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果然,一如秋月所预料的,锦儿与翠宝俩忙得不可开交,不过秋月与杏香去了,未见得能帮得上多少忙,得力的倒是曹雪芹。
曹震从一交腊月,便有内廷差使。送灶以后,更是一天忙于一天,因此,上门的男客,都是总管接待,但有事却无法做主,到上房来请示以后再出去回复,这样一转折,不免耽误工夫,有曹雪芹代为应付,每每几句话便可打发,门庭顿觉清闲得多了。
“你明天还得来,帮我对付告帮的。”锦儿说道,“这些人非得有正主儿出面不可,不然争多嫌少,一遍遍蘑菇,赖着不走,真烦透了。”
“我莫非不烦——”
“我知道,我知道。”锦儿抢着说道,“不过对你总好得多,总还顾个面子,不比对曹福或者何谨,动不动就是:‘你进去跟你们二奶奶说,我跟你家二爷是过命的交情,她这十两银子是打发要饭的不是?’想想看,真气人。”
“好吧!”曹雪芹无奈,“我上午来,回家吃午饭。”
“不!你在我这里吃午饭,晚上我们全家上你那儿,陪太太吃年夜饭,好好儿乐一乐。”
“怎么?震二哥怎么办?”
“他明天还是内廷差使。皇上过年,临时也许会要什么东西,得有人伺候在那里。”锦儿又说,“他们约好了,年三十是他的班,年初一起,直到破五都没有他的事,那两天你们哥俩可以好好叙一叙。”
“震二哥的局面,我挤不上去,摇摊推牌九,上千银子的进出,我玩不起,我也不爱挤那个热闹。”
“我来找一天,教他请几个文静一点儿的朋友,把老四爷也请来,你们喝喝酒,看看古董、字画。如何?”
“那好!”曹雪芹又问,“你这会儿有工夫没有?”
“怎么样?”
“有工夫,我想跟你聊一聊秋月的事。”
“好!我交代翠宝几句话,马上就来。”
等她去而复回时,原来在帮着翠宝包压岁钱红包的杏香,也跟了来了。于是,曹雪芹细谈前一天晚上的情形。
“说起来倒真是,她哪里像五十岁的人。”锦儿又说,“老小姐心静,所以不显老。”
“老小姐脾气乖僻的居多,”杏香接口说道,“秋姑就是脾气不怪,这最难得了。”
“你们别扯闲白儿了,言归正传。”曹雪芹说,“锦儿姊,你看她不愿意让人知道她的年纪,是不是还有、还有——”
看他讷讷然无法出口的神情,锦儿便摇着手打断:“你别说了,我懂了。”她略停一下说,“她这件事,谈过也不止一回了,每回谈,都是人家挺热心,她自己打退堂鼓,把我都打得心灰意冷了。”
“咱们以前都错了!”曹雪芹说,“尽管她自己心里愿意,嘴上可是说不出来,咱们这回是‘拿鸭子上架’,就告诉她一声儿,说要替她找女婿了!别的都不用跟她说,反正临了儿是太太做主。说定了,她愿意是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锦儿姊,你看我这个主意,能不能用?”
锦儿最热心的是两件事,一件是替曹雪芹正娶,一件就是为秋月找归宿。但曹雪芹自从有石家小姐未及过门而殁那件事以后,便不再谈;秋月的事,亦早就觉得时机一误再误,应该死心了。
如今曹雪芹旧事重提,又提出了新的手段,那颗心一时间又升升腾腾热了起来,想了又想,终于按捺不住地说:“要做,这回就非把它做成功了不可。”
“锦儿奶奶,”杏香问道,“你心目中有没有人?”
