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
但丁[1]
R.W.Church著
《神曲》(La Divina Commedia )是历史的要事之一。不仅是一首好诗,不仅是一种言语与一国的文学的开端,不仅是艺术的启示者与一伟大民族之光荣,它是那心力的罕有的记录之一,量测心力之所能及,万古不灭,它的进行的步骤比世纪的划分还要伟大,而使后来者同声谀为新纪元。它与《伊利亚德》(Iliad) ,莎士比亚的戏剧,亚里士多德与柏拉图的作品,Novum Organon [2] 与Principia [3] ,扎司天南(Justinian) [4] 的法典,巴子能(Parthenon) [5] 与圣比德教堂同立。它是第一首基督教的诗;开欧洲文艺之端;如《伊利亚德》之于希腊与罗马。正如《伊利亚德》,它永远不变为过景;它永带着新鲜味道,恰如初生。
我们读此种作品的历史,天才好似把它的成就推展到一新界限,使我们心中生出敬畏之感。一切东西的开始,它们的忽然由无而有,及其渐进成体成形,都给心智以重切的影响。它们是太近于生命之源,我们跟随其后不能不也感及其四围的影物。我们不能不怕,不能不觉得与我们所看得见的,熟识的世界隔离——我们走入云中。人心的产物正如“自然”的进程,他能给世界增加一个永远伟大的形体,创造一个新势力与人类相终始。这发现与创造的机能的神秘,与其精细及无可测度的组合,使之引入作品以致完成,不是检讨的思想所能猜测得到的。心中常想到可怕结果;多么容易世上便可丢失一个装饰——一个病痛,一个偶然事件,或无数危险的任何一个,在人的生活中,(人便可丧了命。)可是郑重的追想使我们改了念头,能力是作成了,性命也保住了,环境布置妥了,举止指定了,理当如此:人所计划的工作,创造出来了,这作品也是那“普及四方,强健而甜美的设施一切之智慧”的义子。
即使我们能随着作品的进程走,这种情感还是能不减少的。真的,当我们看见作品进展中的一些事件——也许是错综与杂乱的事物之一,与它(作品)无关,不能解释它,我们也以为不当牵扯上去使与它的性格与成就相关,我们也似乎害羞了这样舍不得它们,但是它的构成的心智与目的是与这有关联,——影响于我们的想象者比全无所见要多。我们被《伊利亚德》较比被《神曲》所引起的设想与疑虑少,前者是没有历史的,与它的过去切开,是它的时代仅有的遗品与痕迹,它的来源与完成是不能解释的;后者是命定的达到至高的地位而得普遍的同情,而且还有个人的历史的追想从它的穿插中美好的流露出来。
《神曲》在那些伟大作品之中是特色的,因它有显明的个人性格与历史的印痕。普通我们只将大诗人的名字——不是生活——与其作品相联;个人的趣事往往归之于行动的伟大,不归之于创作品中。但是《神曲》的理想与目的,和它的内容与色彩,是由但丁的特别历史所决定。那最高之点,或者是一切诗的希冀与高举,也正是最有个性的;著者自己的生活,与其他一切的事件,都载记于作品之中。它是一面镜子,映着:一切时代的人的罪恶与美德,上帝的判断与恩惠。也是一个唯一的记录,载着:这位诗人当代的姓名,地方的党派,低卑的野心,与过去的罪犯;在他的极鬼幻的景物中,他引着我们看这一切,我们永远看得见他。当这个特点把我们送到历史上去,好像这首诗,在基督教文学占据那么高的地位,是由一些偶然事实生长出来的,不是出于著者的有意的计划。历史在此处,正如其在别处,对于伟大心灵与思想的进展实在只是一个微弱的无力的说明。它捐给我们那早期的倾向与目的——他自己觉出他的才干而想运用——和以后怎样在一些事件中他去工作;但是那心志的线索怎样把事实穿到一处,事实怎样把心志折回去,扭转来,和怎样使之更深刻,我们不能在历史里找到。