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就是我们共同约定自愿遵守的条文,是大家自己制定出来约束自己的
天鹏清清喉咙,站到了圈子正中。
“我们今天到这里来,是在参加一个培训,那么多人到一起,是不是应该有个课堂纪律呢?”
散落的声音从不同方向传过来:“应该。”
“好。这个课堂纪律,这个四天里我们共同学习的规则呢,就让大家一起来定。以往参加培训班的话,可能大家一来,就有个东西贴在墙上了,说这个是规则,大家都必须遵守。可是啊,我们合作社是大家自己的合作社,我们来参加这个培训班,也是为了大家。在这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我们是自愿来到这里,自己管理自己,所以,这个规则就要由大家自己来定。我现在已经准备好了纸和笔,请大家提。凡是大家提出来的,就请小白写在白纸上。是不是提出来就是我们的规则了呢?也还不是,提出来之后,还要请大家说道说道,看看这个规则它好不好。如果大家都觉得行,咱们就把它定下来,成为我们培训班学习期间的规则,如果大家说不行,那好,咱们就去掉它。如果大家都不肯提呢,就没有。我们这次培训班就没规则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好不好?现在就请大家提规则吧。”
会场里静静的,没有反应。天鹏所说的“如果大家都不肯提就不设课堂纪律”也算是一条规则,它考验的是大家的自主性,同时也是一种倒逼机制:如果大家愿意接受“无课堂纪律”状态,那就是大家的选择,大家就要承担这个后果,如果不喜欢这个后果,就要主动提出课堂纪律——这不就反过来促进了自主性嘛。没有人的自主性,再多的议事规则也是沒有用的。有趣的是,好的议事规则可以反过来促进人的自主性。
不过,恐怕现在这样做还是操之过急,云标的衔接就至关重要。静了一会儿,云标从圈子外面接上:“大家觉得上课呀,应该遵守哪些课堂纪律?不然大家这么多人,四五十个人乱哄哄的怎么办呀。大家觉得应该有哪些纪律,就提出来。”
天鹏忙接上:“随便提噢,随便提。”
终于有人开口了:“我提:咱上课的时候不乱说话,有事要请假,不迟到,不早退。”
等小白把这些内容都记到了白纸上,天鹏开始问大家:“好,咱们现在有一条了,先写下来,再问大家有什么意见吗?大家喜不喜欢这一条?大家认为这一条应该作为咱们的规矩吗?有反对的吗?”
又静了一会儿,有几个声音传出来:“没有。”
“好。没有意见的话,那这段话就成了大家的意思,这一条就定下来了。还有没有别的规则?”
这么启发下,有人提上课不许打手机,手机关机或者调震动;也有的提不随地吐痰;还提了学习期间不许会客。都是明摆着的理儿,提出来之后全都没有反对意见,培训规则一条条多了起来。
天鹏一直在问“还有没有别的规则”,直到有人提出:“不到休息时间不允许在会场内吸烟”,另外一个声音接上:“吸烟时不乱扔烟把儿。”
“大家有什么意见?”一片女声回答:“没有。”天鹏看着很多男学员,再问一句:“真的没有意见?”回答的声音更多了一点儿:“没有。”但还都是女声。
天鹏笑了:“大家别客气,有意见的就说意见。有愿意抽烟的我相信有意见吧,有没有不同意见啊?男同志肯定有意见……”议事规则的基本原则就是让正反两方都有表达的机会,天鹏希望能够在制订课程规则的过程带大家实际运用规则,就在他一个劲地启发的时候,一个显然烟瘾很大的中年男子动了动手,似乎是想说话的样子,天鹏立即转向他:“你看,是不是有意见但没说啊。咱们议事培训就是要让大家都把意见说出来。有没有不同意见?”