“人,有的是。只要是填房,凭她那份人才,风声一传出去,来求的人真可以抓一把拣一拣。不过,到底也要使她自己真还有那么一种心思,咱们才能动手。”
“我敢说,她确有那种心思。”
“你说不管用。”锦儿答复曹雪芹说,“咱们得好好探一探她的口气,把她的顾虑都想周全了,才能说得心服口服。”
“口服只怕很难。”
“口服不是要她自己说一声愿意,说得她不作声了,就是口服。”
“是了。”曹雪芹很兴奋地,“能做到这一步,便算大功告成了。”
“也没有那么容易。”杏香接口,“到底物色的人,也是要紧的。男女之情,本来是最难说的。本来不想出嫁,看中合意的人,一下子变了心思的,也多的是。”
“这话不错。咱们自然先物色好了,再跟她去谈。”锦儿又说,“好在这几年满汉通婚,也不像早先限得那么严了,汉人娶个大脚姑娘,只要说是旗下出身,就没有人会笑话了。”
正在谈着,门上来报:“仲四掌柜来了。”
“早说要来的,不想一直到小年夜。”锦儿对杏香笑道,“不过他倒也来得巧,正遇见你在这里。”
“我先出去。”曹雪芹交代杏香,“你一会儿也来打个照面。”
杏香是拜了仲四奶奶做义母的,义母虽已去世,干爹还是干爹,杏香点点头说:“我知道。”
“雪芹,”锦儿叫住他说,“你问问他,吃了饭没有?”
一见了面,看仲四爷满脸通红,是畅饮以后的神色,那就不必问了,不过他跟仲四一年多未见,很有些寒暄的话,同时细看他的神气,依旧一脸精悍,毫不显老。
“仲四哥是前年做的六十大庆,今年六十二,精神是越来越好了。”
“到底不行了。”仲四答说,“前几年还是一觉睡到天亮,跟小伙子一样,打从去年拙荆一死,得了个后半夜失眠的毛病。”
“那是伉俪情深之故。”曹雪芹说,“上了年纪,也不能没有人照应。”
曹雪芹是意在言外,仲四却没有听出来,“是啊!本来镖局子里,内里都是拙荆照管,逢年过节,不用我费点心,如今可是非我亲自动手不可了。”他紧接着又说,“本来早要来看震二爷!只为今年各路镖头,都回来得晚,到昨天才算到齐,我这颗心才算踏实,赶着来一趟。”
说到这里,伺候客厅的何谨,便向曹雪芹递过来一张红单子,轻声说道:“这是仲四掌柜送的礼。”
曹雪芹接过礼单来,略为看了一下,全是各地有名的土产,当然是他的镖客们带回来的,便随手交了回去,并又交代:“你到上房跟你们二奶奶回吧!”
“我另外备了一份,孝敬太太的,已经派人先送到府上去了。”仲四歉疚地说,“实在是穷忙,我得马上赶回去,今天我就在这儿给芹二爷辞岁,等过年再给太太去请安。”
“好说,好说。过年哪一天来,先给个信儿,咱们好好喝一顿。”
“是。”仲四想了一下说,“就是年初四吧。”
“好,我跟震二哥说,让他把工夫匀出来。”
“听说震二爷今天、明天都是内廷差使。”仲四从大毛皮袍子中掏出来一个信封说道,“这东西请芹二爷转交。”
曹雪芹知道,曹震跟他合做买卖,这是年下结算的一篇账,接过来看都不看地塞入口袋,同时答说:“我马上就交给锦儿姊——”
“不!”仲四低声打断,“请芹二爷交给震二爷本人。”
看来是有代曹震所付,而不能让锦儿寓目的账在内,那当然不是嫖账,便是赌账,曹雪芹心想,要规劝曹震,在交这个信封时,便是最好的机会。
“芹二爷,我得走了。”
曹雪芹还来不及答话,屏风后面杏香就发声了,“干爹,慢走。”她闪出来说道,“正在替你烫酒,让芹二爷陪你喝一盅。”
“喔,姑娘,多谢。酒是决不能喝了——”
“那总得吃点儿什么才好。”
仲四不便坚拒,稍一踌躇,欣然说道:“姑娘,你真要请我,就做一碗醒酒的汤。”
“好,好!这可是我拿手。”说完,杏香掉头就走。
于是仲四又坐了下来,谈他镖局的近况,首先提到的当然是王达臣,他已经回江宁了,主持一家“联号”,运气很好,设局走镖以来,从未出事,“万儿已经闯出去了。”仲四说道,“虽说运气好,到底也是他人缘好,才能到处吃得开。加以我那位弟妹,又能干、又贤惠,真正是好帮手。”
提到夏云,不由得使曹雪芹想起一件事,“前一阵子,接到她的信,说九月里病了一场。”他问,“如今身子怎么样?”