历史只能表现一个破碎的不清楚的图画。一个脾气很快而热烈的小孩在一个恋爱的梦中长成了人。他的那位在玄秘爱恋中的女士死得很早。他还梦见她,已不是地上的绝色,而是天国中的神女,他便写了一个自传以自慰,一个奇异而迷离的作品——带着十足的玄学气味;但是,在另一方面,带着极真切与深刻的感情。这是第一篇文章;他忽然的收束了,好像对它不满意似的,但是决定了将来再写一个有价值的记录,纪念他已故去的爱人。这是那个伟大作品的期许与目的。但是他这个半理想的性格上好像来了个不浪漫的变动。爱人变成了学生——十三世纪的学生——艰苦的与困难争斗,热烈的求知,目劳眠短,细腻,好奇,好动而努力,但是守规矩,富于辩论的程式,前题不稳妥而炫弄严正的公式,被那半苏醒的爱好的讲究,与Provensals [6] 的烂调拘束住。Boethius [7] 和Cicero [8] ,和他所能得到的那一堆杂拌学识,都被他取来以安慰他的悲苦;他充满求知一切的欲望,且愿发表出来。他灵魂中的爱人变成了哲学——为她写寓言的诗,并且以他所有的知识用散文作注解,这是他赞谀她的方法。后来,他结婚了;据说,不很快乐。考古的人们更把这浪漫史弄坏,发现了碧爱蕊丝(Beatrice)在死前已出嫁了。光阴前进,他成了芙劳伦思(Florence)的公民,一家之长,也是政客,使者,法官,党员,尽力周旋于当日的纷争。过了些时光,我们看见他变成了一个逃亡在外的,和《神曲》的作者。碧爱蕊丝复现了——迷离,有时化为象征与形物——但也极真而有生气,以极深切与自然的感情叙述,不仅是任何东西的人格化。她已不复是哲学的了。那学生的,正如那小孩的,梦已打断;现在,成人的郑重,被苦痛增深,已从学生时代的锢习与抽象理想跳出来,幼时的热烈在同情中复活,他又默想个天国的神女,她的形色与记忆在昔日是那样的甜美,她现在好似成为他与那安静之土的真实的联索,在那里“神女们安居着”。环绕着她的形影,是纯洁的思省,真理,与未遂的爱情;这位诗人所看到的是困难与努力的,失败与成功的,迷惘;二者凝为一团;环绕着她的形影,这些列成可怕的一队——这个形影,不是个玄学的抽象物,而是一个活着的记忆,由苦痛而更新鲜,由岁月的林隙看过去,这是碧爱蕊丝——不是想象的幻化,而是上帝的女儿与仆从。一个儿时的恋爱,被求学与事业岔开,再由深重的苦痛复现于记忆——一个儿时的决定,由于一时的感情而成;这个决定中断了,(虽然但丁并没有完全把它放在一边)为是去求学;这个决定是那“天上人间的神曲”的思想与形式之所由来。
他惊人的展开诗才,由和善而好梦想的童年作品进为诗人中最精细的,最大胆的,最严重的,而成欧洲诗歌的自由而深厚的首领,这是在那平常以为不能给诗的启示的时期——他的政治生活。他幼时便有心思敏捷,愿望远大,和多才与热烈的天性;在学生时期又加上精力,各种学识,言语的才能,和人类的权能与目的之高尚理想。但是芙劳伦思的政党纷争实使但丁成为伟大诗人。假如没有党争,他或者不过是个生于时代之前的一个近代批评家与小品文字的作者,或者在那写随生随灭的诗歌的人们中占个超越的地位;在意大利,这些写家是群美好但是细巧而闲散的人们,他们常将一深刻美好的思想镶入善于表现的诗语模型之中,可是更常玩耍着呆傻而有微光的夸大,他们不高大的天才常因写一首长诗而使尽。但丁也许加入当日的Guidos和Cinos [9] ,好叫丕得阿克(Petrarch) [10] 给压下去。但是他从意大利的惨酷的战争学到不要藐小;目前有这些事实,他很会去看那肉体生活的真泉源与陷阱——动机与欲望比爱人的情感更强,罪恶非读Boethius和Cicero所能安慰;他曾在此火炼之中,但没烧伤他的心,他的力量与目的更坚定了,他拿出他那大才与能力,那使他足以在与他同等人物中也是优越的才能,就是那愿真诚的才能。于是《神曲》的观念成形了,并且扩大其无数的恐怖与美好的形色,不是在一个文雅公民的室中,而是个逃亡者被逐到世界的大路上,在海河之滨与山路中观察自然,在Verona, [11] Ravenna [12] 的宫庭,与Bologna [13] ,巴黎,或者也有牛津的学校中观察人生。
