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我镇压嘎达梅林起义部队的经过

嘎达梅林，蒙名老嘎达，是哲里木盟达尔罕王旗（现科尔沁左翼中旅）的带兵梅林，汉名叫孟青山，所以又称为孟梅林。他因反对出放蒙地，惹本旗王爷恼怒，将他关在土牢里，准备捏造罪状，把他处死。嘎达有两个老婆，二的名叫牡丹，会使手枪。她联络了四五名亲属，打开土牢将丈夫救出。从此，嘎达被王爷逼上梁山，便组织了许多牧民，展开武装斗争，震动了整个科尔沁部和辽宁热河边境。由于牧民缺乏革命经验和战斗装备，必须联合马贼①来对付王府的“小队”②，难免有不少坏分子被吸收进去，将牧民起义的性质变成流寇式的活动。嘎达无法制止，最后被我指挥的东北军骑兵第十七旅全部歼灭。

此事发生于何年何月，我已记不清准确时间。战争的结束，则记得是一九三〇年农历二月二十日。那时张学良已经继他父亲张作霖统治了东北四省。他和热河省政府主席汤玉麟都站在王爷一边。所以嘎达起义以后，辽宁派张海鹏部骑兵由洮南向西追击，热河电告驻防开鲁的第十七旅崔兴武部到鲁北从东防堵，以期把嘎达的部队包围解决。我那时任崔兴武部三十四团团长。这一年冰雪很大，崔旅长养尊处优，不肯亲自出动；四十一团团长孙寿卿在开鲁装病，根本没有随军前往；二十七团团长孙凤阁，到了鲁北也躲在烧锅房（酒坊）图舒服去了。因为我好大喜功，这三个团骑兵共一千多人，全归我带领指挥。我那一团人是由马贼和胡匪组成的。嘎达梅林遇见我这个对头，不仅全军在热河的扎鲁特旗遭到覆没，连他本人也被我亲手击毙在北老哈河里。嘎达梅林的队伍共有七百多人。他们因为被张海鹏压迫得①马贼———旧中国时东北的蒙族土匪。

②小队——日中国“东部蒙旗微门或札萨克的武装。

不能在科尔沁部存留，企图沿着草地畔子，在热河北部大小巴林旗的坝前整休。坝后下了四五尺深的大雪，察哈尔省乌珠穆沁旗的牧民赶着牲畜和车辆，在坝前支起帐幕放牧。乌珠穆沁的牧民相当富有，携带着大量的白面、炒米。嘎达梅林计划利用这一部分给养，在那里度过严寒的冬季。张海鹏部，饷粮非常充足，官兵都不愿吃苦受罪，将嘎达梅林的部队赶到达尔罕旗的草地即停止前进。崔兴武部是由热河游击马队编成，是东北军中的游杂队伍。官兵都想利用打仗发财，所以越省进入达尔罕旗北部。我从鲁北出发时，判断嘎达梅林必然要采用民国初年的“蒙匪”战术。在他们被张海鹏部赶到草地畔子被我部堵住以后，即紧紧“焊上”跟着不放松一步，形成他们做熟饭，我们赶上去端碗，使他们没有喘息的余地。否则，他们空室清野，我们找不到食物，便会越追越远。

达尔罕旗和热河东北部的几个蒙旗，地形越往北越宽广，越往南越狭窄。由于北面的牧区人烟稀少，牧民听见嘎达梅林的部队过来，恐怕抓人赶马，都将蒙古包移到南边的农业区。农区均有地主武装，听说我们仇视汉人，都以“联庄”（各村联合）的形式开出民团戒备。因此嘎达梅林队伍只好在中间的半农半牧区，南北有四五十里的空间地带由东向西流动。在一个名叫土列毛都的村子附近，我们把嘎达梅林的队伍截住，经学堂地（村名）和东西巨勒克（村名）往西直追。一白天追越了五个旗的境界。追到林东北面以后，我感觉这样追不是办法，因为他们能赶牧民的马群，骑累了可以更换，所以跑得很快，这样他们必然会走脱。同时我知道乌珠穆沁有七八百“小队”（王府保安队），在大小巴林族的坝底下保护牲畜，绝不让嘎达梅林的队伍过去就食，一定要进行抵抗。我不分昼夜追了三天，官兵都把手指冻坏，腹部全冻成铁青，很难再追到大坝底下，同乌珠穆沁的“小队”夹击他们。于是决定转进土列毛都，以逸待劳，等他们从坝底碰壁回来，再在这个地方将他们一网打尽。

