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1122致施松卿
松卿:
你要的《莎士比亚全集》买到了。一厚册。37个戏剧和诗都在内。旧书店有两种,一种7.5$,一种4.5$,我买到前一种,因为字体稍大,纸张也好。这种书可遇而不可求。香港买,也不一定便宜。这会对你有用的。同时又买了一本《世界诗选》,这是一本总集体的世界诗选,是分类选的,如田园诗,爱情诗……老赵说这本书很好。也是7.5$。《文学辞典》没有。老赵和我到旧书店的地下室看了半天,也没有。
今天下午我们去参加“美国印象座谈会”。我讲了三点小事:林肯的鼻子是可以摸的;野鸭子是候鸟吗;夜光“马杆”。会后好几位女士都来摸我的鼻子(因为我说了谁的鼻子都可以摸,没有人的鼻子是神圣的)。聂华苓说:“你讲得真棒!最棒!”我每次座谈都是挺棒的。
刚才我下去(我们住8楼)去看有没有信。那位墨西哥作家(即欣赏我的眼睛和脸的)说我的讲话像果戈里的故事。他太文雅了,讲话没有我那样泼辣。——他所以说我的讲话像果戈里的故事,是因为果戈里曾写过一篇《鼻子》的短篇小说。
买了一顶毛线帽子,旧的,0.75$。回来洗洗,挺好。我原想买一顶新的,没有看到合适的。行了,这顶帽子一直可以戴到北京。除了告别宴会,不会有什么正式场合。参加宴会时把帽子塞到风衣或羽绒服口袋里就得了。
美国就要过感恩节了。有两起美国人请古华和我吃饭。我得问问人,要不要带点礼物。
汪卉的画很好。她已经会写“卉”字了。我回来后要给她买一盒颜色,一个调色碟,几枝毛笔,一卷纸,让她画大一点的。她好像有画画的才能。
小仉给我打电话来,瞎聊了一气。她到美国好像娇了一点了。她说这两天要给你写信。她在那里很累。英语写作班有150人,两个人改卷子。美国学生英文又错得一塌糊涂。她想家,天天在算日子。
Iowa大学授予我一个荣誉研究员(HonoraryFellowinWriting)的头衔,我不知这有什么用。证书我留着,带回来看看。反正我也不会嵌在镜框里,把头衔印在名片上。
这里可买的东西我斟量着买,到香港要买的东西务必单在一张纸上开一个清单。我12月15日离Iowa,17日中午到香港,在香港停四五天,即回北京。到香港后我会打电话回来,告诉你们航班号。我会同时给京剧院打个电话请院里派车接我一下。京剧院是否已搬到自新路去了?
我不想去西部了。Program11月29日告别Party。只剩下半个月了,又跑出去折腾一下干什么?大冬天旅行,究竟不方便。住在人家,也不自在。——住在王浩家、李克家是自在的。我游兴不浓,因为匆匆忙忙,什么也看不到。我连纽约、华盛顿、波士顿的大概方位都不清楚,只是坐在汽车里由别人告诉这里是什么,那里是什么。我印象最深的是梵高、毕加索、宋徽宗的画。感恩节到29日大概都坐不住,以后半个月我要写一点东西,《聊斋》、散文。
明天我和古华要到Iowa州的西北大学去演讲。我们都不想去,经费少,要坐“灰狗”(长途公共汽车),走三个小时,累死人。学生程度也不知怎样。我还是讲语言问题。
这几天大概要吃火鸡。美国的感恩节都吃火鸡。移民来到美国,发现美国土地如此肥沃,充满感谢,于是就有一个Thanksgiving的节。火鸡遍地跑,于是大家吃火鸡。火鸡不怎么好吃。大多是整只的烤的。
有四个外国作家来信,说保罗和聂华苓为Program工作了二十年,现在退休了,他们建议将Iowa大学的一所建筑以他们的名字命名,请同意者签名,我已经签了。我给华苓和Minita都写了一封感谢信。给华苓的写得很感伤。中文原底会带回来给你们看看(英文的请老赵翻译)。
与王渝通了电话,《聊斋》已发了两篇,还有两篇待发。她让古华带了35$给我,我问她是怎么回事,这算是什么标准?她说她那天在书店里,身上只有那么多钱,不是全部稿费。我叫她把那两篇在我走之前发,稿费也在我走之前寄来。
生了暖气,太干,今天我把暖气关了。北京多少度(这里用华氏,我老是算不过来)?我想我的衣服在这里够了。我还没有穿尼龙裤,还有一件较厚的毛衣,一件羽绒衣,够了。
小仉问汪朝“怎么样”了?没有什么消息吧?
曾祺
十一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