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者
隐者[1]
F.D.Beresford著
一
从那块大石上回来以后,和人们谈论那件事情的一切,我开始怀疑,别是那个人愚弄了我吧?在我心田的深处,我知道他并没有。但是我无法抵御人们的笑我,我一说,人们就笑。本来,在这有人烟的地方,那个事情是显着有点不对路,奇怪,可笑。但是在那块大石上,那位的自述带出绝对的可信来。地点是一切;我似乎应当感谢:我现在的环境是这么美妙的使我清醒如常。没人像我这样会欣赏生命的幻秘;但是,当幻秘引起了怀疑自己,我看,还是把它忘掉了为妙。我自然是不愿信那个故事。假如我愿意,我自当承认我是人中的怪物。那件事的可怕是在这一点——我或者永远不会明确知道,那是何种……
在我到那儿去以前,我们已经把那容易平凡的解释——说那个人是疯了——搁在一边;回到那两个必然的:犯罪或恋爱失败,二者必居其一。我们是有人情的,好奇的,可是我们已经极力的压制自己,不要把这点弄得太明显了。
先前已经有过一个人,在那加兰石建筑,或想着建筑一所房子。但是在两个礼拜里就失败了。剩下的东西,从石上拿了走,改建了一个铅板的教堂,现在还存在呢。我们全到过楚瑞望,上下左右的细看过;抱着些微薄的希望,我们之中或许有一位,他自己也还不知道,具有一种天眼通的神力。
这次的寻访,什么也没得到,除了把已快说俗的猜测更稍为弄深了些。我们拿那三十年前要办而失败的事,和现在的成功比较了一回,因为这个新的隐者已经在加兰石上过了一冬天——现在还在那儿呢。真的,那些乡民已经看惯了,那个人住在那块不顺眼的石头上,对于他们,他不比别的旅客多疯着一分一厘。那些来来往往的旅客们,今年到贝德拉赞来,就为是立在楚瑞望的岸上,傻蛋似的望着那仅能看到的小屋,在那块驼背的,孤独的岛上靠陆地方面站着,像个方的小苦胆。
我们全去了;谁也没什么一定的目标,可是心中全乱琢磨;我呢,在那会儿,觉得起了点冒险的野心。有一天晚上,我出去了,一直到了甘露头,在那儿我确是看见了,那远远的小屋中有些光亮;一块金色的苔儿在那“寄生婆”身上。
在那点灯光中,我看出一点人情来。叫我下了决心。或者,对那隐者——疯了,犯了罪,还是失恋?很有点同情心,他找到了一块乐土,逃出那恼人的群众之毒恶的接触。那是不错,一个有些发狂的夜晚。我在那儿一直等到那个小黄点灭了。然后,当那楚瑞无私灯塔的肘儿碰到黑加兰的空冷的角儿上,才只能在黑暗中看到时来时去的水花作成的弯幕。
下个决心不是难事。但是等着能叫按时载粮小船,到那距陆二哩多的岛上去的必要的好天气,叫我很难过,又是迟疑,又是心神不安。并且我是苦在心里,因为我决定了在去过以前,不叫任何朋友晓得我的探险。假如那舟子来告诉我,今天早晨风和潮都行呀,他们满可以想到我是要钓鱼去。我已经嘱咐了——并且贿赂了——舟子,叫他别对我的朋友说这回出去的目的。
我们离那块石头不远了,看见了那独居者的本人在那儿等候着我们,我的心神不安一点也不减少。觉得有点安慰,他看见这不常见的载着客人的船,或者他许有些预备。可是心又颤了,假如立刻去招呼他,说明理由,我得说些客套话呀。那惯用的寒暄一点也不能道出我的同情,反到适足以无疑的,据我看,表示出我是只为满足平凡的好奇心而来。我纳闷他还未曾有过——舟子分明说是这样——好探听闲事的客人们。
我的自觉增高了,当我们快到那个唯一的进口,在一群带尖的石头中,这个便在半潮时当作具体而微的码头。我觉出来,那个在水边上站着的人监视着我呢。忽然我支持不住了,看准了我没法降服他,我顶好是在船上等着把东西卸下去,然后和舟子一同回楚瑞望去。我算这样打好主意了,当我们到了那窄小的上岸处,我总把眼睛躲开那个我要见的人,我呆呆的看着楚瑞无私的驼背,现在是完全由另一方面看了。
隐者的声音使我完全真正的由呆木惊醒过来。
“天气总算不错,今天。”他说,带着点,我看,不安坦的味儿。我记得他已经说过这么一句了,说给那个舟子——这时正往小屋里搬东西呢。
我往上看,和他对了眼光。他是,真的,带着注意力集中的那点奇特的劲儿看着我呢,好像他很注意看我的举动中的一切小过节儿。
“不坏,”我回答。“两天前可有点不近人情。你许接不上了吧,是不是?”