“很好哇!据江宁回来的镖头说,说话仍旧是大嗓门儿,又快又急,足见中气很足。”
“那好。”曹雪芹说,“我也很想念达臣的,明年春天大概能跟他见得着面。”
“怎么?芹二爷要到南边?”
“是——”曹雪芹略想一想说,“四老爷明年春天要出差到南边,要我跟了去。”
“四老爷外放了?”
“不是外放,临时的差使,要走好几个地方,到时候也许得请你招呼。”
“是。到时候我派两个老成得力的人跟了去,一路有他们招呼,管包妥当。”
“好极!我先替家叔跟你道谢。”
谈到这里,只见小丫头提来一个食盒,里面是热腾腾的一大碗汤——鸡汤中漂着切得极薄的笋片与豆腐衣,加上山西白醋与交趾黑胡椒,入口极爽,仲四顿觉精神一振,“嘘嘘”地吹着气,把一大碗热汤喝完,从腰际取出汗巾,摘了帽子,一面擦满头大汗,一面连声说道:“痛快,痛快!从来没有喝过这么美的汤。”
听他如此赞美杏香,曹雪芹当然也很得意,少不得还要谦虚两句,“哪里、哪里!”他说,“杏香也不过三脚猫的手艺。”
“三脚猫的手艺,就这个样了。真正是‘不是三世做官,不知道穿衣吃饭’,杏香若非在府上,就做不出这么一碗汤来。”
这时杏香又回来了,曹雪芹便笑着说:“你干爹直夸你的汤好。”
“是真好!不是我仲四净捧干闺女。”仲四接口说道,“没有得什么说的,年初四到府上来叨扰,姑娘,你还得好好做几个菜,杀杀我的馋。”说着,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说道,“走喽,走喽!年初四见吧。”
曹雪芹送走了仲四,回到上房,只见锦儿与杏香正很起劲地聊着,而且翠宝也在,锦儿一见曹雪芹便说:“怎么你也约了初四,咱们得合计合计。”
原来锦儿许了曹雪芹,找一天喝酒看字画,日子也挑在初四,两下撞期,得要错开。当然,仲四已经约好了,只有锦儿改期。
“改在初七。”曹雪芹说,“初七是人日。”
锦儿计算了一下答说:“好!就是初七。”却又问道,“怎么叫人日呢?”
“那个典故出在《北史》,正月初一为鸡,初二为狗,初三、初四,一直到初六,我记不清楚,反正都是家畜。直到初七才是人日。”
“莫非人就不如畜生?”
“不错,五胡乱华的那百十年,人不如兽。”曹雪芹又说,“这就像早年旗人见面,请安问好,一家大小都问到了,临了儿还要问牲口是差不多的道理。”
正谈着,又有客来了,就这么一下午,曹雪芹进来出去,也不知道多少趟,直到上灯时分,才能真的闲下来。
“咱们回去吧!”
