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分割与丰田·皇冠
在美国来到住处打开行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车。在这个国家,没车什么也做不成。人们常这样说,千真万确。
在日本住的时候我根本不开车。基本上是在东京生活,没车也几乎感觉不到不便。不过六年前在意大利住的时候,由于生活太不方便了——亦即由于公共交通系统的不完善及其运营的混乱——只好一咬牙考了驾驶执照。在罗马买车,几个月时间开车转遍市区和近郊之后,我深深感到在欧洲有车是何等便利和快活,仅凭有车开这一点,便可使如此崭新的世界展现在眼前。
这样,旅居欧洲期间,一有时间我就开车到处跑。意大利大体跑遍了,还翻过阿尔卑斯山脉去了奥地利和德国。希腊也去了,英国也开着车游行过了。土耳其转了四个星期。
从欧洲回来,在日本住了一年,时不时也开车出去一下,老实说没多大意思。我主要在东京城内的工作场所和自家之间往返六十公里左右,若问我这样的路程开起来是否快活,回答是算不上有多快活。无非拉着自己在A地点和B地点之间往返而已。什么首都高速公路,简直无聊至极。也开着车做过短途旅行,谈不上多么有趣。为什么没趣呢?大概因为日本这个国家基本上不是用来开车旅行的。所以,开车没什么可欢欣鼓舞,不如说让人着急上火、心烦意乱的时候更多。在日本旅行,我觉得还是乘电气列车好一些,而只能开车去的地方则几乎没有。
来美国又得买车了。开头也说了,这里没车真的生活不了。于是我想先凑合着买一辆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不迟,就去附近的本田特约经销店买了一辆二手雅阁。也是因为碰巧本田经销店就在附近,将那里的二手车差的一一勾掉,结果选剩下这辆,而决非对购买本田·雅阁怀有极大热情。
可开了一阵子雅阁,我不由心想:难怪这种车在美国成了抢手货!对车的性能等等我绝对不熟悉,只能从感觉上解释——车的大小和车内布局,同美国大城市郊外以及中等城市的生活正相合拍。既不大又不小,坐上去既不硬又不软,东西能装不少,开长途也轻松自如,最适合用来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学、顺路购物、一年两次全家远程休假。再好不过的是开起来不觉肩酸背痛。这种雍容大度,我觉得很适合在美国驾驶,在日本开是怎样的感觉我倒是无由得知。
但是,若问我本田·雅阁开起来是不是很有意思,那也没多大意思。首先我没有孩子,坐车的不是一个人就是两个人,东西也不是买得很多,所以也没有多少拥有“理性市民实用汽车”雅阁的必然性。这样一来,我就希望有一辆开起来更快活的车。再说,这辆二手车毕竟已经跑了六万多英里(十万公里),腿脚有点儿不硬朗,车身全无伤痕,引擎干劲十足,同故障几乎无缘,然而往返波士顿的路上几次拐弯时到底有踉跄之感,我想这怕不成,于是决定买辆新的。
下一辆买的是大众。因为住在美国,一开始想买美国车,遗憾的是设计不合口味,只好作罢。四轮驱动车和小型客货两用车设计倒不差,但中小型普通乘用车以我们的感觉衡量总好像“有点儿那个”。可是毕竟来到了美国,坐日本车也觉得意思不大。因此决定买一辆欧洲车。问题是不能买太显眼的,因为——前面已写过——属于普林斯顿大学的人开昂贵而显眼的车“不是太值得赞赏的行为”。
这段时间去的加利福尼亚的大学,校园里停有不少宝马和保时捷,而在普林斯顿一般见不到。再说我住的教职员住宅地段停的全是生锈的二手皇冠、没了防撞杆的思域等货色——只要能动弹就行。往里边停进通体闪光的宝马,未免过于显眼,不够得体。
如此思来想去,最后跑去大众特约经销店。若是大众,买新车也不会有人说怪话。就算有人问起开什么车,也可以拍着胸脯说是大众。不正常是有点儿不正常。
我买的车即使在大众里边也是最原始最轻便的。之所以挑它,是因为它又小又快,款式质朴,最为“大众”,绝不引人注目。也是出于同样原因,这种车在美国全然没有人气。毕竟正处于经济萧条当中,想买这个档次车的普通美国人要选更便宜而看上去更漂亮的日本车。况且,“大众”这个名称对于美国人来说好比廉价实用车的代名词,即使把这种车称为赛车怕也引不起别人多大兴趣。车的评价是不错,但卖不动,在路上行驶也很少遇上同样的车。如果遇上,心里就有某种亲切感,很想扬手致意。
