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1020致施松卿
松卿:
10月14日信昨(19)日收到,相当快。美国邮局星期六、星期天不办公,赶上这两天,信走得就会慢些。
18号“我为何写作”讨论会,我以为可以不发言,结果每个人都得讲。因为这次讲话是按中文姓氏笔划为序的,我排在第三名。幸亏会前稍想了一下,讲了这样一些。
……我为什么写作,因为我从小数学就不好(大笑)。
我读初中时,有一位老师希望我将来读建筑系,当建筑师,——因为我会画一点画。当建筑师要数学好,尤其是几何。这位老师花很大力气培养我学几何。结果是喟然长叹,说“阁下之几何,乃桐城派几何”(大笑)。几何要一步一步论证的,我的几何非常简练。
我曾经在一个小和尚庙里住过。在国内有十几个人问过我,当过和尚没有,因为他们看过《受戒》(这里的中国留学生很多人看过《受戒》)。我没有当过和尚。抗日战争时期,日本人打到了我们县旁边,我逃难到乡下,住在庙里。除了准备考大学的教科书之外,我只带了两本书,《沈从文选集》和《屠格涅夫选集》。我直到现在,还受这两个人的影响。
我年轻时受过西方现代主义的影响,写诗,很不好懂。在大学的路上,有两个同学在前面走。一个问:“谁是汪曾祺?”另一个说:“就是那个写别人不懂,他自己也不懂的诗的那个人。”(大笑)我今年已经67岁,经验了人生的酸甜苦辣、春夏秋冬,我不得不从云层降到地面。OK!(掌声)
这次讨论会开得很成功,多数发言都很精彩。聂华苓大为高兴。
陈映真老父亲(82岁)特地带了全家(夫人、女儿、女婿、外孙女)坐了近六个小时汽车来看看中国作家,听大家讲话。晚上映真的妹父在燕京饭店请客。宴后映真的父亲讲了话,充满感情。吴祖光讲了话(他上次到Iowa曾见过映真的父亲),也充满感情。保罗·安格尔抱了映真的父亲,两位老人抱在一起,大家都很感动。我抱了映真的父亲,忍不住流下眼泪。后来又抱了映真,我们两人几乎出声地哭了。《中报》的女编辑曹又方亲了我的脸,并久久地攥着我的手。
宴后,聂华苓邀大家上她家喝酒聊天。又说、又唱。分别的时候,聂华苓抱着郑愁予的夫人还有一个叫蓝菱的女作家大哭。
第二天,聂华苓打电话给我,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大哭,真是“百感交集”,不只是因为她明年退休,不管Program的事了。我说:我到了这里真是好像变了一个人。我老伴写信来说我整个人开放了,突破了儒家的许多东西。她说:“就是!就是!”我说:我好像一个坚果,脱了外面的硬壳。她说:“你们在国内压抑得太久了。”她问我昨天是不是抱着映真和他的老父亲哭了,我说是。她说:“你真是非常可爱。”
不知道为什么,女人都喜欢我。真是怪事。昨天董鼎山、曹又方还有《中报》的一个记者来吃饭(我给他们做了卤鸡蛋、拌芹菜、白菜丸子汤、水煮牛肉,水煮牛肉吃得他们赞不绝口),曹又方抱了我一下。聂华苓说:“老中青三代女人都喜欢你。”
当然,我不致晕头转向。我会提醒我自己。
这样一些萍水相逢的人,却会表现出那么多的感情,真有些奇怪。国内搞了那么多的运动,把人跟人之间都搞得非常冷漠了。回国之后,我又会缩到硬壳里去的。
陈映真是很好的人。他们家移居台湾已经八代,可是“大陆意识”很强。他在台湾是左派,曾经入狱几次。我跟他很谈得来。他“做”了我一次采访,长谈了一个上午。写了一篇印象记。我看了,还不错。他要我的书,我把《晚饭花集》和手头仅有的一本短篇小说选送给他了。——你们从北京寄的书,《晚饭花集》很快就收到了,短篇小说选的那一包一直没到,很可能是寄丢了。真糟糕!他可能会从这两本书里选出一本,在台湾人间出版社出版。我问他会不会和新地出的重复,引起纠纷,他说不会,他会处理的。
我把那四篇“聊斋新义”给了陈映真一份,他会在他主编的《人间》上发表。如果带了原稿回大陆发表,就成了一稿三投,——台湾、美国、大陆。这种做法在国外毫不稀奇。
古华叫我再赶出十篇聊斋来,凑一本书交陈映真在台湾人间出版社出版。我不想这样干。我改编《聊斋》,是试验性的。这四篇是我考虑得比较成熟的,有我的看法。赶写十篇,就是为写而写,为钱而写,质量肯定不会好。而且人也搞得太辛苦。我不能像古华那样干,他来Iowa已经写了16万字,许多活动都不参加。
大陆来的作者,祖光、阿城都表现不错。阿城,大家都喜欢,他公开讲话确是很短。比如“我为何写作”,他只说“我写作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一句话。但是不像国内传说的,说阿城讲话过短,故作高深状,使听众很不满。不是的。聂华苓很喜欢他,台湾作者很喜欢他,女作家尤其喜欢他。台湾作家,陈映真、蒋勋,都落落大方。
Program是个很好的组织。安格尔是个好诗人。我们在保险公司午宴会上,公司的老板说安格尔是文学的巨人。聂华苓接替他(安仍是顾问)作为领导人,20年了,真不简单。我在电话里跟华苓说:你不是用你的组织才能,用理想来组织Program,而是“感情用事”,你是用感情把世界上的作家弄到一起来的。她说:“Ya!Ya!”明年,她将退休。Program也许还会延续,但不会是这样了。至少不会对中国作家这样了。古华对她说:“我们赶上了末班车”,他说了一句聪明话。我感到Program可能会中断的。因为听说大学和Program矛盾很深,因为Program的名声搞得比爱荷华大学还要大。这类事,美国、中国,都一样。
我去不去旧金山,未定。我要办在香港多停留的签证,要三个星期。现在不能办,因为到芝加哥、纽约最好带护照,等到我回Iowa再办。我11月14日回Iowa,等办好签证,留下的时间就不多了。看吧,来得及,改机票不困难,也许会到陈宁萍家住一下,然后从旧金山出境。
徳熙说我在美国很红,可能是巫宁坤的外甥女王渝写信告诉他的。王渝说她写信给巫宁坤,说:“汪曾祺比你精彩!”她说那天舞会,我的迪斯科跳得最好,大家公认。天!
今天下午华苓为陈映真饯行,邀请少数人,我今天大概不会哭。
明天我将赴芝加哥,25日回。
曾祺
十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