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1003/05/06/07致施松卿
松卿:
Iowa已经相当冷了。今天早上下了霜。我刚才出去寄信,本想到对面草地走走,冷得我赶紧回来了。穿了双层的夹克还是顶不住。今天晚上大学图书馆的两个人(大概是头头,一个是俄国人,一个是美国人)请客,我得穿棉毛裤、毛背心去。因为是正式吃饭,要打领带。
昨天中国学生联谊会举行欢度国庆晚餐会。开头请我、古华、聂华苓讲了话。几句话而已,希望他们为祖国争光之类。学生大都是读博士的。年轻人,很热情。他们不理解,有忧虑,担心他们学成回国怎么办,——这样的空气!我们说最近似稍缓和,吴祖光、刘心武即将到爱荷华。——张贤亮、阿城也要来。大家都寄希望于十三大。这里的华文报纸说十三大将是一个转折点,希望如此。晚餐是向这里的中国饭馆羊城饭店订的,但也一点也不好吃,全无中国味。我实在难以下咽,回来还是煮了一碗挂面吃。美国菜(即使是中国饭馆做的)难吃到不可想象的程度。
有几个复旦来的学生,他们在复旦的班上读过《受戒》,又问我当过和尚没有。
施叔青来信,又是要求我的书在台湾出版委托她负责版权的事。我给她回信,说《晚饭花集》可以授权给她,自选集不能。因为自选集小说部分大部分与小说选及《晚饭花集》相重,按台湾的出版法,会损及新地出版社的利益,会打官司的。林斤澜说在港台出书不宜操之过急,亦是。但古剑、施叔青都算是老朋友了。不好拒绝。
台湾作家蒋勋(我和他对门居,关系甚好)告我,《联合文学》又转载了我的《安乐居》,他又将《金冬心》复印寄给一家杂志,这都是应付稿费的。古剑来信说他将为我的《黄油烙饼》及《联合文学》所载的六篇小说争取稿费。我到了美国,变得更加practical,这是环境使然。为了你,你们,卉卉,我得多挣一点钱。我要为卉卉挣钱!
十月三日午
今天晚上,大学图书馆的两个人招待我们晚餐。这顿晚饭不错,比较有滋味。我问女主人:这是典型的美国饭吗?她说:No,佐料都是南斯拉夫的,——她是南斯拉夫人。我吃饱了,回来不用煮挂面。
晚餐会上和与会者相谈甚欢。我大概在应对上有点才能,中肯、机智、不乏幽默。
Minita宣告我是她的sweetheart,我当然得跟她贴贴脸,让她亲一下。她是Program的组织者,是西班牙人。上次在从Springfield回来的车上,她就对赵成才说,她非常喜欢我的性格,可惜不能直接用英语交谈。回来后,她向聂说,所有的作家都喜欢我。聂为之非常高兴。我这人大概有点人缘。保罗·安格尔听说我是她的sweetheart,大叫:Wonderful!
三日晚
4日,到衣阿华州的首府得梅因去参观。上午参观了美国公众保险公司。这个公司收藏了很多美国当代艺术作品。进门就是一个很大的抽象雕塑,是一位大师(我没记住他的名字)的作品。大厅里有很多奇形怪状的雕塑,有的会自己不停地轻轻转动或摆动,——没有动力,只是利用塑体本身的重量造成的。每个办公室里都有绘画和雕塑,没有一件是现实主义的。为什么美国的大企业都收藏当代艺术作品呢?因为美国政府规定,买多少当代艺术品,可以免去购买作品同样数目的税。这样等于用一部分税款去买作品。这是用企业养艺术,这办法不错。
下午去参观一个Livinghistoryfarm。美国历史短,各处均保留一些当年遗貌:铁匠炉、木匠房,大车的轱辘还是铁的。还有两处印第安人的窝棚。这在中国人看来毫不稀罕。在一切都电子化了的美国,保存这样的遗迹,是有意义的。我们上午参观了保险公司,他们的办公室全部电脑化了。上午、下午,对比强烈。
晚上,公司请客,在一家中国餐馆。基本上是广东菜,极丰盛。菜太多,后面几道我都没有动。作为主人代表的是一对黑人夫妇。男的是诗人。他在上菜的间隙,朗诵了三首诗。我起来讲了几句话(因为是在中国餐馆,Minita一定要我坐上座),说感谢诗人给我们念了四首诗,第四首在这里。我把他的年轻的老婆拉了起来。全场鼓掌。老赵说我讲得很好。这种场合,有时需要一点插科打诨。
五日
我今天买了一件高领的毛衣;2$。已用热水洗了几过。
我11月上旬的行程已定:10/31,锡达拉皮兹——纽约;11/6,纽约——费城;11/11,费城——波士顿;11/14,波士顿——锡达拉皮兹。
六日
我正在考虑,把四篇“聊斋新义”先在《华侨日报》上发表一下,然后国内再用。
10日我们将去马克·吐温故乡。
曾祺
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