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1030致施松卿
松卿:
我到美国已经两个月了。日子过得很smooth。明天去纽约。11月14日从波士顿回Iowa。
寄我的讲话给你们看看。讲的时候我没有带稿子。前面加了一点话:“也许你们希望我介绍中国大陆当代文学的一般情况,但是我不能。我的女儿批评我,不看任何中国当代作家的作品,除了我自己的。这说得有点夸张,但我看同代人的作品确是看得很少。对近几年五花八门,日新月异的文艺理论我看得更少。这些理论家拼命往前跑,好像后面有一只狗追着他们,要咬他们的脚后跟……。因此,我只想谈一个具体的问题:作家的社会责任感。这是一个很没有趣味的问题。”
谈作家的社会责任感
今天我只想谈一个具体问题,作家的社会责任感问题。前几年,中国的作家曾经对这个问题发表了不同的意见。作家写作要不要考虑自己作品的社会效果?与这个问题有关的,还有另一个问题,即作家是写自己,还是表现“人”的生活。
有些作家——主要是为数不多的青年作家,声言他们是不考虑社会效果的。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他们表现的是自己。我年轻时也走过这样的路。后来岁数渐大,经历了较多的生活中的酸、甜、苦、辣,春、夏、秋、冬,在看法上有所改变。我认为一个作家写出一篇作品,放在抽屉里,那是他自己的事。拿出来发表了,就成为社会现实的一个组成部分。作品总是对读者的精神产生这样那样的影响。正如中国伟大的现代作家鲁迅说的那样:作家写作,不能像想打喷嚏一样。喷嚏打出来了,浑身舒服,万事大吉。
有些作家把文学的作用看得比较直接,希望在读者心中产生某种震动,比如鼓舞人们对于推动中国现代化的激情,促进高尚的道德规范……。他们的作品和现实生活贴得很紧,有人提出文学要和生活“同步”。对于这样的作家,我是充满尊敬的。但是我不是这样的作家。我曾经在一篇小说的后记里写过:小说是回忆,必须对热腾腾的生活熟悉得像童年往事一样。我认为文学应该对人的情操有所影响,比如关心人,感到希望,发现生活是充满诗意的,等等。但是这种影响是很间接的,潜在的,不可能像阿司匹林治感冒那样有效。我希望我的作品能滋润人心。中国唐代著名诗人杜甫有两句描写春雨的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可以用来描述某些文学作品的作用。
谢谢!
在“同步”说以后,我加了几句:我认为文学不是肯塔基炸鸡,可以当时炸,当时吃,吃了就不饿。
到耶鲁、宾夕法尼亚大学、哈佛,讲什么,我真有点发愁。主要讲稿是传统文化对中国当代作家的影响。但我觉得这题目很枯燥。我在爱荷华、芝加哥的讲话都是临时改换了准备的内容,这样反而较生动,到纽约见到郑愁予后和他商量商量,必要时随机应变。
我到纽约,本想带一套深色的西服,穿汪朝给我买的双层夹克,后来考虑,还是穿那件毛涤纶的西服去,因为夹克的口袋浅,机票、钱,容易滑出来。穿涤纶西服,则可以放在里面不同的口袋里。
你到底要买什么东西?电动打字机、彩电加录相放映机?还是什么都不要,带报关的证件回大陆买?说定了,不要一会一个主意。
卉卉、方方的衣服要哪个季节穿的?单的?夹的?冬天穿的?我想还是买冬天穿的较合适。铺子里要问几岁孩子穿的,是不是说一个五岁的,一个四岁的?
古剑要求我把散文集、评论集的在台版税授权给他,我已复信说:可以。反正得在香港委托一个人,集中给一个人,省得麻烦。你寄给古剑的照片、小传等等,“新地”的《寂寞与温暖》要再版时加上。
我14日回Iowa,希望你收到信后给我写一信,这样回来可以看到。
Program送与会作家一批书,自己去挑。我回Iowa后去挑。
我回来要吃涮羊肉。在芝加哥吃了烤鸭,不香。甜面酱甜得像果酱,葱老而无味。
听说北京开了一家肯塔基炸鸡店。炸鸡很好吃,就是北京卖得太贵了,一客得15元。美国便宜,一块多钱,两大块。
我要到外面草地上走走去。
曾祺
十月三十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