“不!”锦儿拦住曹雪芹跟杏香,“你们在这儿吃饭。回头请杏香做碗汤我尝尝,倒要看是怎么个好吃法。”
“那种汤要喝酒以后喝,才知道滋味。”
“咱们就喝酒。”锦儿说道,“有人送了四瓶罗刹国的烧刀子,咱们打开来尝一尝。”
“嘚嘚!那酒太烈,而且一股子怪味,也不知是拿什么酿的。”曹雪芹摇着手说。
“那么还是喝花雕,你自己上地窖去挑,看哪一坛好。”
曹雪芹听说曹震在两个月前,新辟了一个地窖藏酒,还没有看过,因而欣然起身,让小丫头持着风灯,到厨房对面的柴房,揭开木盖,拾级而下。这个地窖不大,但做得很讲究,油灰糊壁,青砖铺地,顶上刷得雪白,窖藏的酒,以花雕为主,曹雪芹挑了陈年的一小坛,向小丫头说:“你去找两个人来抬酒。”
小丫头答应着留下风灯,上去找人。曹雪芹坐在酒坛上,扬目四顾,不由得想起江宁织造衙门的酒窖。
那个酒窖可比眼前的这一个大得多,也深得多,两头通路,夏天非常凉爽,他记得有一年夏天玩捉迷藏,跟春雨一起躲在酒窖里,亲戚家的孩子寻了来,春雨掩住他的嘴,尽往酒坛后面挤进去,他突然一阵心跳,拉开她的手,紧紧抱住她亲了个嘴,那是他头一回吃胭脂。
“那年,”他屈着手指数,“十一岁。”他在心里说:“春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应该早就‘绿叶成荫子满枝’了!”他叹口无声的气,心里乱糟糟,一阵无名的烦躁。
不过,等小丫头找了人来抬酒,他就能把心事丢开了。陪着锦儿喝酒闲谈时,由一味糟蒸松花江白鱼,自然而然地谈到了仲四,鱼是他送的。
“仲四精神还好得很,买卖做得很大,苦于仲四奶奶一死,里头没有人照应。我劝他续弦,他竟没有听出来。”
“是啊!上回你震二哥也劝过他,他说都六十二了,还打这个主意干什么?再说也很难有合适的人。”
她说到这里,杏香的双眼,忽然一阵闪烁,等把大家的视线都吸引了来,她轻声笑道:“我在想,不知道我会不会管秋姑叫干妈?”
此言一出,席上所有的人,连翠宝在内,双眼也都像她一样乱眨了起来。
撮合秋月做仲四的继配,似乎有些不可思议,这道心理上不知由何而生的障碍,要打破很难,但如突破了,想想也未尝不可。
“我那第二个干哥哥是提塘官,秋姑嫁过去,是现成的官太太。”
杏香所说的是仲四的次子。仲四有两个儿子,老大子继父业,现在太原主持联号;老二名叫仲魁章,弓马娴熟,而且还好文墨。仲四奶奶认为是做武官的材料,这亦须从考试上去取功名。仲四原籍河南,因而仲魁章应该回河南去应武乡试,一战而捷,但武会试却落第了,那时正好直隶闹水灾开捐,仲四便为仲魁章捐了个守备,又在河南巡抚衙门花钱走了门路,巡抚咨文兵部,保仲魁章为本省驻京提塘官。
仲魁章曾经带了四名马弁到曹家来拜访过,鲜衣怒马,神气得很。
“这怕轮不到秋月。”曹雪芹是懂封赠制度的,“守备是五品,封赠一代,诰命两轴,仲四是正五品武德郎,仲四奶奶是五品宜人,哪里还有第三轴诰封来赠继母?”
“你也胶柱鼓瑟了。”锦儿接口问道,“你说,仲四能穿五品服色不能?”
“当然能。”
“他能,秋月当然也能,谁会像你这么去考查《大清会典》?”
曹雪芹驳不倒她,但觉得她的话不大中听,细细分辨,才知道是“秋月当然也能”这句话,则仿佛她已成了“仲四奶奶”似的。
“让她嫁仲四,总嫌委屈。”
“委屈是委屈,不过有项好处。”翠宝说道,“仲四掌柜是熟人,又在京里有买卖,秋姑嫁过去,不但不会受欺侮,而且仍旧常常往来,跟没有嫁以前差不多。再说仲四掌柜爷儿俩,常来走亲戚,热闹得多了。”
翠宝一向不多说话,但言必有中,大家都觉得这确是极好的一件事。
“只怕秋月会嫌他是个武夫,想想总觉得不配。”曹雪芹问道,“锦儿姊,心目中有什么人没有?”
