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1025/26/27致施松卿
松卿:
我刚从芝加哥回来,有点累。
我们几个中国作家21日先到芝加哥(大队23日到),李欧梵请与芝大的中国学生作一次座谈。座谈不限题目。吴祖光谈得较多,我讲得很短。题目倒是很大:我为什么到60岁以后写小说较多,并且写成这个样子。实际上是讲了一点样板戏的情况,“主题先行”怎么逼得剧作者胡说八道,结尾时才归到题目:搞了十年样板戏,痛苦不堪,四人帮一倒,我决定再也不受别人的指使写作,我愿意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看了西尔斯塔,世界最高的建筑,103层。没有上去,在次高建筑96层上喝了一杯威士忌。芝加哥在下面,灯火辉煌。看了半天,还是——灯火辉煌。
和蒋勋看了艺术博物馆,很棒。这几天正在举行一个后期印象派的特展,有些画是从别处借来的。看了梵高的原作,才真觉得他了不起。他的画复制出来全无原来的效果,因为他每一笔用的油彩都是凸出的。高更的画可以复制,因为他用彩是平的。有很多莫奈的画。他的睡莲真像是可以摘下来的。有名的“稻草堆”,六幅画同一内容,只是用不同的光表现从清早到黄昏。看了米勒的《晚祷》,真美。有不少毕加索的原作。有一幅他的新古典主义时期的画,《母与子》,很大,好懂。也有一些他后期的“五官挪位”的怪画。这个博物馆值得连续看一个月。可惜我们只能看两小时。
前天上午,六个中国留学生开车陪我和祖光去逛了逛。看了一个很奇怪的教堂。这个教叫Bahai,创始人是伊朗的Baha。这个教不排斥任何教,以为他们所信的上帝高于一切,耶稣、释迦牟尼、穆罕默德都是此上帝派出的使者。教义很简单,无经书,只有几句格言,如:“你们都是同一棵树上结的果子”……没有祈祷、礼拜。信教的人坐在椅子上,想你所想的。教徒也就叫Bahai,乐于助人。任何人遇到困难,只要说一声“Bahai”,就会有教徒帮你。这个教可以入,——入教也并无仪式。教堂是个很高的白色建筑,顶圆而微光,处处都是镂空的,很好看。
我们又开车经过黑人区,真是又脏又旧。黑人都无所事事,吃救济。我们竟然在黑人区的小饭馆吃了一餐肯塔基炸鸡。
昨天晚上,唐人街的一个中药店百理堂的老板请我和祖光去参加一个Party。这位老板名叫陈海韶,是个画家。我们原来有点嘀咕,不知此人是何路道。去了一看,放心了。此人的画不错,是岭南派,赵少昂的学生。他约来的是芝加哥华人艺术家中的佼佼者,有些是有些名气的。吃了小笼包子、锅贴。会后,他又请祖光和我到96层楼上喝了饮料。这一晚过得不错。祖光和我应他之邀,各写了一张字。
今天归途中经过海明威的家乡。有两所房子,一处是海明威出生的地方,一处是海明威开始写作的地方。两处都没有明显的标志,只是各有一块斜面的短碣,刻了简单的说明。两处房子里现在都住着人家,也不能进去看看。芝加哥似乎不大重视海明威,倒是有一个叫Wright的名建筑师自己设计的房屋很出名。这所住房的结构的确很特别,但是进去看看要收4美元,大多数人都不舍得。在海明威的房屋前照了几张相,希望能照好。
我的右眼发炎,红了,但问题不大。钟晓阳给了我一点药,说是很好的消炎药。吃了药,洗洗,我要睡了。
二十五日晚
21号晚上,芝加哥领事馆请我们吃饭,在湖南饭馆,菜甚好,黄凡要喝茅台,李昂要喝花雕,大概花了领馆不少钱。与领事认识,有方便处。文化领事王新民说以后由芝加哥出境时,他将帮我去办手续,送我们上飞机。
我如在香港停留,将重办英国的签证。因为看了原来的签证,有效日期只到9月2日。来是来得及的。等我11月14日回到Iowa,就办这件事。