“我有预备,”他说。“有些储蓄,你看。你在那边住着哪?”他向海湾那边一点头。
“一两个礼拜吧,”我告诉他。然后我们开始谈论哈兰附近的地点,都挺愿意谈,正像两位生人在个无趣的聚会中,找到了一个双方都爱的题目。
“从前没上加兰来过吧,我猜?”他后来说,当舟子已经把东西搬清,预备回去的时际。
“没有,没有,我没有,”我说,迟顿起来。我想必须叫他请我才对。
他混糊过去了,说,“好难来的坏地方啦,并且什么也没的看,自然。我不知道,你有点爱钓鱼吗。”
“可不是。”我说,很踊跃的。
“石头那一边有很深的水,”他往下说,“在那儿,天气好的时节,你可以钓着很美的鲈鱼。”他不说了。后来又补上“今天下午去钓,简直是顶哇哇啦。”
“我也许再回来……”我提,可是舟子立刻插了话:
“你明天可以回来,准的,”他说。“在每个十二点中,只能用上一回潮。”
“假如你愿意住下,现在……”隐者说。
“谢谢!你真有面子。我实在愿意在这儿,”我说。我没走,因为我与舟子已经定好,他第二天早晨来接我。
二
一开首,简直看不出加兰石上这个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的名字,他告诉我,是维廉·考不来,但是他与我所认识的考不来并没有联属。假如他刮了脸,大概很像个普通英国人,叫假期中的旅行弄粗糙了一些。我看他的年纪是在三十与四十之间。
在我们的颇有成绩的午后垂钓中,我看出两件事显着有点异常。第一是他那个深沉打量人的注视,好像他是测量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底蕴。第二是猜不透的守着一种特别规矩。我们的交情增加了,他不拘拘守着作主人的客套常礼了;可是他坚持的守着一个规矩,起初我以为只是一种谦虚的故典儿。
无论怎样,他也不在我前面走。就是我们在他的石头的边沿上探险的时节,他也让我在前面——全岛上只有一小四方块平地,就是他屋子里那块地。待了一会儿,我注意到,这个特别规矩远不止于此,他一回也不用脊背向着我。
这个发现叫我心中嘀咕了。我依然把他是疯了的解释除外,考不来的举止言谈是无疑的清醒。但是我又反复的回到先前所持的两个意见。我不由的推测到,这个人一定有些怕我,不知为什么。我疑惑:或者他是逃避什么刑法,还是仇怨,也许是家族的纷争。哪个理由也不足以说明他那个深沉打量人的注视。我推想出来,他很希望有个人作伴,甚至于不怕我也许是个侦探,被一位或几位,据我想,非常奇异的人儿派来,要考不来的命。我回想,并且陷溺在一些极古怪的小说景象之中。
我纳闷我能否使考不来说话,假如能叫他信了我是某某人。这个期望叫我何等的发狂!