“有啊!怎么没有。”锦儿想了一下说,“我想到三个,两个是内务府的,家道殷实,人也不错,不过要说文墨事儿,比仲四也强不到哪里去。”
“那么,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工部的司官,举人出身,人很文雅,听说文章做得不错,断弦好几年了,人家劝他续弦,他说娶小都不愿,何况续弦。问他是何道理,他说娶了个谈不拢的,一天到晚拴在一起,岂不受罪——”
“好啊,”曹雪芹说,“这要娶了秋月一定谈得拢。”
“谈得拢,不错。只怕秋月要嫁了他,压根儿就没工夫陪他闲聊。”锦儿接着说道,“他有七十多岁的一双老亲,下面六个孩子,三男三女,大的十六七,小的不到十岁。这还不算,家里还有个居孀的老姊替他当家。你说秋月嫁了过去,是去当太太,还是当老妈子?”
“这——”曹雪芹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这怕不行!”
“更有一件,父母七十多,不知道哪一天会丁忧。他是贵州人,扶柩回籍,过些日子,又一位去世了,三年之丧从头开始。除非你将来点了翰林,放了贵州的考差,不然要见秋月一面就很难了。”
“这三个不必谈了,还得另找。”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杏香说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念喜歌儿似的,连用两句成语,将曹雪芹逗笑了。
“杏香,”锦儿说道,“请你做汤去吧!我可得醒醒酒了。”
杏香到底是客,不能单独一个人下厨房,翠宝也站起身来说:“我陪了你去。”
看她俩出了屋子,锦儿向前凑了一下,低声说道:“雪芹,我看这件事可以办。”
曹雪芹不作声,因为由锦儿刚才所谈的“第三个”,设想秋月真的嫁到了贵州,从此远隔天涯,音信难通,更不必说见面了。那种一想念到她,魂牵梦萦的滋味,如何消受得了?
锦儿怎么样也想不到,他正预支着一份离愁,只以为他仍旧坚持己见,便又劝道:“咱们家的人,也不能都像我一样的运气,以前不都说夏云嫁王达臣嫁得不错吗?仲四比王达臣可又高了一等了。”
“我倒也并没有把仲四的身份看低了,只觉得秋月要嫁,总得嫁个读书人。”
“世界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就像我,总算出头了吧,可是我们二爷对我,也只是表面像个样子。”锦儿紧接着又说,“秋月如果嫁了仲四,跟我的情形一定不同,包管把她看成一个宝似的,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女人在世,荣华富贵,转眼成空,只有这一件是真的。”
“这大概就是所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了。”曹雪芹笑着回答,然后正一正颜色说道,“你什么时候跟太太去说?”
“明天就行。”
这时杏香已将那碗醒酒汤做了来,锦儿尝了一口,果然爽口心脾,等喝完了,顿觉神清气爽,非常舒服。
“怪不得仲四会喝得满头大汗,实在是好。啊,”锦儿突然想到,“我忘了一件大事,雪芹,还要抓你的差。”
“什么事?”
“春联还没有呢!”锦儿说道,“你少喝一点儿吧!”
“这可费事了。”曹雪芹说,“至少得七八副,磨墨是来不及了,赶快到南纸店去买墨浆。还有纸。”
“纸有,现裁就是。”翠宝起身问道,“我马上叫人去买墨浆,还要什么?”
“就是墨浆。”曹雪芹说,“顺便到我那里说一声,今儿回去得晚。”
于是匆匆吃完了饭,在堂屋里生起火盆,搭开桌子,曹雪芹一面裁纸,一面构思,等墨浆买到,随即动手,一共八副春联,连做带写,整整花了一个时辰,才算完事,已是二更天气了。
回到家,马夫人已经睡了,秋月后院的那道角门却虚掩着,曹雪芹轻轻推门进去,秋月已经听见了,迎出来掀起门帘问道:“春联写完了?”
“写完了。”
秋月举高门帘,容曹雪芹进了屋子,方又问道:“有什么得意的对子没有?”
“没有,陈腔滥调,杂凑而已。”曹雪芹问道,“你在家干什么?”说着拿起桌上翻开的一本书,看了一下,微觉诧异地说,“你在看李义山的诗?”
