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的大同主义
基督教的大同主义[1]
宝广林著
并不分犹太人希利尼人自主的为奴的或男或女因为你们在基督耶稣里都成一了。
加拉太章二十八节
基督教历史,可谓一种联续的心理显象,无论何时,个人灵性与基督有往来之迹,则灵感作用立即实现,种种如《圣经》内所述。换言之,苟略一探索圣道,立觉与基督之好感,几与基督上帝间,亲切相等。此种宗教经验,而互相接触,则可异之联合,纯挚之团结,使旁观者三致叹焉!惊叹之余,必进而质问:“何以团结若是之坚?”不知此种团结,已足破除国家种族之畛域,而“旧知识阶级”与“皇族贵胄”,且归瓦解。反之,无论何时何地,“基督团体”而轻忽蔑弃其与基督上帝之关系,则其势将等于零。
五旬节后,首先教会,即以铲除种族国界之恶根性为首勋。三五千信徒中,狭隘国家主义之犹太人有焉,侨居异邦感受希腊文化之犹太人有焉,信犹太教之罗马与希腊人有焉,莫不以基督之爱,实施其共产生活,如《圣经》所谓:“彼均一心,欣然同领食物”者。旁观者,睹此奇迹,咸咋舌叹羡于不置也!
教会创设之初,设执事七人,此足以彰显两点:一,教会初创,犹太居民与侨民,虽同立于基督之旗下,而其门户之见,根深蒂固,时启纷争。二,上述之纷争,卒以“爱”之高压,使不呈破裂之象。设以今日之政治手腕处理之,则令各树朋党,以解此厄也。
再读《使徒行传》,撒马利亚发现基督徒,耶路撒冷教会,立遣使徒侦其事。使徒睹撒人之受感动,与五旬节教会成立之状,如出一辙,乃不得不予以援助,襄斯美举。是基督之光明所被,足以使撒人与犹太人之积怨,如冰雪之见日,立即消释,而同登灵界焉。
同时,耶稣福音播于叙利亚之安提阿及亚利山大、罗马、巴比仑、依德欧披亚 [2] 等处,异族异教,咸被灵感。
使徒保罗,为基督教之昌大光明者,亦即犹太人宣传基督教于外邦之第一人,虽然,基督教之精神,在保罗宣传之前,已在各种阶级中,为普遍的运动。试察篇首引用之《圣经》,知保罗非专事宣布基督教之一种理想,其所以能恳挚若是者,实当时事实,由经验上之感觉,触乎衷而发乎外者也。若是,则犹太人与异邦人之隔阂,于基督教初传之期,已抨击殆尽矣。
凡读《哥林多书》者,均能洞悉哥林多教会所以使保罗痛心蹙额之因,盖哥林多城,异族杂处,万恶丛生,浸染于此之教徒,焉能尽脱恶习,而立地成圣?如哥书所云:“因为吃的时候,各人先吃自己的饭,甚至这个饥饿,那个酒醉。”可见贫富之判,犹秦越之不相关也。其思想猛进与守旧之互异,乐天与持法之不同,龙鱼杂沓,瞬息万变。其阶级,若智若愚,若强若弱,更无一致之观。其种族,有犹太、有希腊、有蛮族、有罗马、有奴隶,犹太之中,复有犹太式与亚利山大式之别,而矶砝党与亚波罗党,矻然分立。以此思想不同,阶级不同,种族不同之徒,而辐辏以成基督教会,其困难可想见矣。衡之任何团体,使此性质教育不同之分子,聚议一室,而强其呈意见齐一之象,亦乌可得也!然则洞悉积弊之保罗,将何以处此?抑将明划种族方言阶级之界,而使各标旗帜,另立牧师,以排难解纷欤?常人心理,视此剖茧断丝之策,何常非上上乘?而保罗则毅然重述基督教之原则:“我们不拘是犹太人,是希利尼人,是为奴的,是自主的,都从一位圣灵受洗,成了一个身体,饮于一位圣灵。”“免得身上分门别类,总要肢体彼此相顾。”且于最难堪之哥林多教会,而痛论“爱”之功效,成绝妙好文焉!
古初基督徒,受有力之摧残,其因虽殊,其原则一,目为“基督教化与罗马文化之争雄”可也。前者以人类为上帝子民,纵极卑微之徒,亦有上帝之圣像存乎其中,最神圣之耶稣,实为最卑微者死。后者视劳力之量,估人民之价值,以平民为商品、为机械,平民之泰否,视乎罗马人之喜怒。罗马社会组织,因极简单,只主人军人奴隶商人与被释放者耳。而被释放者与商人,亦有蓄婢之权,直谓之主人与奴隶之社会也可!现时法律,固以罗马律为根据,罗马亦许其附庸以几分自治之权,而其居心,则以主人翁自命也。其视异邦,俨然一呼奴唤婢之富翁,而以武力为其最后手段。以错谬的人生观,专制的手段,武力的惨暴,建设一种文化,亦徒自取败耳!故基督教动员令甫下,而帝国之运命告终矣!观夫“雨淋、水冲、风吹,撞着那房子,房子就倒塌了,并且塌得很大”。不啻当时之写真图也!吾辈不必对于凄惨之教义战争,为详细的研究,此种战争,予吾辈之反感,则关系非浅也,盖基督教会而失去基督之精神,则对外立呈散漫颓唐之象,此种灵性之颓败,在历史上,教会内部或教会与教会之间,发生摇动之机,有不待外侮而己自宣死刑矣!及圣灵复临,而教会之血脉,复振振欲动,开祈生命之途径焉。且非但教会复活,举世莫不受其感动也,故新教革命,乃引起欧洲新文化运动,英国教会奋兴,乃产出世界传教之运动,固昭然可考也!