二十五日晚
吃了钟晓阳给我的药,睡了一大觉,眼睛基本上好了。我原来有点担心,因为我的右眼曾得过角膜炎,怕它复发了。结果不是。我的感觉也不一样。角膜炎会不断感到“磨”得慌。现在看来已无问题。聂华苓很关心,她说实在不行上医院。Iowa医院挂号费即要70$。已经好了,不必花这笔钱了。
在芝加哥还有一位美国老板老费(他让我们叫他老费)请了一次客。他想拍中国的电影。他是通过张蕾(《红楼梦》电视剧演秦可卿的)和我们认识的。张蕾在芝加哥留学。这孩子很聪明。
我到耶鲁、哈佛等处演讲的题目除了《传统文化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影响》外,还想讲一次《中国作家的语言意识》。有机会,讲一次《京剧》,讲的时候可能要唱几句。
旧金山大概不去了。
聂华苓有《聊斋》。11月14日以后,我大概就会在Iowa写“聊斋新义”。不急于出版。如果写够一本书,可寄到香港由古剑转给陈映真。
我们的归期不能改。12月15日必须离开Iowa,否则机票作废。到香港逗留几天,即可回家了。我出国时间已经超过一半了,回家在望矣。
刚才接王浩电话,到纽约安排已定。10月31日到纽约,由一个美国诗人开车来接我们(王浩自当同来)。11月1日金介甫带我们出去逛。星期一(11月2日),郑愁予把我们拉到纽海芬(王浩说我们也可以乘火车去),当天下午四点和七点在耶鲁和另一大学演讲(一天讲完,也好)。星期二、三,王浩请我们去美国最大的歌剧院去看歌剧及听音乐会(贝多芬第七交响乐)。王渝要带我们去看光屁股舞剧。王浩说郑愁予非常欣赏我的Taste,王浩说:“哎呀,真是欣赏!”我在耶鲁也许会讲京剧。两处都会有一点报酬,郑愁予说不会多。古华说,挣一点零花钱。
我回国会带相当数目的美金。不能放在托运行李里(张贤亮的行李全部丢了),也不能放在手提包里(李子云在芝加哥被抢,手提包里的现金、护照、机票全被抢走)。赵成才说,他会给我缝在内裤里,好。
今天下午,我们作了一次讲座,对象是Iowa大学的文科高年级学生及研究生。我讲的是“作家的社会责任感”。讲完,提问。一个女生说:她不是提问题,只是想表示Wang的讲话给她很大启发,很新鲜,而且充满智慧。Wa!
十月二十六日
这个女生是个左撇子,记笔记很认真,长得不好看,但有一种深思的表情,这在美国女生里很少见。Mayflower住了很多大学生,女生好像比男生还多。她们大都穿了很肥大的毛线衫,劳动布裤子,运动鞋。不少女生光着脚到处走。前些时天暖和,甚至有人光脚在大街上走。她们穿着不讲究,怎么舒服怎么来。脸上总是很满足,很平淡的样子,没有忧虑,也不卖弄风情。我在Iowa街上只看到过一个女的把头发两边剃光,留着当中一条,染成淡紫色。美国大学生不用功,只有考试前玩几天命,其余时间都是玩。他们都是些大孩子。
明天会开给我们旅行支票,下个月的生活补助的支票。我们旅行花不了多少钱,大概靠讲课费就够了。
1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是美国的鬼节,据说很热闹,大家都画了脸或戴面具。如果让我画,我就画一个张飞!过了鬼节,就等着过圣诞节了。
Iowa的秋天很好看。到处都是红叶。市政当局有意栽各种到秋天树叶变红的树。一天一个颜色。这两天树叶落了。据说到冬天都是光秃秃的。
漓江出版社有没有问我买多少书(自选集)?我想这回多买一点,精装的100,平装的250。
我的小说选还没寄到,大概是丢了。
曾祺
十月二十七日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