“我哪配看他的诗?等你们回来无聊,随手翻翻。”秋月又说,“仲四掌柜去看震二爷了?”
“是啊!”曹雪芹问,“你怎么知道?”
“他派了个伙计来送礼,说今天要到震二爷那里去,过年再给太太来请安。”
“跟他约好了,年初四到咱们家来喝酒。除了震二爷,你看再约几个什么人?”
秋月想了一下答话:“咸安宫的那几个老侍卫,你不是每年都要请他们喝顿春酒?不如并在一起办,也热闹些。”
“对!那班人最爱谈江湖上的事,跟仲四一定投机。”曹雪芹说,“那天,你得好好弄几个菜。”
秋月愣了一下,过年留客吃饭,无非就现成的年菜下酒,最后是吃饺子,“要好好弄几个菜”,首先新鲜材料就缺乏,岂非难题?
但细细一想,却又不然,现成材料也多的是,仲四不送了好些珍贵的海味?冬笋、大白菜是现成的,开一条火腿,宰两只鸡,也可以弄出不算寒碜的一桌菜。
“好!明儿我先把仲四送的海味发起来。”
“好!”曹雪芹心里在想,仲四如果知道他送的海味,是秋月所料理,好逑之心定会一发不可遏止。
“仲四送的海味很多。松花江白鱼配上紫蟹,拿来做火锅最好。”
听得这一说,曹雪芹不觉口角流涎。关外的海味火锅,颇为名贵,只是两尺多口径的一个紫铜火锅,分量过多,吃不完糟蹋了,未免可惜,因而就有珍贵材料,平时也难得做这么一个火锅,曹雪芹便即笑道:“我还是大前年在王府吃过白鱼、紫蟹火锅。咱们这回好好弄一回吃,还少什么材料,明儿还来得及备办。”
“都有了。”秋月突然说道,“喔,太太今儿交代,明天让你去看看太福晋,顺便把仲四送的东西,分一点送去。”
“好!我明儿上午去,锦儿姊吃了午饭就来了。”曹雪芹又说,“明儿他们全家都来,在咱们家吃年夜饭。”接着,他将曹震除夕有伺候内廷的差使,不能在家过年的缘故,约略说了一遍。
“那可热闹了。”秋月停了一下,叹口气说,“今年总算过去了!”
曹雪芹不知她何以发此感慨,忍不住问说:“怎么?今年有什么不容易过得去的事?”
“不是说咱们家有什么过不去的事。”秋月答说,“今年这一年,打从德州出事以后,听你、听震二爷谈,大官儿一个一个出事,最后是王爷,听着倒像天要塌下来似的,叫人心惊神跳。”
“天塌下来有长人顶。”曹雪芹笑道,“你这真叫是杞人忧天。”
“忧天也罢,乐天也罢,反正要过去了。但愿明年再没有这些事。”
“明年一定好!”曹雪芹口滑,又加了一句,“说不定还有喜事。”
“什么喜事?”
看秋月是很注意的神情,曹雪芹心生警惕,怕泄漏机关而偾事,便随意编了个说法:“四老爷大概会升官或者放缺,那不是喜事?”
“喜事倒是喜事,不过总不如持盈保泰,平平安安过日子来得妙。”
话中别有深意,曹雪芹不由得想起仲四交来的那个信封,想跟秋月谈一谈,转念又觉不必多事,便忍住了。
“芹二爷,请回去睡吧!明儿大年三十,可不能睡懒觉。”
曹雪芹便即起身,随手拿起秋月在看的那本李商隐诗,这才发觉是部抄本,再翻一翻,更觉诧异,而且不忍释手了。
于是秋月问道:“你一定奇怪,我看不懂李义山的诗,怎么会有他的诗集?”
“对了!我正要问这话。”
“这是上个月拣旧箱子找出来的。”秋月想了一下说,“是老太太去世前一年,还是两年前的事,有天替你绣书袱子,少一种极淡极淡的绿丝线;各处去找,颜色全不对。最后是老太太说:‘我那个本子里也许有。’我从没有见老太太绣过花,敢情她老人家年纪轻的时候,还是一把好手呢!”
