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0929致施松卿
松卿:
打字机去看了,146$,是夏普的。美国许多东西都是日本货。是夏普的,则不如在香港买了。我想香港会有的。彩电和录像机也以在香港买为合算。彩电和录像机算两大件,打字机算一小件,那么我只还有一小件可带,就留给方方买电子琴吧。据古华说,我们在香港的停留日期可以申请延长,芝加哥领馆即可代办。
昨天聂华苓给王浩通了电话,王浩说我可以住在他家。这就好了。我原来怕到纽约无处投奔。金介甫说他可以陪我玩两天,但未表示可以在他家住。纽约旅馆一天要100$,那Program给我们的旅游津贴都住了旅馆了。而且没人陪我,纽约我还真不敢去。据说纽约非常乱(王浩的夫人到加拿大去了,这样更好)。
李又安来信,说她们欢迎我到费城去住几天,费城在纽约与华盛顿之间。她请我去给教师和学生作一次非正式的演讲,会给少量报酬。
到华盛顿住什么地方,还没有谱。实在不行,我就不去华盛顿,从费城飞到波士顿去。哈佛请我们去演讲一次。在波士顿住几天,就回Iowa。
这样,11月的旅游大体定下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否则心里老是嘀咕。
前天我们到Springfield去参观了林肯故居、林肯墓和NewSalemState林肯的小木屋。林肯墓是一个塔形建筑,很好看。墓前有一个铜铸的林肯的头像,很多人都去摸林肯的鼻子,把鼻子摸得锃亮。这在中国是绝对不允许的。我想写一篇散文,《林肯的鼻子》。林肯有一句名言:“Allmenarecreatedequal.”林肯的鼻子可以摸,体现了这种精神。我发现美国是平等的。自由是要以平等为前提的,中国很缺乏平等。
《华侨日报》(左派报纸)把我的发言稿《我是一个中国人》、《作家的社会责任感》要去,要发表。可以有一点稿费,不会多。这两篇东西如发表,对我的政治形象有好处。这两个稿子我都没有讲。《中国人》太长、《责任感》过于严肃。我在“我的创作生涯”的会上即兴讲的是另外的题目。
聂建议我和古华搞一次招待会,预备一点饮料,买一瓶酒、花生米、葵花子……,我准备煮一点茶叶蛋,炸一点春卷。外国人非常喜欢吃春卷。Farmer’sMarket有南朝鲜货,五毛钱一条,太贵了!自己炸,最多两毛。这里有一家“东西商会”,朝鲜人开的,有春卷皮卖。
我上次在“创作生涯”会上的发言如下:
最后一个发言是困难的,因为大家都已经很疲倦。这要怪我的倒霉的姓,姓的倒霉的第一个字母——W。不过大家可以放心,我的发言很短。短得像兔子的尾巴。(笑)
我想先请大家看两张画(给陈若曦的一张和一只鸟蹲在竹子上的那一张)。我是一个不高明的业余画家。我想通过这两张画说明两个问题:中国文学和绘画的关系;空白在中国艺术里的重要作用。
中国画家很多同时也是诗人。中国诗人有一些也是画家。唐朝的大诗人、大画家王维,他的诗被人说成是“诗中有画”,他的画“画中有诗”。这是中国文学的一个悠久的传统。我的小说,不大重视故事情节,我希望在小说里创造一种意境。在国内,有人说我的小说是散文化的小说,有人说是诗化的小说。其实,如果有评论家说我的小说是有画意的小说,那我是会很高兴的。可惜,这样的评论家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自己。(大笑)
大概从宋朝起,中国画家就意识到了空白的重要性。他们不把画面画得满满的,总是留出大量的空白。马远的构图往往只画一角,被称为“马一角”。为什么留出大量的空白?是让读画的人可以自己去想象,去思索,去补充。一个小说家,不应把自己知道的生活全部告诉读者,只能告诉读者一小部分,其余的让读者去想象,去思索,去补充,去完成。我认为小说是作者和读者共同完成的。一篇小说,在作者写出和读者读了之后,创作的过程才完成。留出空白,是对读者的尊重。
因此我的小说越写越短。(笑)
这样,对我当然是有损失的,因为我的稿费会很少。(笑)
但是我从创作的快乐中可以得到补偿。(笑)
我想这是值得的。(笑)
李欧梵告诉我,我说的作者和读者共同完成是一种很新的理论。有个教比较文学的中国青年学者,说这是萨特首先提出来的。我则是自己发明的。
曾祺
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