但丁的诗与这些纷争的关联,给意大利的中古史一些不无价值的趣味,因其宣露很多的人物与争持,但在政治上对西欧各国并无大关系,西欧各国的社会观识在范围与目的上比这个光大,在事实上也比这个好。可注意者只因为它还保存着古风,虽在新的布置之中此风尚未失。它是个城的历史。在古代史中,凡足以纪念的及有价值的全到城市来;文明与国家集中在城墙以内;权柄可以被多于在个市场里的人数执掌着,足以使古人想不透。罗马帝国不错是要在管辖上与法律上统一;但是它不是个国,它的省份也不是一些国。可是除了意大利,别处都渐渐变成国了。在别处,部分联合起来,联合变为组织——地域的辽远,分子的复杂,地方的利益与意见,都不足为少数人的志愿与多数人的本能中的联合精神之不可胜过的障碍;城市们,就是顶有势力的,成了吸聚与联合的势力中心,为政治团体的重地——当欧洲各处都这样差不多全很顺利的进行,意大利还因循着古代的观念,简单,褊狭,嫉妒,见于一切政治行动之中。南意大利的历史大体是个新的,因新罗马已与教皇势力混为一体;北意大利另有自己的历史,是个一些独立城市的历史——城与城互相倾轧,一城之中阶级与党派的盲从与习惯使个性的自由殊少重要,公民彼此监视,估量,检察,私人生活,至极微细之点。
有两城是古代历史极有趣味的时代的中心。近代意大利也有两个城,全无设计而奇妙的恰如古代的雅典与罗马。维尼丝,表面虽有不同,但在许多偶然的形式上,尤其在精神上,正像罗马,它的混杂不清的起源,它的稳定的发展,它的对秩序的敏锐感觉与很早的规定政体,它的伟大与郑重的公益精神,它的个人服从家族,家族服从国家,它的以一自由之独立而有国权的城市遥领远处属地,都像罗马。虽然这两个的统属与领域是很不同——虽然罗马有它的小山与军旅,维尼丝有它的海湾与战船——但是这长久的维尼丝帝国,在海上是卡在支(Carttaoge)的继承者,是英国的先进,一千年的贵族共和国家,在年代久远与国事固定上,是唯一的可与罗马相比的国。Brennius [14] 和Hannible [15] 也没有受过像Daria [16] 和鲁意第七所受的坚持的反抗;这个伟大的贵族制,永远尊傲,精神高尚,聪明,实利,能把商人的经营与财富,军人的忠诚与元老的稳重,和一个宗教组织似的一致与服从,联合到一处,它的Giustiniani, [17] Zenos,Marosini,实可与罗马的Fabii,Claudii相比而无愧了。罗马不能与雅典相比,正如维尼丝之与其同时的意大利的芙劳伦思——有安妥的固定,不可摇动的安全独立,一个短命而多故的自由,帝国由想望而成功,和一些无谓的诡计与纷争。芙劳伦思,漂亮,好动,好捣乱,党派的城,邻城的首领与共和的爱护者——芙劳伦思,民主的政府由极严的限制与炫耀的礼仪开始了;时时在夏天打小的战,反抗皇党(Ghibelline)的专制者,共和的叛徒,和它自己的迷亡在外的人;并且,非常富于天才与各样的独立人格,由诗人,艺术家,思想家,和历史家们表现着——芙劳伦思当极盛时使人想起古代的雅典,在天然之美上也与雅典相去不远,在极好的公众建筑上,与领域的面积与性质上亦相同。历史亦相似,结果同出于相似的因缘——有遗传的自由精神,与过火的执行精力,有时产出光大的设施与成功,但没有一件在政治上是伟大而持久的,后来便陷入无生气的降服。它有Peisistra [18] 比雅典的那些成功较多;它也有Harmodius和Aristogiton [19] ;它有争自由的大雄辩家,和反抗Philip [20] 的一样有力而不幸。最后,正如雅典,它变成以过去光荣的回忆自足了,因它是公认的爱美之乡,与凯撒后裔的宠臣。但是,假如维尼丝有较光荣的国史,芙劳伦思的姓名与作品,正如雅典的,可传之永远,当Brenta随意的将海湾用为耕地,罗马已不复为教皇之城,它们还是存在的。