但是一切的解释都来了,并没费我的力气。
他叫我到屋外去,他好预备晚饭——饭还是真好,带手儿说吧。我马上看出他的理由来了;他作饭和摆桌子的时候,不能不脊背朝着我。可是有一件事叫我发糊涂,我刚一出去,他便把那小方窗户上的帘子落下来了。
自然,我一点没反对。我爬到海边去——一个光荣的黄昏——等着,直到他叫我。当我离他只有几步远了,他还是在门口站着;然后他后倒着进去,脊背朝着墙。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谈那天午后的游戏,但是吃完饭,吸起烟来,他忽然的说:
“我看我不妨告诉你。”
像个傻瓜,我急切的赞成了,其实我很容易的止住他……
“这件事的开始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呢,”他说。“我母亲看见我在花园中哭呢;我所能告诉她的只是克老,我的哥哥,面貌可怕。后来我有许多日子不敢看他;但是我是个健全的小儿,所以他们并没拿我这点作怪当件事儿看。他们总以为克老向我弄了个鬼脸,把我吓坏了。因为这个,后来我父亲还责打了一顿。
“也许那顿责打藏在我心中了。不论怎着吧,我没对任何人细说这件事,直到我长到十七岁。为这件事我很害羞,自然。现在还是有这么一点。”
他不说了,向下边看,把盘子推开,把胳臂放在桌子上。我止不住的要问他个问题,可是又怕扰乱了他。迟顿了一会,他往上看,又和我对了眼光;但是此刻已不带着那点侦窥的神气了。他似乎有点要求同情了。
“我告诉我的老师,”他说。“他是个很好的人,并且对于此事的态度很正当;他很拿这个当件事看,嘱咐我去找位眼科医生问一问,我照办了。我和父亲一块去休息——我已给了他些关于我病症的合理的说明——他把我带到伦敦最好的手儿那里。这个人非常的感兴趣,证明出其中必有些事故,不能全是幻想,因为他看出我的眼睛确有毛病,他所未曾经验过的毛病,他说。他管它叫作一种新奇的散光病;但是,自然,他指示出来,无论什么眼镜都没用处。”
“但是什么……?”我说,不能再约束我的好奇心了。
考不来迟顿起来,眼睛往下看。“散光病,你晓得,”他说,“是个毛病——我引用字典,我已经把那个定义背熟了;而且还时常胡乱猜想它——‘使在某方向之线看不清楚,但与此交插之线则完全看清。’不过,我的是种特别的,我的视力一点不坏,除了当回头看的时候。”他往上看了,几乎是很可怜的。我看出来,他希望我已能明白,不必再多加解释。
我老实的说,我是完全掉在了疑阵里。这点小毛病和他来住在加兰石上有什么关系呢,我纳闷。
我皱上眉,糊涂了。“但是,我看不懂……”我说。
他磕了磕烟袋,开始用小刀挖烟斗。“是,我的是一种道德的散光病,并且,”他说。“至少,它给我一种道德的透视。我恐怕我一定得叫它透视。在一些事中我已证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显然的完全注意到挖烟斗上去。他继续着说,眼睛盯着烟斗。
“平常的时候,你晓得,我一直的看人们的脸,我和别人所看到的一样。但是,当我回头看他们的时候,我看见……呕!我看见他们所有的恶欲和缺点。他们的脸,从一方面说,还是那个样儿;完全认得出来,我的意思是;但是眉眼乱动了——好难看……我的哥哥克老——挺体面的小人,他是——当我看见他……那么看……他的鼻子像个鹦鹉的,并且他带出一种微弱的贪痴……并且心地不良。”他停住了,微微的颤抖,然后说:“并且现在已经看出,他真是那样儿。最近他刚刚在钱市上碰了个大钉子。一种黑暗的失败,那是……
“后来轮到田尼森了,我的老师,你看;他是个顶好的一个人。我向来没‘那么’看过他,直到我在学校的末一学期。我已经有了差不多一个习惯吧,永不回头看人,你晓得。但是我永远误犯。这就是一个——我正代表学校和‘老学生’们赛球呢。田尼森喊出来,‘好运气,老伙计,’当我正往里走的时候,我忘了,回头看他了……”
我等着,呼吸停止了。他还不说,我紧了他一板,“他也……‘不对’吗?”
