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无正论垒培

晋语九

不惟不堕垒培，反又增之，此是通篇正论之所由发也。妙又在前之加意写一必堕之命，后之加意写一如故之怨，特为通篇添无数气色。

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¹，曰：“必堕其垒培²。（苟寅、士吉射，围赵氏时所作也。）吾将往焉，（后日或将至晋阳也。）若见垒培，是见寅与吉射也³。”（自是铮铮语。）尹锋往而增之⁴。（出奇！每每出奇，写到下，却是一片至理。）简子如晋阳，见垒，怒曰：“必杀铎也而后入。”（句色劲甚。）大夫辞之⁵，不可，曰：“是昭余仇也⁶。”（必杀之故。）邮无正进曰⁷：“昔先主文子（简子之祖赵武也。）少衅于难⁸，从姬氏于公宫⁹，（已成幽微。）有孝德以出在公族¹⁰，（孝，德之基也。）有恭德以升在位¹¹，（公，德之成也。）有武德以羞为正卿¹²，（武，德之用也。）有温德以成其名誉¹³，（温，德之藏也。四德，有次序，有分寸。）失赵氏之典刑¹⁴，而去其师保¹⁵，（其先。）基于其身¹⁶，以克复其所¹⁷。（其身。基，始也。“其身”，文子身也。克复“典刑”、“师保”，为其所也。）及景子长于公宫¹⁸，（文子子，简子父赵成，从王母在官。）未及教训（句。）而嗣立矣，（旬。“矣”字，写出不幸意。）亦能纂修其身以受先业¹⁹，无谤于国，（上言名誉，此言无谤，德成固惟，人言是凛凛。）顺德以学子²⁰，择言以教子，择师保以相子（三“子”字，正指简子。）今吾子嗣位²¹，有文之典刑²²，（一。）有景之教训²³，（二。）重之以师保，（三。）加之以父兄，（四。）子皆疏之，以及此难。（荀、士垒培之难。）夫尹铎曰：“思乐而喜，思难而惧，人之道也。（至理妙言。）委土可以为师保²⁴，（奇句，奇字。“委土”，吉委弃之土也。）吾何为不增？（至理妙言。“何为不”，妙，妙！）是以修之，庶曰可以鉴而鸠赵宗乎²⁵！（叠叠，代尹铎说出。）若罚之，是罚善也。（句色劲甚。）罚善必赏恶。（句色劲甚。）臣何望矣！”（句色劲甚。）简子说²⁶，曰：“微子²⁷，吾几不为人矣！”（无语不作铮铮声。）以免难之赏赏尹铎²⁸，（军赏也，引例而赏也。）初伯乐（无正字。）与尹铎有怨²⁹，（下又奇，此先为下注一句，不在叙事例。）以其赏如伯乐氏³⁰，曰：“子免吾死，敢不归禄³¹。”（禄，所得赏也，亦必然之情。）辞曰：“吾为主图，非为子也。（妙，妙！奇怪甚！却是一片至理。）怨若怨焉³²。”（添写四字，出色。）

【注释】

¹赵简子：即赵鞅，赵文子之孙，景子之子，晋卿。尹铎：简子的家臣。为：治理。晋阳：赵氏之邑，在今山西太原。
²堕（huī灰）：通“隳”，毁坏。垒培：壁垒。
³寅：即荀寅，又称中行文子，晋国下卿。晋定公十五年曾与范吉射围攻赵鞅。吉射：即范吉射，又叫士吉射，又叫范昭子，晋国大夫。
⁴增之；增高壁垒。
⁵辞：请。
⁶昭余仇：明我怨仇以辱我。
⁷邮无正：即邮良，字伯乐，晋国大夫。
⁸衅：犹离。少衅于难：据《左传·成公八年》，赵庄姬，谮赵同、赵括为乱，晋景公族灭之。赵武年少，从庄姬畜养于晋景公宫中，才免于难。
⁹姬氏：即赵庄姬，赵朔之妻，晋成公之女。其子为赵武。
¹⁰公族：指公族大夫。
¹¹在位：指卿位。
¹²羞：进。正卿：上舞。
¹³温德：温和的品性。
¹⁴典刑：常法。
¹⁵师保：古代担任教导贵族子弟职务的官。
¹⁶基：始。
¹⁷克复：收复。
¹⁸景子：即赵成，赵武之子，赵简子之父。
¹⁹纂：继承。先业：祖先的功业。
²⁰学子：教子。
²¹吾子：指赵简子。
²²文：即赵文子，简子的祖父。
²³景：即景子，简子的父亲。
²⁴委土：即垒璧。这句意为见到垒璧可以想起苟寅、士吉射的围攻，已引起戒惧，足可当师保。
²⁵鉴：借鉴。鸠：安。
²⁶说：悦。
²⁷微：无。
²⁸免难之赏：指军赏。
²⁹伯乐：即邮无正的字。
³⁰如：之。
³¹禄：指所得的赏赐。
³²怨若怨：怨自如故。若：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