基督教历史,已略如上述,其结论即耶稣之精神,为教会之生命来源,失此精神,则虽有极高理想与原则,等于傀儡耳!以此公例,衡之今日教会,尤足为显然之证也。
在战史中,激烈莫甚于欧战,际此剧战,全世基督教,曾无明白之表示,而持其暧昧的态度,深可悲也!间有二三信徒,挺然布其非战之论,同教且以不爱国不忠诚目之,甚而沉沦缧绁,惨罹死刑,曾坐视而不救也。虽然,目之为不爱国,不忠诚,而无一人敢谓此辈为不忠于基督也。进一步言,基督教之世界大同,四海兄弟之教义,全被战争所压制,奄奄一息,无可收拾。教堂对于征兵委员会,专事退让,讲经之席,一变而为募兵之台。爱仇谦退之德,暂行搁浅,而传道之时,且以提倡复仇赞扬帝国,为迎时之论,陷和平之军为惨暴之军阀,拔十字架而易以利刃,且其自称其祖邦即天国焉。回教之神龛,被逐于欧洲,而回教之神,已闯入基督教之至圣所,而思鼾睡于其侧也。慈爱之天父,一旦易以复仇之上帝,则大战受创之巨,孰有甚于基督教者!此种失败,实由信徒之自取,盖其内幕教育混杂,而灵性枯竭,内失基督之真,而外无见机以应之力,虽曰不辱,其谁信之!
诚如上述,基督教会,与普通组织,全无分别,欲其继续存在,焉能不以金钱势力为其后援,而不知世人之天父,岂甘为一国一家之护符哉!
教会而不能实行其最高理想,其他团体,更焉足恃?盖只有教会尚具实施最高理想之能力耳!教会因爱国狂热,而暂乖圣道,不久即见其负荆认罪于基督之前。是教会时有不忠于基督,而基督永未失信于教会也!
从历史中,屡见教会奋兴改革之迹,但其改革与建设,均系发自内部,自古迄今,尚未见以外力促进教会之理想而增其声势也。反言之,教会自身,已宣传福音遍全世矣!此种福音,而能实现:扑杀蓄婢之制,以提高妇女地位。置婴孩于家庭中心,而尊崇独妻之制。以牺牲精神,使社会安堵,是福音之所在,即天国也。然教会有时不依道而施,致遭轻蔑,衡之世上一切团体,均或未能免此弊端,但教会虽蒙蔽圣灵,呈其弱败之象,而圣灵则未常须臾离此世也。
今日上帝之灵,仍蓄于世人心中,继续进行,驱世界际于真善之域,提高斯世,即是天堂,而非别有洞天也。故从有世以来,未有人民觉悟社会与国际之黑暗,甚于今日者。
平民感觉社会之黑暗,与经济之不平者深,则正义之暴露也速。小弱国家,本诸独立原则,要求强国予以优待。此种现象,是平民由觉悟而发现其理想之国家,平民欲为社会改造之一员,弱小国家,欲据改造世界之一席,其气象大可乐观也!此种运动,一面有世界共产,一面有国际联合,除资本家与军阀,视此为不祥物外,有常识者,莫不指谓世界改造之预兆,更莫不视此求圆满之平民与国家,为现世影片之正面也!《创世记一》一,“上帝的灵,在浑沌上运动,有秩序的世界,不久要实现了。”此种机会的成熟,为真正崇奉基督者,所当立起直追,奉为圭臬,以求建设基督之新纪元焉!此举世一致之自立自由运动,必须以上帝之圣灵,感动之,约束之,而后圣洁美满之社会,可实现矣。
在教会内,永远蓄有大同的本能,其成绩若何,要视乎信徒心灵之发展与否耳。任何基督教宗派,当其承认为基督徒时,被信仰所覆,不啻已承认加入一“世界的神圣的家庭”,家庭之父为上帝,上帝永生而慈爱圣洁。其第二步,即对于天国之义务,无论何国信徒,视异邦信徒尤亲切于本族者也。譬若中国信徒与日本信徒间之情感,且亲密于中国信徒与中国非信徒也。英国信徒,在灵性上与德国信徒之交谊,且优于英国非信徒也。吾辈固未稍轻视全世人民,而自尊为天之骄子,不过此种奇异的显示,教徒不应轻忽之耳!凡接受圣灵洗礼者,是已成为新人类,而耶稣为其模范,此种事实,鲜有感觉到者,故无从知其信教后与世界之关系若是之深也!此种大同精神,既不乖于常人心理,复吻合于基督精神,宣传此真理,宁非今日之所急需?机伏已久,春雷动而万虫苏矣。
吾辈应于大同精神丰富之区有所组织,使之扩大,于荒僻之域,宜设法提倡之创造之,此种组织,名曰国际间或国际上之联合——名称无关紧要——此种组织而实现,当较今日已有之任何基督教团体,其范围较为广也!此组织应由万国真正基督教联合会产出之,而后真能代表民意,国际联合,乃获实效,对于世界之政治,国际之重大问题,乃可发表一致的基督教意见矣。赖此组织,而为全世界基督教有机的联合,尤所望也。
今日之所最缺乏者,仍非组织,实为创造此种组织的精神。换言之,今日之所需,实一新五旬节也。藉五旬节之圣灵,清洁吾心,免赦吾罪,吾心燃烧,以治此伟业,吾辈当在慈悲上帝之前,敬候其赐与“创造生命之圣灵”,使吾为“生长有力”之信徒。
原载1922年12月《生命》第三卷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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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发表时署名“舒舍予”。
[2] 现通译埃塞俄比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