嘎达梅林被我追了儿天，以为我一直在他们后边跟着。当他们在龙头山被乌珠穆沁的“小队”顶住，不得不由西向东折返。因为来时的路上已经抢掠一空，又怕碰见我的队伍，于是朝北沿着牧区的边缘退却。嘎达梅林的队伍走到土列毛都附近，由于周围再没有村庄，两条路在这里归到一起，必须进村休息。我撤至土列毛都，对外进行了严密封锁，所以嘎达梅林不知我们驻在这里，皆然走进我的埋伏圈内。当时正是半前响的时候，我瞭见一片黄尘底下来了一千多穿着汉族妇女红绿衣裳的“乌合之众”，以扇面队形向土列毛都跑来。走到临近，我朝天打了一排手枪子弹，士兵全上马追击，一口气冲了七十多里，在东巨勒克川把他们打散。除沿途被击、毙俘虏的二三百人外，一些徒手的被东巨勒克川的农牧民用铁锹劈死。马匹东西被我们卤获，士兵们拣“洋捞”（发详财的意思）拣得忘了寒冷。

中午，嘎达梅林利用我们打尖的时候，把剩下的二三百人都集中在一座小土山上，准备进行抵抗。我们吃过午饭，用两门重迫击炮轰击，骑兵眼着往上冲锋，嘎达梅林的大太太被炮弹打死，他们连尸体都没顾上携带，即仓皇退去。我们继续追了七八十里，天已经昏黑，我叫手下最能打仗的胡宝山（跟过巴布扎布①）连长，在野滩上笼起好几十堆野火，其余三个团的兵，吃于粮和歇马。我知道嘎达梅林白天“赔了夫人又折兵”，绝不肯善罢干休，黑夜一定前来摸营，故布了这种疑阵。果不出我所料，后半夜他们突然冲来，胡宝山的兵在火堆附近打，隐蔽的兵从外边包围，打死了一二百人，共余的人各自逃命，突围以后互不拖护，到了天亮以后，大都沿途四散，我们一直追了二百多里。嘎达梅林只带着四五十人，朝南面败退，连那个名叫牡丹的二太①巴布扎布—卓索图盟土默特左旗（现为阜新县，属辽宁省）人，民国初年，聚众为限，响应外原哲布尊丹已活佛称帝，窜扰东北，与日本特务勾结，参与“宗社党”活动，后在攻打林西的战斗中阵亡，所部演散。

太，也被扔到一个牧民家里。胡宝山走进去见她的脸部和我们一样冻得铁青。经过恐吓，她说了实话，便被胡宝山带上做了老婆。后来我投降日本担任了伪蒙古军总司令，胡宝山跟着我升了团长，牡丹给胡宝山在呼和浩特生了一个男孩。胡宝山在宝昌死后，她下落不明。

我带领着部队紧追嘎达梅林残存的四五十人，始终没让他们走脱。他们进人农业区，被民团打得无法进村，只好忍着饥寒落荒而走。我的一千多骑兵对他们越包围越紧，最后把他们围到达尔罕旗舍伯吐北的洪格尔敖包的老哈河边。因为我的马快，带着十几个卫士跑到河边把他们卡住，令队伍往上兜捕。其时正是开河时期，老哈河里流着冰排，嘎达梅林一看冲不出去，便骑马泅水过河。我下了马和我的张副官爬在一个土塄上，叫士兵给装子弹。我俩用步枪一替一枪地向这四五十个人射击，一共打死二十多个，泅上岸的有二十多个。打死的有八具尸体被马拖上对岸，其余均被冰排冲走。我看见泅过河的二十多个人聚到一起突然折回，知道一定是嘎达梅林没有安全泅过，他们冒死前来接应。我的兵也有十几个骑马跑进河里，有一个被冰排冲走，其余都泅到对岸，还有不少的兵也要泅过去，均被我制止。接着泅过河的兵和原在河北岸边的兵，一齐向这二十多个人开枪，他们不敢前进也不后退，似平在等待什么。我在河南吆喝着过了河的士兵，将八具尸体上的人头完全割下，用刺刀挑了起来，这二十多个人才向东南退去。

因为有十几个兵搁在河那边，我很不放心，我叫他们带上人头和大队隔岸顺河而走。走到有渡口的地方，找了两只渡船，放下去也被冰块打碎，后来走到河宽水浅的地方，因为天已黄昏，决定第二天由此处全军泗水而过。我使带着大队和过了河的十几个兵，在河谷的冷风中露宿了一夜。第二天从这个水浅的地方一齐安全渡过。经过达尔罕旗的一个部队的住处，哈丰阿的父亲滕海山在那里当队长。他代表该旗的王爷给我们准备下肉面，叫我们在那里吃饭。我在东巨克勒川捉住嘎达梅林的一个小兵，原来是滕海山的差人。因为回去探家，被嘎达梅林的人裹到里边。他怕我带到开鲁枪毙，看见滕海山就哭。我把这个小兵交给腾海山。这个小兵告诉我，八颗人头里有一颗镶金牙的，便是嘎达梅林。滕海山过去认了一认，也说是嘎达的脑袋。我以前把嘎达领的人当成是“蒙匪”，所以死命追剿。听见膝海山说是反对王公的起义部队，感到非常后悔。

我把人头带回开鲁交给崔兴武。崔认为奇货可居，用木匣装起交给汤玉麟，汤送到沈阳交给张学良，张交给达尔罕王爷，在旗下悬挂了好长时期。我们那个军队，打仗时谁拣来东西归谁，士兵们共拣了三百多枝枪和四千多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