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不许吴成

越语下

通篇皆写范蠡，其眼辣、心辣、口抹、手辣处，即其所以候时转物者也。既是写范蠡，便不是写勾践，毋便谓勾践不忍于昊，不忘于蠡也。

吴王帅其贤良¹，与其重禄²，以上姑苏³。（吴贤良，犹越君子也。重禄，大臣也。）使王孙雒行成于越⁴，曰：“昔者上天降祸于吴，得罪于会稽⁵。今君王其图不谷⁶，不谷请复会稽之和⁷。”（辞甘甚。）王弗忍，欲许之。范蠡进谏曰⁸：“臣闻之，圣人之功，时为之庸⁹。（二句叶。）得时弗成，天有还形¹⁰。（二句叶。）天节不远¹¹，五年复反¹²，小凶则近¹³，大凶则远¹⁴。（四句叶。）先人有言曰：“伐柯者其则不远¹⁵。＇今君王不断，其忘会稽之事乎？”（范蠡辣。）王曰：“诺。”不许。（“诺”是诺范蠡，“不许”是辞使者。）

使者往而复来，辞愈卑，礼愈尊，王又欲许之。范蠡谏曰：“孰使我蚤朝而晏罢者¹⁶，非吴乎？与我争三江、五湖之利者¹⁷，非吴耶？夫十年谋之，一朝而弃之，其可乎？（上说天时，巳辣；此说人事，益辣。）王姑勿许，其事将易冀已¹⁸。”（“姑勿”妙！“将易”妙！犹言但少忍，只在一刻完事。加此二语，更益养也。）王曰：“吾欲勿许，而难对其使者，子其对之。”范蠡乃左提鼓，右援枹，以应使者，（须知此文，乃是出象写范蠡，非真鸟喙人有良心也¹⁹。）曰：“昔者上天降祸于越，委制于昊²⁰，而吴不受。今将反此义以报此祸，吾王敢无听天之命，而听君王之命乎？”（奇语。）王孙雒曰：“子范子（不知是宿望，是旧交，三字，便如闻声。）先人有言曰：无助天为虐，助天为虐者不祥。＇今吴稻蟹不遗种²¹，子将助天为虐，不忌其不祥乎？”（哀音彻耳。）范蠡曰：“王孙子，（亦呼之，如闻声。）昔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子也²²，故滨于东海之陂²³，鼋鼍鱼鳖之与处，而蛙黾之与同渚²⁴，余虽靦然而人面哉²⁵，吾犹禽兽也，又安知是諓諓者乎²⁶？”（妙绝，妙绝！奇情，奇文。一味只是辣。）王孙雒曰：“子范子将助天为虐，助天为虐不祥。雒请反辞于王²⁷。”（范不接此语，妙！王又重理此语，妙！）范蠡曰：“君王已委制于执事之人矣²⁸。子往矣，无使执事之人得罪于子。”（妙绝，妙绝！一味纯是辣。）使者辞反²⁹。范蠡不报于王，击鼓兴师以随使者，至于姑苏之宫，不伤越民，遂灭吴。（一段毕。曰，另又一段。）

反，（句。）至五湖，范蠡辞于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复人越国矣。”（千古高见。）王曰：“不谷疑子之所谓者何也³⁰？”（实是斗然。）对曰：“臣闻之，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臣所以不死者，为此事也³¹。今事已济矣，蠡请从会稽之罚³²。”（饰辞，妙！）王曰：“所不掩子之恶，扬子之美者，使其身无终没于越国³³。子听吾言，与子分国。不听吾言，身死，妻子为戮。”（连鸟喙人都好。）范蠢对曰：“臣闻命矣。（只四字，妙！）君行制³⁴，臣行意³⁵。”（转笔又只六字，妙，妙！更不多赘一字，妙，妙！）遂乘轻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终极。（千古高见。细读此六字，即范蠡传已毕。别如耕海、居陶，皆后人蛇足也。）

王命工以良金写范蠡之状而朝礼之³⁶，浃日而令大夫朝之³⁷，环会稽三百者以为范蠡地，（连鸟喙人都好。）曰：“后世子孙，有敢侵蠡之地者，使无终没于越国，皇天后土，四乡地主正之³⁸。”（誓文奇峭。）

【注释】

¹贤良：指吴王的亲近之士。
²重禄：有两说：一指宝璧；一指大臣。
³姑苏：台名，为吴王所筑，在胥台山上，在今江苏苏州市西南三十里。吴王登上姑苏台以避越军。
⁴王孙雒：一作王孙雄。吴国大夫。
⁵得罪于会稽；指夫差打败越军，逼得勾践退保于会稽事。
⁶图：谋。
⁷请复会稽之和：请求依照越王退保会稽时的情况讲和。
⁸范蠡：字少伯，越国大夫。辅佐越王勾践刻苦图强，卒灭吴国。
⁹时为之庸：因天时以为功用。意即建功立业要善于利用时机。
¹⁰天有还形：上天会反过来给以惩罚。还：反。形：通＂刑”，罚。
¹¹天节不远：意为天道循环往复，为期不远。
¹²五年复反：言天道五年就要反复。
¹³小凶则近：意为不到五年就反受其报，所遭的祸就小。凶：祸。
¹⁴大凶则远：意为反受其报的时间相距愈远，则遭的祸就大。
¹⁵伐柯者其则不远：见《诗经·豳风·伐柯》：“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意为手里所执斧的斧柄就是要砍木作斧柄的榜样。意即榜样就在眼前，故言其则不远。则：准则、榜样。此喻吴昔不灭越，故有此败，此借鉴亦不远。
¹⁶蚤：通“早”。晏罢：很晚罢朝。
¹⁷五湖：即太湖。
¹⁸其事将易冀已：灭吴这件事很容易就有希望了。
¹⁹鸟喙人：指越王勾践。据《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范蠡给文种的信说：“越王为人长颈鸟喙。”
²⁰委制于吴：吉越国把国家命运奉献给吴国去掌握。
²¹稻蟹：指蟹食稻为灾。
²²固：本来。周室之不成子：不齿于周室的不成国的子爵。据《周礼·地官·大司徒》：“诸子之地封疆方二百里。”即子爵国应有封疆方二百里，而越国只是广运百里的小国，故言周室之不成子。
²³滨：邻近。陂：涯岸。
²⁴黾（měng猛）：金线蛙。渚：水中小洲。此言越国人与水族杂居洲渚，文化未开。
²⁵毹（tiǎn忝）然：惭愧的样子。
²⁶浅浅（jiàn箭jiàn箭）：巧辩之言。此句言哪里晓得你这些巧辩的话。
²⁷反辞于王：回襄越王。
²⁸委制于执事之人矣：授权给办事的人了。
²⁹使者辞反：指使者王孙雒回吴报命。
³⁰不谷疑子之所谓者何也：我不晓得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³¹为此事：为了灭昊复仇之事。
³²从：接受。会稽之罚：指越王退保会稽，君蒙耻辱，臣当以身殉国。言范蠡应受殉国之罚。
³³使其身无终没于越国：连上两句都是越王赌咒之词，意为如果我不掩盖你的过失，不表扬你的功绩，那将使自身终于不能死在越国。
³⁴君行制：你按照你的裁断行事。制：裁断。
³⁵臣行意：我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³⁶良金：好的金属。写范蠡之状：摹仿范蠡的形状铸成金像。
³⁷浃（jiā佳）日：即浃旬，每隔十天。
³⁸四乡地主：四方的土地之神。正之：犹作为见证。正：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