没等这位中年男子开口,后面一个清晰的女声开口了:“有意见也不行,要遵守课堂纪律。”她指的是已经写到了大白纸上的那一行黑字。
天鹏终于得着了一个解释规则由来的机会,走回到白板前,用手点着那行字回头对大家说:“这个是不是咱们今天的课堂纪律还没定呢。得等到大家表决通过了,这才能成为咱们的课堂纪律。这是咱们大家的事情,大家说了算,不是任何人说‘这个是纪律’那它就是纪律了。”
插播了这段“议事规则广而告之”之后,天鹏又回到主持人的角色:“有没有不同意见?有没有人反对啊?我看有人的表情还不大情愿嘛,不情愿就要在反对的时候举手,反对的意见一定要表达出来,这才过瘾……”
这样的动员已经超出了主持人应该做的,所以不能太过,否则就不中立了。见仍然没有人说反对,就按程序走到了最后一步:“我们表决一下吧,所有认为不吸烟要保持卫生这一条,应该定为我们课堂纪律的,请举手。”
七成左右的人把手举了起来。天鹏照着程序继续走:“好,所有反对的请举手。”那个曾经在天鹏一再启发反对意见时动了动想开口但没有开口的中年男人本来想举手,但举到一半看到没人反对,就把姿势变了一下,变成了抓脑袋。
个人表达还是没有战胜求同心理,乡亲们两种不同意见的辩论游戏没能玩起来,天鹏宣布表决结果:“OK,没有。我们都是这样一致通过,我希望看到有争议的规则。还有没有其他的课堂纪律?哎,请问你的建议是?”
山东来的小伙子马超站了起来:“上课的时候不能睡觉。”
会议室里有了一点小波澜,大家小小地哄笑了一会儿,天鹏面露为难:“呃,这个,这个,如果这个睡觉是一件可以控制的事儿的话。”当时我以为他是羞愧大伙儿笑他一大早睡着的事儿,但是后来他专门跟我掰扯过这件事儿。实际上他当时是在犹豫一个议事规则的核心问题:公共领域的集体投票不可以侵犯私领域的个人权利。睡觉,只要不干扰别人,是一个私领域的事情,而且如果是生理上的自然反应,“公”权力是不能强迫的,如果还是一致同意定下这样“干涉个人私领域”的规则,落实的时候会不会侵犯个人权利?前面那些规则所禁止的行为,基本都是干扰公共秩序的,例如讲话、打手机,而且是可以主观终止的。但是,天鹏斟酌的结果是,这道理虽然重要但有点儿复杂,现在还不适合讲,那既然提出来,还是先受理,看情况再说:“呃呃。上课不许睡觉。请小白记下来。对这一条,大家有什么意见?”
小白接上一句:“你应该有意见。”天鹏和大家又一起笑了笑,小白也在想着天鹏早上睡着的事儿。
一位华师的大学生站起来:“如果上课特别瞌睡的话,我认为可以睡觉。”天鹏期待的“自由主义”观点终于出现了,可惜是来自一个大学生,而不是乡亲。
两种不同意见出来了,小白在纸上记下“可以睡觉”四个字,天鹏的精神来了:“还有谁有意见?现在已经有了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不许睡觉,另外一种是实在不行就睡吧……”天鹏期待着乡亲们通过辩论得出自己的结论。
安徽省志愿者协会王大成的声音插了进来:“可以睡觉,但不能影响别人。”大伙儿又笑了。
天鹏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折中意见,不再是简单粗暴的“让睡或不让睡”,而是既承认你“睡”的“私人权利”,又拒绝你侵犯别人“听课”的“公共权利”,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许打呼噜啊!打呼噜别人就要把你叫醒了。好,现在有两种观点,一种是不许睡觉,刚才还有人说‘实在不行就睡吧’,实际是在反对第一种观点,另外还有一种比较折中的观点,是可以睡觉但不许打呼噜。也就是说,上课睡觉到底行不行,是需要大家一起讨论的。大家有谁要发表意见?”——小白在可以睡觉后面又加了几个字,变成“可以睡觉,但不能影响别人。”
有人喊:“不行!”天鹏走过去,把话筒放到那个人嘴边:“别光说‘行’还是‘不行’,再说说你的理由,为什么不行?”这一回没能启发出来,天鹏身后有人接上了,是中国滋根的高琳:“我觉得上课睡觉是可以的。如果老师讲得很无聊,上课就是浪费我的时间,还不如睡觉呢。我干吗不睡觉啊?”