但丁降生之年是芙劳伦思的,意大利的,与基督教世界的,可纪念的。一二六五年有Benevento [21] 的大胜,在那里,Charles of Anjou打倒了Manfred of Naples,把Swabia [22] 族的势力一下子坏掉。从此一直到卡利第五,皇帝们没有在意大利站住脚步。况且,这个胜利使法国的势力入于意大利,虽非固定,但有奇异与重要之结果,即法王与教皇的密切结合。法国的保护是以阿微弄的监囚(the captivity of Avignon)买来的,即西方的大分裂,结果为教皇势力的党争,一直的闹到串特会议(Council of Trent) [23] 为止。差不多有三个世纪,这样的受辱与闹笑话,Gregory Ⅶ [24] 的继承者虽尽力周旋亦无效验,把宗教革命与卞利和在Benevento的教皇的成功联合起来。借着这个势力,教皇党(Guelf)又回到芙劳伦思为常久的占据;这党的共和政体曾被Uberti与Wanfred的武士在Monteaperti给战败,又抬起头来;好运,在对敌的两百合花中左右进退,最后离开了那白的,直到“皇党”一名词在芙劳伦思成为犯禁的,正如雅各党之在苏格兰,或教皇党之在英格兰,或保皇党之在法国。
教皇党与皇党是相沿下来的党名,但久已失其原意。旧时僧侣与国家之争还在习惯上保留着,但是其含意与旨趣已不同了:还有很重大的事件,但不是像Gregory Ⅶ所有的那些了。它已从那神权与王权之争变为完全政治的。教皇党的主旨是求意大利的独立——北部大城之自由与联合,中部南部之倚靠罗马教皇。不使皇帝占据意大利——在Alps山南以许多强城作成防他的界限——在后面作成个联合的区域,富庶而且离前防甚远,维持着有力的联邦,这是教皇现在的大目的。这实在不算是个坏政策,因为这样可以维持住教皇的权势,并且把他们的自由与意大利各邦的政治自由联合起来;但是早年由思想与人物所给的奋斗中的光荣与宗教趣味,到后来已渐渐销沉,假如未全丢失。
这两党已不大注意他们的首领把宗旨已经忘了。皇帝与教皇是两个真实的势力,能保护和帮忙;求他们保护与协助的便被他们给分领了。地理的位置,邻国的竞争,家族的遗风,私人的仇视,与最重要的个人利益,是使城市,家族,与个人入这两党的重要原因。一党自称为皇帝的臣属,他们的口号是威权与法律;那一党自称是神圣教会的民子,他们的呼声是自由;这个分别是很清楚很实在的。但是一个共和政团,假如它的邻城是教皇党它就毫不迟疑的变成皇党;而那爱教会与自由的教皇党人,对于血统的骄傲与权利的贪爱一点也不减于他们的敌人。但是,虽然这党争的原旨已失,虽然党的政见往往与利益与偶然事项相混合,可是还可以看得出来两党的不同的气度,与不同的道德及政治倾向,这自然是由大处与群众中才能看得出,但也足以看出点这互相攻捍的意义与真实。这种分别是从那党派初起时传下来的,自然慢慢的改变了。皇党表现着今世的,活动的,非宗教的,卤莽的自私,大胆的无礼,同时又好游乐与夸示,带着Swabia族的王家气象与宽宏大度;他们是宫庭与军营中的人物,从古老的望族或皇家的党属,有役使与高傲的脾气,但并不缺乏贵族的直爽与礼节;不大管公众意见与权利,可又不全忘了公众的建设,与事业的光荣。在他们之中,或是倾向他们的,我们看到他们全是,不论是从卑贱或高尚的志愿,要把愿望置于法律之上——封建宫堡的主人,阿本宁山路中的强盗武士,城市的伟大而奇酷的暴主,意大利的光荣与耻辱,像Visconti和Scaligees。但丁在火狱中看见的那位驰名的皇党首领,和皇党的一位大帝与一位皇党的教主在一块儿——就是那位可恶的毒狠的而又高傲的Farinata degli Uberti,他是个霸者,曾单人舍身救了曾错待了他的国家,他可代表他的党中的好坏两面。
