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0920/21/22致施松卿
松卿:
赵成才把《纽约时报》杂志写的关于我的专访译出来给我看了。我看没有什么问题。这一栏的题目是“中国对文化界的镇压”,他们当然会从这个角度来写。其中引用了我的一句话,纯属捏造。但是关系也不大。管他的!我对文艺和政治的意见,自有别的谈话和文章可为佐证。《华侨日报》转载了我和林斤澜的谈话,对我很有利。
我写完了《蛐蛐》,今天开始写《石清虚》。这是一篇很有哲理性的小说。估计后天可以写完。我觉得改写《聊斋》是一件很有意义的工作,这给中国当代创作开辟了一个天地。
硝酸甘油如不好寄,不必担忧。今天有一个学医的湖南访问学者来看我们,他说,没问题,可以找一个相熟的医生开个处方,两三天即可买到送来。很便宜。
我在这里画了几张画,挺好的。台湾的蒋勋建议我和他开一个小型展览会,因为这里学美术的还不懂中国的水墨。我想也可以。
我很好。身体情况的自我感觉比在北京还要好。
二十日夜书
自序
我曾在一篇谈我的作品的小文中说过:我的作品不是,也不可能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主流。我觉得这样说是合乎实际的,不是谦虚。“主流”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也不想说。我只是想:我悄悄地写,读者悄悄地看,就完了。我不想把自己搞得很响亮。这是真话。
我年轻时曾受过西方的、现代主义文学的影响。但是我已经六十七岁了。我经历过生活中的酸甜苦辣,春夏秋冬,我从云层回到地面。我现在的文学主张是:回到民族传统,回到现实主义。
一位公社书记曾对我说:有一天,他要主持一个会,收拾一下会场。发现会议桌的塑料台布上有一些用圆珠笔写的字。昨天开过大队书记的会。这些字迹是两位大队书记写的。他们对面坐着,一人写一句。这位公社书记细看了一下,原来这两位大队书记写的是我的小说《受戒》里明海和小英子的对话。他们能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这件事使我很感动。我想:写作是件严肃的事。我的作品到底能在精神上给读者一些什么呢?
我想给读者一点心灵上的滋润。杜甫有两句形容春雨的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我希望我的小说能产生这样的作用。
一九八七年九月二十日于爱荷华
此短序请汪朝抄一下,寄给外文出版社。写信给我的是徐慎贵。
我昨天的讲话,翻译得不错,但有些地方闹了笑话。在谈到“空白”时,我说宋朝画家马远,构图往往只占一角,被称为“马一角”,翻译者译成“一只角的马”,美国工艺美术中有一只角的马,即中国的麒麟。
我和一些外国朋友竟然能用单词交谈,很有趣,我对安格尔说,语言不是人类交往的最大障碍,他说“yes!”刚才一位菲律宾和一位南朝鲜的作家到我屋里来,菲说他祖母是中国人,姓Kwong,我想是姓邝,南朝鲜作家能用汉字给我们翻译,不过他写的中文是文言文。
我已经写完了《蛐蛐》,很不错。明天要开始考虑写一点什么别的东西了。
台湾出我的小说,出了几个岔子。香港古剑要当我的代理人;昨天又接许达然从芝加哥来电话,说他可当我的代理人,且云新地出版社的负责人郭枫可把版税带到美国来。等郭枫到Iowa后,当面跟他谈吧,谁当代理人都可,但不能重了。
我问了一下赵成才,他说电动打字机这里有,他们的基金会就有一架。全新的要150$,二手货不知要多少钱,但二少货较少。他说纽约不一定比Iowa便宜。我让他留心留心,到12月买。我想到香港也匆忙,且不一定有。你需要,150$就150$吧。
我过香港时,因未携带照相机之类,所以购物卡未退给我。他们说没有关系,由香港入境时再填一个即可。方方的电子琴当无问题。
卉卉听话,好极了。
我在此身体情况甚好,能吃能睡。
陈建功来信,说家里有事可打电话给他。
二十一日
《石清虚》已写完。
硝酸甘油已送来。
赵成才去看了电动打字机,有。两种。一种大一点的,一百六十几元,一种小一点的一百四十几元。我后天想去看看(后天要到亚洲中心参加招待会,卖打字机的铺子离那里很近)。
我在台湾出的小说集,几个人要当代理人。古剑来信说,“要乱套”。郭枫10月要到Iowa来,我和他当面谈吧。台湾作家黄凡劝我“卖断”,即一次把版税付清,以后再版多少次不管。大陆无版税制度,原来这玩意很复杂。
Program11月20日即开欢送会,不少人想提前走。我也不一定耗到12月中。看吧。我对到纽约、华盛顿兴趣不是很大,但大概还是会去的。金介甫来信,说他星期一和星期五有时间。美国大学开学了,他们都很忙。
曾祺
二十二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