大家笑,天鹏也一笑:“有道理。还有谁想说?”我心想,听到这理由天鹏心里一定美透了,在他眼里“睡觉”就是个人权利,不需要理由的,现在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似乎“睡”得更理直气壮了。
提出不许睡觉的小伙子站起来:“上课的其他人看你睡觉他也就没心思学了。你也睡他也睡,大家都睡还学什么。就是不许睡,看着睡就把他叫起来,就跟以前上学似的。”马超厉害,居然在阐述“睡觉”的“公共危害”,这就让问题深入了,到底“睡觉”是一个“私领域”的问题,还是一个“公共领域”的问题?
“一人发个大辣椒,谁想睡觉就咬一口。”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支书说:“睡觉不睡觉在乎领导讲话,讲得好了也就根本不害困。”
一位大姐说道:“上课的时候有人睡觉,可以改变一种方式去讲这个课。可以给老师提意见嘛。”
“好,还有没有想发表意见的?”天鹏看看发言也差不多了,正反两方的意见都发表了,准备收尾。但这时候,气氛上来了,想发言的人反而多了起来,一位大妈站起来:“我说两句,不见得老师讲得不好你就睡觉。因为啥呢,这些来宾来到这里,给我们办这个学习班。我们有理由也好,没理由也好,再困也好,要坚持,不能睡觉。一句话,睡觉是错误的,不能睡觉!”身后立即有人接上:“对!”
“给老师提意见可以吗?上课的时候看到有人睡觉,就要改变方式讲这个课……”
天鹏走过去:“可以给老师提意见。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允不允许睡觉。现在讨论这个就跑题了,我们以后再讨论提意见的话题。”此前天鹏已经“纵容”了一些跑题的观点,“咬辣椒”说的就是如何抗困,再跑远了可就不行啦。
“还有没有没发表过意见要发表的?还有没有没发表过意见要发表的?”天鹏连问两遍之后发起表决:“我们意见发表还是比较充分的,现在就表决一下。关于睡觉这事儿,所有认为不许睡觉,睡觉就必须接受相应处罚的,请举手。”六成多举手。
“好,请放下。所有反对这一条的,认为可以睡觉但不能影响别人的,请举手。”两成左右举手。
天鹏宣布计票结果“赞成票多于反对票。我宣布:上课期间不能睡觉,睡觉要接受处罚,成为我们的一条规则。”
天鹏用手里的笔划掉了“可以睡觉但不能影响别人”。然后扭转头面对大家:“作为主持人,我刚才一直没有发表过意见。现在表决已经结束,结果确定了,我发表发表个人意见。我是认为可以睡觉的。”大家又笑了一阵,不过天鹏并没有展开说他为什么认为可以睡觉。估计他心里无比遗憾没就此展开,讨论私人权利和公共权利的问题。不过幸亏没这么做,刚一上来就搞这么深的问题,大家就全晕了。
天鹏等大家的笑声平息下来接着说:“赞成票多于反对票,我接受这一条规则。经过大家讨论,六条课堂规则很快就出来了。刚才这个过程就是我们开会议事的过程,所有规则,都是大家自己定的。规则,就是我们共同约定自愿遵守的条文,是大家自己制定出来约束自己的。相信大家执行起来会比较愿意接受。”
制定课堂规则,是天鹏正式出场前的热身活动。到了下午,才开始引入比较正式的培训内容。中午吃饭是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从农户家搬来了八张方桌,摆了满满一院子。云标告诉我,这是合作社成立以来,第一次参加人数这么多、时间这么长的正式培训,大家都很重视。合作社理事余大姐率领四位大姐负责后勤,专门请了一位很有名的厨师掌勺,有鸡有鱼,冷热荤素摆了一桌子,大家边吃边聊,高高兴兴,就像是在办喜事,让人一下就联想到云标用到的那个“结婚”的比喻。
饭后大家分了几摊聊天,社科院的、义工联的、滋根的加上华师那几个外来人非常兴奋,把天鹏团团围住,迫不及待地阐发刚才制定课堂规则过程中的微言大义。我和高天四处乱逛,旁听了几拨乡亲们聊的内容,他压低了声音:“乡亲们对美国来的专家有点儿失望了哈。”“那是哦,他们都是经过大风浪的人,是敢跟区乡干部拍着桌子喊民主争权利的人,以前来往合作社的专家给大家开会讲的也都是平等、赋权、农民维权协会的价值、合作社意义,现在这个专家只说能不能抽烟、许不许睡觉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是有点不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