教皇党,在另一方面,是中等阶级的党;他们起自民间也向着民间;他们的优点是在团结上,城中的组织上,商业的关联与利益上,和他们的财政权上。再说,他们明言他们的党是规矩严厉与宗教的,但是并不受这个责任的拘束,正如他们的敌党并不受遵守王法宣言的拘束。可是虽然由个人的放肆与私心,和在公众的报复上,他们的罪恶正如皇党,但是以党而言他们是有为公众的意趋与目的——改善法律与贫民的境况,反抗强有力者的胡作非为,和提倡实业。教皇党的真精神是严肃,俭朴,独立,殷勤,好宗教,爱家庭与教会,和那把家庭与教会联成一气的仪式;但是,同时他们又很骄傲,很褊狭;往好了说是对坏事不容让,可是永远对自家所不喜欢的痛尽恶绝。但是,其中有个沉静而高尚的男子气,在芙劳伦思存了好久。这种精神还没有反抗教会——他们的联盟——的腐败;可是后来教皇离弃了自由主义和那聪明的专制者Medici携手,他们便反抗了。后来萨万纳柔拉(Savonarola)很有效的提起那教皇党的老精神,抵抗,家庭的纯洁与严肃,和家庭的宗教,并且也反抗教会中的不信仰与丑恶;教皇党所表现的,在更简单与普通的形式上,很像英国的清教徒,正如皇党使我们追忆英国的保皇党的粗卤与不好的神情。
在芙劳伦思,这种党别渐成为虚有其名了,只是大族们还假着这老的党名作他们的私斗,直到Frederik Ⅱ [25] ,党的真意乃又实现。“虽然这可恨的教皇党与皇党之争在芙劳伦思的贵族中存在很久,而且常因他们的私怨而起战争,各自入党以相反抗,自号为教皇党者愿教皇与神圣教会成功,自号为皇党者喜随从皇帝与其党属,可是芙劳伦思的民众还是联合着,以求国家之治安,光荣,与建设”。(G.Villani,vi.33)但是,当那么有天才和深计的一位皇帝来了,这无精采的争斗又活动起来,给党中一个因由,和私人的愿望与野心一个动力与借口。两党的分立又严重了,全芙劳伦思都卷入漩涡,武装的家族反抗家族,邻居反抗邻居,产生惨酷与报仇的战争,直到这分裂成为无望的和死定的,最后使芙劳伦思,无可救药的损失了一半望族和它的最伟大的人物的爱心。原先公众的徽章变成两党不可开交的仇怨的标记;那芙劳伦思的白百合,皇党们戴着,被教皇党给易为红色的,这两个颜色界划开这内战,惨忍与致命正如英国的玫瑰战争,除了只是范围小一点。(G.Villani,vi.33,43,Parad.19)
这些战争带着意大利内乱的独有的性格。城市是战场。一个十三世纪的意大利城市,在表面上便显出是为这险恶建筑的和布置的。它的拥挤和狭窄的街道是一些对敌的宫堡,高的垒楼坚厚的掩障着屋顶,或很危险的悬盖着庭院,足以证明意大利的社会生活的好傲与不安全。另一院落,对着或旁邻着妒视的友人或死敌,是一大族的族人聚集之所——一族的公众家庭,亦即他们的伟大与骄傲的标示,常在必要时,能为大家避难的所在。这散布全城的首族的宫堡,即内乱时攻打与克复的要地;街上竖起棚防,石机与强弩暗设在堞楼上,许多的单独作战在全城各处,直到机会使攻伐者联成一气,或是纷乱使对方无力再战,或者大火隔开两军,两党全被烧了,芙劳伦思的一半成为灰烬。两党互有胜负;战败者即逃走,在城外继续作战;每党都有机会改建政府的级秩与组织,毫不留情的改革,以牺牲其敌党。他们开除阶级,他们判罚家族,他们没收财产,他们抢掠与焚毁货栈,他们毁平府邸,和奸辱敌人的尊严。