“你是说,这个抄本,原来是老太太用来压丝线的?”
“正是。”
“那就怪不得了。”
“怎么?这个本子有什么讲究?”
“讲究大着呢!”
原来行世的《李义山诗》三卷,向来只有顺治年间吴江朱鹤龄的笺注本,而这个抄本却是何焯所评,此人籍隶苏州,字义门,是圣祖晚年所信任的,讲理学的大学士李光地的门生,但后来由于李光地出卖他的患难之交,也是同年的陈梦富,以及发现他有一个“外妇之子”,假道学的面目败露,因而自绝于师门。曹雪芹很佩服他的《义门读书记》,更敬仰他的异于流俗的特立独行,如今发现他评注的李义山诗,自然惊喜莫名。
讲了何焯的为人,曹雪芹又说:“这何义门,是圣祖的文学侍从之臣,后来在皇八子府中受供养,幸亏他死得早,不然在雍正年间,一定免不了杀身之祸。他跟老太爷一定认识,这个抄本,一定是老太爷的。”
“是不是老太爷手抄的呢?”
“不是老太爷的笔迹,不过这个抄本也很珍贵了。”曹雪芹说,“我得想法子把它刻出来,分传同好。”
“算了吧,别又弄这些不急之务,等你做了官、发了财再说。”
曹雪芹不由得皱眉,“做官就为了发财吗?”他问。
“若非当年老太爷做官发了大财,你就看不到这个抄本;若非四老爷、震二爷做官发了小财,不用太太开口,按时总有接济,你也不能在家当大少爷,到外面摆名士派头。”
干净利落的一顿排泄,将曹雪芹说得哑口无言。但秋月口头痛快,心里却过意不去,便又换了一副神色,把那个抄本塞在曹雪芹手里,轻轻推他的身子。
“可惜了,是个残本,刻出来也没有多大用处。”她说,“早知道这么珍贵,当初跟老太太要全了就好了。话又说回来,当初比这个抄本还贵重的东西也不知多少——”她突然顿住,不想再说下去了。
曹雪芹知道她又兴了沧桑之感,不愿触动她的愁绪,所以默不作答,让小丫头打着宫灯送他回梦陶轩。
杏香已经卸妆,喝着茶在等门,听得脚步声,迎了出来,将一杯热茶交到他手里,亲自关了垂花门回来,只见曹雪芹坐在床沿上,捧着本书在看。
“你跟秋姑聊些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一聊聊开了。”曹雪芹说,“年初四倒是个很好的机会。”接着便将商量年初四请客,以及秋月须备献一献手艺的情形,都说了给杏香听。
杏香想了一下说:“我得先告诉我干爹,让他知道菜是秋姑一手料理的。”
“对,应该这么办。”曹雪芹忽然想到,“如果秋月的好事成就了,你得把当家的担子挑过来,你挑得动吗?”
原来当家的名为马夫人,实际上是秋月,自从石家小姐未过门去世以后,她倒跟马夫人提过好几回,想把账目钥匙都交出来,让杏香掌管。但杏香尊重秋月的地位不肯接,马夫人似乎也不大放心杏香,所以一直仍其旧贯。如今却不能不跟秋月的终身,放在一起慎重考虑了。
“挑不下来也得挑,总没有再让太太操心的道理。”杏香沉吟了一下说道,“等过了年,你看找个什么机会,能让太太交代下来,交代我跟秋姑历练着,将来接手就比较不吃力了。”
“我知道了。”曹雪芹说,“反正跟太太提秋月的事,就一定会连带提到这一层,不必另找机会。”
“不好!”杏香摇着头说,“这两件别搁在一块儿谈,不然容易起误会,以为嫁她出门是想接她的手。”
“这是多心,秋月绝不会这么想。”
“秋姑不会这么想,太太也不会这么想。可是,咱们家的高亲令友会这么想,那一来闲言闲语就多了。”
“当家就得任劳任怨,闲言闲语,更可置之度外。”
“哼!”杏香微微冷笑,“你这话,我也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