多少有欠协调。不过这恐怕是口味问题吧。此外,我所喜欢的休易·路易斯的一闪出场也让我相当高兴。此人在《回归未来》(Back to the future)中只有一行台词,在这部影片中说了五行。就这样好好折腾下去,休易·路易斯有可能成为“汤姆·韦齐第二”,尽管我不晓得他本人是不是想。
其他演员也非常出色。安·阿切尔、巴克·亨利、弗雷德·福特、小罗伯特·丹尼……这里无法一一列举,总之可以看出大家都为参加阿特曼作品的拍摄感到欣喜,自觉地出谋划策,各显神通。阿尼·罗斯在录像带中发表感想:“同优秀的摄制人员一起做事,就好像同优秀乐队的节奏部一起登台。”可以想象,实际拍摄现场大概就是那样的气氛。
当然也不是说这部电影一切都好,无可挑剔。观看之间,也有几处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多此一举的插曲也零星可见。例如苔丝就对最后的地震场面有些费解(我也觉得这奇妙的最后镜头匪夷所思,也许自己脑袋不好使的关系),说她打算直接讲给阿特曼听了。所以,最终出来的片子可能跟我看到的多少有所不同。不过,这部电影大气,即使小有失误也无损全局。
看完电影,喝着咖啡同苔丝聊天,我问《Short Cuts》这个片名准确说来是什么意思。依她的说法,大约有三个意思:一个是“短的创伤”,另一个是“近路”,最后一个即其本意“电影的短片”。言之有理,说意味深长也够意味深长的。
老实说,拍摄《等待月出》的吉尔·戈德米劳几年前也想根据卡弗原作拍摄电影,脚本都已写完了。但因为无论怎么都看不出商业上成功的希望,在美国找不到出资人,未能搬上银幕。我因偶然的机会受她个人之托在日本找投资者,尽管正值金钱绰绰有余的泡沫经济时期,也还是未能如意。我对这类讲究现实的事情相当不擅长,一般也不参与,但因是苔丝之托,便想尽力而为。整个夏天满东京城跑来跑去,体验了各种各样不无莫名其妙的事情,见了形形色色不无莫名其妙的人。
她的脚本我也看了,同罗伯特·阿特曼的切入点有很大不同。戈德米劳所把握的卡弗世界没有阿特曼施加的世界末日般猥杂的迷宫感觉,而更为直线型、更为小品式、更为Bleak(粗犷)。她的所谓Bleak,较之阿特曼大刀阔斧的改编,更接近于卡弗原来的世界,正该称之为Minimalism(以小见大)。虽然不是说接近原作世界就好,但如果可能的话,还是想作为一个“选项”使戈德米劳版卡弗电影得见天日。说这个也没有用了。何况阿特曼已经弄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电影,必须以此为满足才行……
而普通美国电影为什么就没有意思呢?的确,电影票很便宜。看日场只需三美元七十五分,不到四美元,且有空座。可电影看不出多大意思。电影这东西并非便宜即可。再便宜,浪费两个小时的徒劳感也是无可弥补的。放映完了欠身离座,绝大多时候都不由纳闷儿:美国电影就这么枯燥无味?外面车追车、床上人压人,或者是人所共知的罗伯特·德·尼罗和艾尔·帕西诺式的出色演技。两年半时间里看了数量相当不少的美国电影,能够叫人拍膝叫好的不外乎《沉默的羔羊》、《不可饶恕者》两部(正巧两部都拿了奥斯卡奖),以及这部《Short Cuts》。情况令人失望。
美国电影所以这么了无情趣,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在于好莱坞已变得极其保守,鲜有原创性作品,全都是似曾相识的货色。系列片、翻拍片泛滥成灾。此外,近年来美国社会中的“Political correct”(政治写实)运动的高涨将美国电影逼进相当局促的小胡同也是一个原因。差不多所有的人拍电影时都一再小心,以免被别人戳脊梁骨。我认为电影本来就是相当离经叛道的那类东西,一旦做出道貌岸然的面孔,所谓电影魅力就难免大打折扣。说起来,我是懒得听理查德·吉亚、伊丽莎白·泰勒之流在奥斯卡授奖仪式上煞有介事的说教的,即便是堂堂正论。或者莫如说,唯其是正论,所以才没心思听。您不这么认为?
实言相告,我有个毛病:一看有趣电影就心慌意乱,心被整个翻起来。在东京倒也罢了,而在美国是开车去看电影,问题就大得多。看完《沉默的羔羊》,猛然回过神来,发现在道路左侧行车,吓出一水桶冷汗。看完《奥利维、奥利维》(Olivier,Olivier)后半夜开车却没有开灯,被周围司机吼了一通。这么着,每次看完有趣电影,老婆都要一一提醒我:“小心哟!灯打开了?安全带呢?右侧行驶,别弄错!”因此,有趣电影少倒是一件安全事……
后日附记
这部电影一九九三年十月在美国上映。报刊上评价蛮好,遗憾的是放映的电影院仍然不多。不过,伴随着电影的上映,出现了不大不小的卡弗复兴热。出了几本有关的书,杂志出了特辑,脚本也出版了。还出了一本收录许多作家、朋友以及编辑的回忆文章的书,里边还收了我一篇文章。
(1) 《Short Cuts》:意为《短片集》。又译《浮世男女》、《银色性男女》。
(2) CVS:Convenience Store之略,便利店、小超市。
(3) MAKING OF:正片以外的被剪切部分,或采访导演、演员以及表现摄制过程的副片。
(4) 意为“‘幸运、信任和番茄酱’,罗伯特·阿特曼在卡弗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