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1124/25致施松卿
松卿:
我给聂华苓的信,原说是请赵成才翻译一下。赵下午从我处取走,中午即将中文稿交给聂。华苓在两点钟(我还没有睡醒)给我来电话,说这封信她将永远保存。原信如下:
亲爱的华苓:
感谢你。
你和保罗·安格尔创立了迄今为止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伟大的、美好的事业——国际写作计划。
你向全世界招手,请各国作家到这座安静、清雅的小城IowaCity来,促膝长叙,杯酒论文,交换他们的经验、体会和他们的心。所有的作家都觉得别人很可爱,并觉得自己比平日更可爱。这是受了你和保罗的影响,因为你们很可爱。
作为一个中国作家,我本来是相当拘束的。我像一枚包在硬壳里的坚果。到了这里,我的硬壳裂开了。我变得感情奔放,并且好像也聪明一点了。这也是你们的影响所致。因为你们是那样感情奔放,那样聪明。谢谢你们。
你是个容易感情冲动的人。因此你才创立了这样一个罗曼蒂克的事业。这种冲动持续了20年,伟大的,美丽的冲动。
你和保罗即将退休,但是你们栽种的这棵大橡树将会一直存在下去,每到秋天,挂满了绚丽缤纷的叶子,红的,黄的,褐色的……
谢谢你们!
汪曾祺
十一月二十四日
(原信个别词句可能有少许出入,此是就回忆追写。此信为便于翻译,是用英文句法写的。)
这是一封告别信,也是感恩节的信。后天聂的女儿蓝蓝请我们到聂家去过感恩节,估计聂又会提到这封信。她说她要翻给保罗听。
你也替我把这封信保存一下。我要写一篇关于IWP[1]的散文或报告文学,要引用这封信。我跟华苓说我要正式采访她一下,她同意。坚持了20年,不容易。这篇文章的题目可能是《聂华苓哭了》。Program继任者是谁,还不知道。现在是一个叫Frad的人代理一年。此人是大学的副教务长,人很好,但名望远不及安格尔,因此向人募集基金就有困难。聂已经向一个基金会筹集了一笔钱,每年两万四千美元,专供大陆作家(包括翻译费)用。聂对中国很关心,许多洋作家说她对中国作家偏心。她说过去就有这样的反映,“那有什么办法!”中国党和政府对于海外华人的“赤子之心”远远了解不够。台湾现在很拉她,Program在台已有分会。咱们大陆对此等事老是很迟钝,拖拖拉拉。她明年要到台湾主持“华文作家讨论会”,大陆请她随后即来北京,不好么?后天我问清她何时去台湾,将给友梅写一封信。
二十四日
陈若曦来电话,说我送她的画和《晚饭花集》均收到(是托李昂带去的),她说对《晚》集“喜欢得不得了”(她说她全看了),但她没有坚决要求我去西部,所以我不想去西部了。11月29日~12月15日,只半个月,我何苦去奔波一趟。我想就在IowaCity休息两星期,写写信,顶多写点散文,算了。《聊斋》续篇恐在此也难写,我得想想。你叫汪朗或汪朝给我买一套《聊斋》的全本。我带来的是一选本,只选了著名的几篇,而这些“名篇”(如《小翠》、《婴宁》、《娇娜》、《青凤》)是无法改写的,即放不进我的思想。我想从一些不为人注意的篇章改写。你原来买过的《铸雪斋抄本》被我带到剧院,已不全。而且影印的字体看了也不舒服。你让汪朗或汪朝买排印本,且价廉的。我想改写《聊斋》凑够十多篇即交台湾出版。
《寂寞与温暖》销得不错。10月—11月已售一千册。——台湾一版2000册。
古剑要求我把评论集和散文集在台湾出版事宜授权给他,我已同意。让他得2%的好处也无所谓。我答应将《晚饭花集》授权施叔青。反正在国外就是这样,交情是交情,钱是钱。像林斤澜那样和浙江洽商《晚翠文谈》,门也没有。
Program让我们推荐将来参加的作家,我准备提林斤澜和贾平凹。但他二人身体均不好,贾平凹又拙于言词,也很麻烦。作家最好能说会道。去年燕祥在此,即留给人印象不深,因为他太谦抑了。倒是阿城,魅力至今不衰。女人对他尤为倾倒。魅力最大的是刘宾雁,他在美国,几乎成了基督。这是应该的。
美国人对中国所知甚少。我在讲《林肯的鼻子》时说我回国后也许会摸摸邓小平的鼻子,一部分人大笑,另一部分人则木然,因为他们不知道邓小平是谁。及至聂华苓解释,邓是中国实际上的最高领导人,他们才“哄”然一下大笑。我在北方爱荷华大学演讲,谈到“四人帮”时期的创作方法:“三结合”,“三突出”,“主题先行”,他们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不过,还是听懂了。一个教中国现代文学的教授说,我原来讲“四人帮”时期的文学,他们都莫名其妙;你一讲,他们明白了。——我原来想讲语言问题,经和客座教授交换意见,认为那太深,临时改题:“文化大革命期间我们是如何创作的”。这样讲了半小时,效果甚好。
二十四日
爱荷华的树叶全落了,露出深黑色的树干。草也枯黄了。我在这里还有整二十天。很奇怪,竟然有点依依不舍的感情。
明天感恩节,应该送点礼物。蓝蓝的,我留一张画给她(是她自己挑的)。给聂华苓什么呢?黄凡送了我一个水晶玻璃的盒子,用来转送别人,不合适。茶叶还有,但她家里茶叶有的是。忽然想起,可以送她两枝毛笔。装在一个锦盒里,还像样。我这二十天里不会再画画,也没有纸了。要画,还有两枝用过的笔。——这两枝是没有用过的。笔,我回来再买就是了。
已写信给梁清濂,问她剧院能否派车接我,让她回信寄至古剑处。
《一捧雪》后来不知演出过没有?我对这个戏比较满意,证明我的试验是成功的,小改而大动,这给戏曲革新提供了一个例证。演员也好。
我回去将给艺术室讲一次美国见闻。我曾经给出国的人提过意见:你们出了一趟国,回来也不给大家讲点什么呀?作法自毙。不过只是聊聊而已,用不着准备。我不会做大报告。
在美国报纸上看到沈公奇迹般的痊愈了,是吗?你打电话给张兆和问问看。我在耶鲁未见张充和,因为她已去敦煌。
我回去大概得办离休了。
收到此信,即复一信,估计还能收到。这是你寄到IowaCity的最后一封信了。有什么话,扼要地说说。
我要回来了,很兴奋!
曾祺
十一月二十五日
[1]IWP,即InternationalWritingProgram,国际写作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