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儒主义:历史与现状
我们今天必须面对的是一种现代犬儒主义,虽然名称看上去是从古代来的,其实与古代犬儒主义已经几乎无关。古代的犬儒未必都叫“犬儒”,古希腊那个住在旧木桶里的狄奧根尼,文艺复兴时期伊拉斯谟《愚人颂》里的“愚人”,中国的庄子、竹林七贤的阮籍、刘伶,甚至民间传说中的济公,都可以说是犬儒主义的奉行者。古代犬儒以“任诞”行为惹人注目,狄奧根尼当众手淫,不以为耻;刘伶赤体见客,别人责怪他不懂礼貌,他却振振有词地说,我以天地为房屋,以房屋为裤子,你们钻进我的裤挡里反来责怪我,真是笑话。这类事情《世说新语》多有记载。
犬儒的特征是能看穿世俗之人看不透或不明白的事情,他们看穿世俗观念的假象,对之讥诮讽刺、超凡脱俗、愤世嫉俗、桀骜不驯,自称是不为物役、无欲无为。基耶斯(Dick Keyes)在《看穿犬儒主义》一书里说,犬儒主义者不必有犬儒之名,古代的犬儒主义与我们今天的犬儒主义之间并没有必然的传承关系,“无论是否听说过狄奧根尼的名字或知道犬儒这个说法,任何时代或地方都有人深切怀疑人性,看穿人的动机和成就”。[10]“怀疑”和“看穿”都是表象,不加分辨的“犬儒主义”只是一个笼统的表象说法。
古代的犬儒主义者在不同程度上拥有自己的伦理信念和道德准则,以此为标准来鄙视和嘲笑人世间的虚伪、骄奢、势利、物欲和功利。创立犬儒主义学派的是安提斯泰尼(Antisthenes,公元前445—前365),他是苏格拉底的学生。但是,说到犬儒主义,人们经常会追溯到公元前4世纪的狄奧根尼。狄奧根尼认为人应该自然地生活,“自然”构成了他攻击一切“不自然”恶习的道德平台,包括世人的道貌岸然、装腔作势、循规蹈矩、权势财富。他自称是一条特殊的狗,“别的狗咬敌人,我咬朋友,为了解救他们”。虽然狄奥根尼也有弟子,但他并未创立哲学学派。克拉特斯(Crates of Thebes)是受他影响最深的弟子,他是一'个温和而有文学气息的犬儒主义者,继承了老师的“看穿”,散尽钱财,与志同道合的妻子希帕尔基亚(Hipparchia of Maroneia)一起过漂泊而贫困的生活。
随着斯多葛学派(Stoicism)的兴起,由于此学派代表人物芝诺(Zeno,约公元前336—约前264)的影响,犬儒主义在公元前3世纪后有过一段复兴。[11]斯多葛今天几乎等于克制和坚忍的同名词,追求的是消除激情和欲望,过冷静而达观的生活。斯多葛学派把不动心视为人的最高理想境界。他们不把恶看成是恶,说痛苦和不安仅仅是来自内心的意见,而这是可以由心灵消除的。他们恬淡自足,一方面坚持自己劳作,把这看作是自己的本分;而另一方面又退隐心灵,以保持精神世界的清静一隅。这是一种因为无法在现实中得到欲望满足而采取的自我克制和隐忍。
隐忍和不动心中包含犬儒主义的成分,不把恶看成是恶更是如此。克制和坚忍的精神修炼与逆境中的委曲求全、苟旦偷生可以是同一思想状态的两个不同方面。斯多葛学派接受了犬儒主义的基本价值观:善就是依照自然和理性生活,善来自顺从宇宙必然性的生活。斯多葛学派因此成为一种比犬儒主义更理性、更世故的道德哲学。斯多葛学派受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影响,强调“道德就是知识”,认为真正的道德行为是有意识地导向最高目的的行为,是依据理性而履行义务的行为。更重要的是,斯多葛学派强调人有自由的意志,人的道德行为离不开善良的动机,这被许多学者视为“良心”观念的最初发轫。当然,也有学者认为,早在公元前5世纪,希腊人就已经用动机来判断人的行为性质,因此有了对良心的认识。公元前4世纪的希腊戏剧中经常出现“羞耻”,羞耻的观念更清楚地指向良心。