考不来点头。“软弱可怜的小鬼。他的眼睛很好,但是它们和他的嘴打架呢,假如你明白我的意思。当我出校的四年后;假如不是他们把田尼森偷偷的送到别处去,学校里一定会发生个顶不名誉的事儿。
“后来,假如你还爱多听,那个眼科医生,是个高大,好看的家伙。自然,他叫我从肩上回顾他,为是测验我。他问我看见什么了,我无多有少的告诉他。在那一会儿,他简直是个灰蓝的。他是个沉于肉欲娱乐的,你知道;当我‘那么’看他的时候,他像个肮脏的老公母。
“那真正结果了我的东西,”他往下说,歇了半天以后,“是我和西伦解除了婚约。我们俩是非常相爱,我把我的毛病告诉了她。她是很同情于我的,并且我想,她有点任性的好奇。她以为那定是一种什么魔咒加在我身上了。我想,无论怎样吧,她有个说法:假如我一旦回头看见一个人,真诚而平常,我一定不会再犯这个毛病——一种能降魔破咒的玩艺。自然,她自己要作这个玩艺。我没十分反对她。我是叫她给迷住了,我想。无论如何吧,我看她是完美的,简直不能从她身上找出点毛病来。我同意了,看她——‘那么’看……”
他的声音低降到凋丧而平凡的调儿,仿佛述说他生命最后的惨剧使他忘了他的失望。“我看了,”他接着说,“看见一个生物,没有下巴;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爱欲;忠心而肮脏的东西——呸!我不能……我永没和她再说过话……
“这个把我弄碎了,你看,”他又说了。“后来,我不再板着了。我‘那么’看一切的人,直到我得逃出人世。我那是住在一群畜类的世界里。多数人像走兽,或是鸟,或是什么。强的是心邪而凶恶;弱者是可厌。我不能再受了。末了,我上这儿来,离开他们全体。”
来了个意思。“你看过你自己没有,在镜子里?”我问。
他点头。“我也不比别人强,”他说。“所以我长着这可厌的胡子,在这里我没有镜子。”
“你不能来个直脖子,仿佛是,”我问,“出去看人们总直看着脸?”
“试探太大,”考不来说,“越来越大。一半是好奇,我以为;一半也是一时所觉的自高心。你看出他们来,像那个,忘了你自己是什么样儿了。然后,待一会儿,叫你痛心。”
“你还没有……”我说,又不敢说。我愿意知道,可又很害怕。“你还没,”我又说,“呵——你还没有——呵——看看我呢……‘那么’看?”
“没哪,”他说。
“你想……?”
“也许,你看着很顺眼,自然,可是一堆一堆的别人也是这样。”
“你没有个意见,我应当是什么样,‘那么’看的时候?”
“绝对的没有。我已试着猜度,但是我不能。”
“你不反对……?”
“现在不行,”他说,很尖利的。“或者,在你要走以前。”
“你觉得有把握,那末……?”
他点了点头,带着难堪的自信。
我上了床,自己想想西伦的意见也许是对的;我也许能把可怜的考不来身上的魔咒破解了。
三
第二天早晨将过十一点钟,舟子接我来了。
我将夜间所有的那些迷信的恐怖已经略为摇散开不少,我也没再要求考不来作那件事;他也没向我贡献那要看我灵魂黑暗处的意思。
我随着他找到上船的地,我们很亲热的握了手;可是他并没提叫我再去看他。
船将要开,他转过身儿往回走,并且回头看我——只是很快的一眼。
“等等,”我命令着舟子,我站起叫他。
“我说,考不来,”我喊。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我看见他的脸变了样儿。他脸上的神气带出呆傻的难堪和厌恶,我看见过傻孩子将要生病,就是那个神气。
我软下去了,转过身去,背朝着他。
我纳闷,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是不是就是那个样子。
然后,我只纳闷他从我身上看出什么来……
我永远不能回去问他。
原载1931年2月10日《齐大月刊》第一卷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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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发表时署名“舍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