毁没还不足,必加之以极有力的新颖的辱蔑方法。在芙劳伦思有两个建筑为普通人与教皇党特别珍爱的:圣约翰的洗礼堂,“il mio bel San Giovanni”,“人们在礼拜日全上那里去”,(G.Villani,Vi,33,iv.10;Mf.19,parad.25)他们全在此受洗,结婚,家族调停;旁有一高而美丽的楼,名叫“Torre del Guardamorto”,在昔时人死而葬于San Giovanni的,都在这里停一下。那得胜的皇党,当毁平教皇党的堞楼时,也要弄倒这个楼,打算把它弄倒而且砸在那神圣的教堂上,那位老历史家说,“被一个神迹给止住了”。那教皇党呢,当他们得意之秋,用皇党府邸的石头去造城墙。(G.Villani Vi.39,65)在这极凶的争抗中,有一大族最为出力,可作这党争的牺牲者与纪念。皇党的首领,骄而有势力的Uberti族,和Fazzi族(亦皇党之一大族),住在阿瑙(Arno)河的上部。他们为皇帝而作战。他们协助与指导皇党的重事。在平安无事的时候他们是最先的与全无拘束的破坏法律与轻视平民——在战时,是平民的最凶的最活动的敌人。在Monteaperti之战(一二六〇),他们的财产损失,与死于刀斧之下者,极重,可是仍不退缩不屈服,作战阵的先锋,将教皇党打败,成为长久的记忆—— 惨杀与大乱,我回答。
使Arbia的水成紫色。Mf.10
虽然这族的首领,Farinata,从他的部下手中救了芙劳伦思,但不足以赎那无可原谅的,对于皇党与共和政体所作的罪过。当那皇党的红百合最后代替那白的为芙劳伦思的标帜,和战胜的徽章,这两大族永被禁罚,如Peisiotratidae和Tarquins两族然。每次大赦他们的姓名总是除外的。他们的房子的地基永不再用以建筑,遂成为芙劳伦思的大方场;建那平民宫的工程师不得不牺牲它的匀整,而使之畸丑,以免宫墙之接近那被诅咒的地址。“他们”与但丁同时的一写家,述说那时候的事,他是个逃在异域的:“他们逃出国外已四十年,永没得到恩惠与怜悯,在异域还是很尊贵的,永未减其尊荣,他们永与帝王尊爵相处,寻求些伟大事业作。”(Dino Compagni,P.88)他们被爱亦被恨 。有一次,在一教主保护之下,他们中的一位来到此城,他们族中蓝与金格的标帜,已隔有半世纪,复见于芙劳伦思街上;“许多皇党的男女前来吻那标帜”,(同前,P.107)平民们也对他致敬。
但是芙劳伦思党派的好运不只靠首领的精力,还有别的原因。从但丁降生与卞利之战胜起,芙劳伦思,我们所要述说的,不可移动的变成教皇党的。这并不是说全芙劳伦思民众都是教皇党的,也不是教皇黑组织与民众一致扩大的;不过是教皇党的行政会管着全城,努力于教皇党的政策,而后得党的协助以约束贵族的骄傲而维持共和的组织。芙劳伦思的教皇党,虽是这共和国的生命与灵魂,虽在支配芙劳伦思的势力与军械上是无敢反抗的,虽包括很多顶有势力的大族。可是总被视为与行政的权能和民众有别,且是在它们外面的。这党是个组织,另有它自己组成的生命;——在国家之中且与国家相联合,但是个独立的分子,是在国家之外的一个广大的团体。它的组织在芙劳伦思,是我们所见到的意大利史中许多奇怪的组织里最奇怪的一个。在皇党的最后被逐,教皇党形成了一个组织,有一定的权利,和地方的存在。它的特异的形体好像那共和聚乐部(Jacobin Club)或Orangl Lodgcs,与政府并行。它是个法团,有共同的印记与财产,不只款项,地亩亦然——办事员,文书课,公众会所,一个大行政会,一秘密委员会,最后,一个公众的检告皇党的官;对于由皇党没收下来的产业,以三分之一归公,三分之一赔偿教皇党的个人,其余归教党部。有一位教皇(克力门第四)(Clement Ⅳ,1265—1268)把他自己的标帜赐给他们(G.Villani,Vii.2);他们自己规定了,一红鹰捉着一蛇,和那红百合与党色国旗,后来用于Palazzo Vecchio的墙垒上。