与古代犬儒主义相比,现代犬儒主义最重要特征就是它已经蜕变为一种将道德原则和良心拋到一边的虚无主义和无为主义。这也是它成为当今社会文化痼疾的根本原因。现代犬儒主义虽然有某种不满现实的意识,但却放弃了道德坚持或良心行动。它秉持世界不可能变得更好的彻底悲观主义,因此乐于奉行得过且过、随遇而安、何必认真、难得糊涂,甚至浑水摸鱼的生活态度。古代犬儒是“隐士”式人物,他们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现代犬儒是社会大众,犬儒心态和情绪渗透在他们的日常思维、行为和话语之中,随时都在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结合、交融和变化。社会研究者称此为显现民众情绪特征的犬儒主义“(miasmic cynicism)和以平庸为特点的”常规犬儒主义"(routine cynicism)。[12]在中国今天的特定环境里,这种犬儒主义的情绪特征经常是烦、累、厌倦、沮丧和无聊。
古代犬儒主义因为清醒而特别顶真,以至愤世嫉俗;现代犬儒主义则是因为清醒而全不顶真,所以玩世不恭。古代犬儒是极少数个人的生活方式,现代犬儒主义则是一种普遍的社会文化形态。德国思想家彼得·斯洛特迪克在《犬儒理性批判》一书里指出,现代犬儒主义是一种“意识形态”,即一种与政治、社会体制密不可分的表象(representation)系统和观念集合。他并且区分了古希腊有明确抵抗意愿的犬儒主义(kynicism)和现代的那种妥协、服从、不抵抗的犬儒主义Cynicism)。[13]
今天的犬儒主义,它的主要特征是看穿、看透,同时无所作为和不相信有任何可以作为的希望。它在任何一种高尚、崇高、理想的表象下面都急于洞察贪婪、权欲、私利、伪善和欺骗,在任何一种公共理想、社会理念、道德价值后面都能发现骗局、诡计、危险和阴谋。《英语蓝登大辞典》正是以这些特征来为犬儒主义者定义的,一个犬儒主义者“只相信人类的行为受自私动机驱使,不相信或尽量缩小无私行为或公允观点的可能”。[14]斯洛特迪克的定义是,犬儒主义是“在经过启蒙的人们那里的一种普遍流行的看事物方式,他们绝对不肯像奶娃般地上当受骗”。[15]犬儒主义经常是一种弱者的自我保护手段,因为受过太多的欺骗,上过太多的当,受过太多的伤害,所以变成什么都不再相信。他们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些人微言轻、无足轻重的草民,在强梁霸道的权力面前只能逆来顺受,根本无力反抗,所以也就干脆认命,放弃改变自己命运的任何希望。
现代犬儒主义对于生活于其中的人们像是空气一样自然,他们绝不会仿效古代犬儒主义者的挑战世俗、藐视权贵、轻鄙钱财、舍弃财物和远离物欲快乐。他们是社会中人,许多还是体制中人,他们是物质享乐和金钱利益的热烈追求者。在一般人的情绪性犬儒主义(冷漠、无为、不希望、“管他的”)之外,还有三种犬儒主义,它们都是有权势、身份、知识和经济的条件才能奉行的。第一种是社会学家戈德法勃所说的“权力犬儒主义”(cynicism of the power),“它把权力当作理性”,“最极端的现代范例就是极权主义。”[16]第二种是纵欲型的“颓废犬儒主义”(decadent cynicism),奉行者因为手里有钱,所以很“任性”,随心所欲、不讲道德,自称是有现代观念的“性情中人”,实际上是无节制地纵情享乐。
第三种是“知识犬儒主义”(intellectual cynicism),奉行者都受过高等以上的教育,有相当的思考和智识能力,拥有学者、教授、专家、作家、记者、媒体人的体面职业。知识犬儒主义者都是极明白之人,但他们对现实秩序和游戏规则有着一种不拒绝的理解、不反抗的清醒、不认同的接受、不内疚的合作。齐泽克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一书里称这样的个人为“犬儒主体”,他说:“犬儒主体清楚地知道意识形态假面与社会现实之间的距离,但就是不愿意脱下假面。正如斯洛特迪克所说,‘他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但他们依旧坦然为之’。”[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