由此之故,我得以用相当低的价格买了下来。令人庆幸。经销店一位叫保罗的老伯以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豪方式说:“这种车在美国确实卖不出去,但在欧洲口碑很好,甚至把出口美国的那部分要回去在那边卖呢。”连同电子锁和天窗定价两万多一点儿,不能讲价。“明白了,谢谢”——说罢刚要出门回去,保罗把我拉住:“等一下等一下,还可以商量商量,看有没有讲价余地嘛!”原来存在相当大的余地。适当降价之后,雅阁的抵价又给得较高,看来我是占了便宜。
这么着,自那以来我就一直开这辆普及型大众。倒也不是跑得很远,但一年下来,这里那里还是跑了差不多二万公里。开车过程中我算明白了这种车在美国卖不动的原因。总的说来,是在欧洲开起来才舒服的车。作为车,它的讲究程度还差一步,车门车窗的开闭也不算很好,但在高速公路上一路疾驰,就可以深切体会到方向盘和刹车器的非比一般。问题是在美国开起来,老实说它没多大优势了。首先一点,美国高速公路的法定最高时速除了少数例外一般为五十五英里(八十八公里),若超过七十英里(一百二十公里),你还是认为会被抓住的为妥。毕竟新泽西州哪个自治体都出现财政赤字,罚款相当苛刻,到处都有警车在窥伺时机。若三次超速十五英里被抓,就会被没收驾驶执照,所以在即将施展身手的时候就要盯住时速表自行收敛。罚款倒也罢了,而驾照没收了生活要受影响。
其次,说好也罢说不好也罢,美国这个国家不存在阶级。这和欧洲截然不同。欧洲高速公路明显存在着快车和慢车这样的等级,快车即所谓实用车,车越快越能在短时间内风驰电掣地到达目的地。但在美国则几乎行不通,七十英里时速,什么车都开得出这个速度。例如从费城到纽约的九十五号线,开保时捷也好开丰田·皇冠也好,所需时间无太大差别。这样一来,较之认认真真计较速度,还是买看上去美观、坐起来舒服、故障少、经济适用的车为好。我想,这大概就是美国市场上欧洲车萎缩而日本车畅销(当然是指现在)的最主要原因吧。
我开过的车型不是很多。以前开过至今仍清楚留在印象中的,也就是梅塞德斯·奔驰190和丰田·皇冠两辆。开那两辆车的感触现在仍能真切记起,不可思议。奔驰因工作关系租来开了两个星期。起始很有些失望:什么呀,这就是奔驰?不怎么样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妙处开始切切实实感觉到了,两星期后佩服得五体投地。由于对造型和标志略有抵触感,时下没有买的打算。不过除了此类派生部分,的确能获得万人称赞。当时出于比较而驾驶的宝马320——同样租了两个星期——速度快心情也痛快,如绝世宝剑一样所向披靡,却不能为之折服,而觉得应该还有更厉害的。总之是令人贪得无厌。令人贪得无厌的车,虽然有趣,但另一方面也让人有挫折感。奔驰则无此感,不让人起贪心,又不给人以挫折感。
在这点上丰田·皇冠也不坏。我租着开了好几次。众所周知,外租车程度差别很大,好的皇冠有一种“恰到好处”之感。去租车公司领来钥匙坐进驾驶席一开引擎,感觉就像是已经开了好几年的驾轻就熟的车,几乎没有陌生感。这非常难得。当然性能有比它更好的,但它具有某种堪称终结性的爽快和恬适。
相比之下,就我此前开过的范围而言,近来的美国车很难找到具有如此明确的哲学和存在感的车型,至少现在我未能从中发现明确固有的理念之类的东西。当然,我只乘坐过有限的几种车型,不能一口断定。
这样,若将奔驰和皇冠这两种堪称德国和日本的里程碑的车摆在一起出售,问普通美国人选哪一辆,我看大多数人将出于现实原因而选购丰田·皇冠。有钱人想必要奔驰,但那个阶层从整体看来无疑占少数。
前几天看报纸,看到采访宝马董事长冯·库恩海姆的报道。由于美国的不景气和日本车的咄咄逼人特别是对高档车市场的快速进击,宝马在北美的销量大幅下滑,董事长对此怀有相当大的危机感,所以怎么也掩饰不住对日本车的反感。“日本的高档车徒有其名,说到底不就是‘精心打扮的大皇冠’吗?以饭菜来比方,无非比快餐强一点点嘛!我们的车结构完全不同,传统不同,风格不同。”董事长这样振振有词道。或许真是那样,但问题是美国人偏偏中意这种“精心打扮的大皇冠”,其原因我猜想是因为不肩酸背痛。不过先不说这个,访谈中有这样一段颇为有趣的发言:
“说起日本车,我们(比他们)拥有更大的优点,我们为此自豪。那便是:我们有背景(background)。两三千年历史的源头是希腊、是罗马、是文艺复兴。所有款式都是欧洲创造的。看一眼希腊的神殿好了!那就是所谓黄金分割。请你注意平面和款式的结合,例如法国的时装、意大利的高档男西服。这就是所谓价值,而拥有这种价值的是我们。为什么呢?因为彻底掌握这些必须要有传统,而那是长达几个世纪教育的结果。”
我当然认为宝马是好车,但库恩海姆的发言基础上有失稳妥,细部则有若干错误。例如所谓两三千年历史的源头是希腊和罗马就未免言过其实。在世界历史上,欧洲明显取得主导权至多是产业革命以后的事。设计专业我是不大懂,但我不认为黄金分割这东西有那样的绝对价值。何况完善教育制度的并不限于欧洲。听了库恩海姆董事长的谈话,觉得欧美以外的国家或白种人以外的人仿佛都成了既无传统又没教养的野蛮国家、野蛮人。听到这种肺腑之言,我觉得难怪现在德国新纳粹抬头了。不光我,连美国人谈及这种黄祸论式的言论都好像有所顾忌。一个国家里有形形色色的种族和文明而力图友好相处——从至少表面上如此的美国人的感觉来说,这位宝马董事长的傲慢发言恐怕也是很难被接受的。不错,发明汽车的是欧洲人,因而在造型方面他们也确有一日之长,董事长“说白了,日本车是仿制品”的言外之意我也完全理解,并认为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然而其中反映的某种不宽容的挑剔和鲜明的阶级意识却是和美国风习明显不同的东西。我开的大众尽管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车,但在美国开起来,还是蓦然间觉得在生活感觉与驾驶感觉之间似乎隔了一层不适——总好像“有点不对头”。
如此想来,虽被人家说日本车没有原创性、哲学和喜悦,但日本汽车生产厂家正在通过自下而上地层层堆积“精心打扮的大皇冠”式的东西,一点点创出了迄今没有的新理念——能够同梅塞德斯·奔驰式理念分庭抗礼的理念,我甚至有这样的感觉。不过,这种新价值基准居然从开车无甚乐趣的日本这块土壤中生长出来,说不可思议也算是不可思议。这么说,莫非世界以后将变成全球性枯燥无味的场所不成?或者反过来说惟其世界正在变成枯燥无味的场所,日本式的东西才能获得世界性好评?
对了,我买车的那家特约经销店原先经销大众和标致,第二次去的时候改销大众和马自达了。因为标致无法忍受销量的每况愈下,决定撤出北美市场。两个月后再去时,那里已成为马自达专销店。原因虽不得其详,但我猜想恐怕是因为大众销量不够理想的缘故。卖车给我的保罗正在窗前一个劲地擦马自达RX-7,看见我就说:“喂,明年大众普及型上V6新引擎了。车体一样,引擎变了,这个快!”这种事当然已与他无关,但他的神情总好像对大众恋恋不舍似的。
“够了,现在这个就足够了。”我说,“就算再快,新泽西也开不出速度。”
“那倒是,你说的对,那个就足够了。”他说。
以前每次经过那家经销店,我都喜欢斜眼扫一下摆在那里的标致和大众新款车,而现在一字排开的是早已熟悉的马自达Mamily、MX3、Miata以及MPV。我倒不是对马自达车有什么反感,不过每次目睹这番新景象,我就不由陷入沉思:难道这就是新理念的化身?不过,标致405MI16的确很漂亮。
后日附记
不知何故,大众普及型在马萨诸塞州卖得不错,波士顿市内时常能见到。看来销售情况也是因地而异的。前几天看报纸得知,原来宝马在美国以故障多而出名。这在日本很难设想。对此,宝马据理反驳道:“本公司汽车之所以在美国故障多,不是因为车有问题,问题在于美国人的驾驶技术和驾驶态度。”关于美国人的驾驶技术和驾驶态度哪里不好自有相当详尽的例证,可惜我忘了。不过这家公司也真够可以的,丰田和本田都不大敢说出这种话来。
在美国开车的乐趣之一,是时时可以看到贴在前面汽车的防撞杆上的荒诞不经的一两行字。试举最近看到的三例:
(1)This is my Toy!真的是滑稽!
(2)“此车经常因幻觉急刹车”——此乃对邮件车和校车所贴注意急刹车字样的模仿,但一瞬间会令人猛吃一惊。
(3)I’d cheat on Hillary,too.“假如希拉里是我老婆,我也在外面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