但是,驱逐出皇党并未能恢复和平。教皇党的大族,年代久远与数目之多正如皇党,并不尊崇法律与民权。在这些大族之下,是平民的领袖家族,因实业或营商的成功,进而入于有特别权利的阶级,纵无法律上之承认,而在共和政体最盛之期获得意见与感情上之认可。仇视与私斗,苍战与诡谋,大人物之高压的不顾情理,平民之粗卤的报复,仍然继续着搅乱那嫉妒与善变的芙劳伦思。教皇想维持他的党属的秩序,但是不发生效果,他们给教皇党员与教皇党员调停,甚至于给教皇党与皇党党员排难解纷。使者来来去去,要求调解并愿作调人;设法利用那神父的妙手;或表示低卑与动人的降服。教主的代表冠冕的来了,并受极有威仪的欢迎;他们组织特别委员会,召集会议,介绍婚姻;他们以密语劝告,亦得到极大的条件的认可;有一次,那个大方场变为极大的戏园,闹意见的双方各一百五十人都到舞台上,当着教主的面,受他的祝福,互相的亲嘴(G.Villani,Vii 56.)。假如劝告失败了,教皇的代表不迟疑的便判他们出教,并判罚这忠诚而强硬的城。但无论是除教与祝福,芙劳伦思总不能平安;无论调人的布置怎样聪明精到,他的车差不多还没离城,一切已又刮到风里去了。Dino Compagni的有趣但不大有次序的传述,他是个直心人被这些聪明的诡计给弄糊涂了,很直爽的陈说,一些他自己的与别人的无效的计策,去阻止这教皇党的大人物的坚决不挠的自私主义——永远是在这边堵住便从那边设想;足以证明不接受任何劝告,反抗一切公益;不受法律合同誓词的拘束;总以自己的利益去脱避或转变那深远明敏的宪法的智慧与实施。
战胜皇党的Arezzo(Campaldino,1289)的一役(G.Villani,131;Dino Comp.P.14)提高教皇党的名望与军事的精神,这个战争的名誉是很大的;两方的军队全有精选的武士,极炫赫的派定与装束。战得极苦,有极光明显然的勇武,而胜利是完全的。这个胜利决定了教皇党的兴起。皇党的“武士教主”Arezzo战死,还有Uberti族的三位,与别的皇党的领袖,也都阵亡。那是个试验之日。“在那天有许多被视为勇敢的变为怯懦,许多无名的变为重要人物”。芙劳伦思的尊荣由此获得,公民重视此战,乃因爱感其惊奇而乐道其故事。消息来到芙劳伦思——在Villani的作品中说,是他自己所闻所见的——是与战胜同时的。时当午暑,政府的执政正在府内休息,屋门忽然开了,有声曰:“起来!Aretini被战败了。”开门看,不见一人;仆人并没进府内,在晚祷的时间以前,也没人从战地回来,在一个长夏天日。此战教皇党的首领得了大的荣誉。当日的英雄是那最骄傲,最俊美,最巧诈,最得人,最野心,最无顾忌的一个芙劳伦思的教皇党的贵族——这族中保有那被禁的Uberti族的精神与好动,也不拒绝被公众称为“malefami——就是党纳提(Gorso Donati)。他从Campaldino战地回来,(在那里他因不服从命令而致胜),并未增加他容让敌手的,或接近平民的,或尊重别人权利的,心意。有两个敌手——他们也在Campaldino阵地奋战过的——他从心灵上痛恨,轻视,可是他们太强大。他的血统是古老的,他们是暴发户;他是军人,他们是商人;他穷,他们是芙劳伦思最富的人。在战前他们已与党纳提为邻,买过来皇党人们的府邸,扩大了,装饰了,而且设下守备,起居是非常华贵的。他们在婚姻上,利益上,与承袭上,往往阻碍他。他们已有群众的爱戴,尊荣,势力;可是他们是买卖人,他呢是当日一切政治运动的参预者。他是王公贵族的朋友,有重大的联属而名满全意大利;他们是以慈善与好脾性见爱于平民;他们甚至于对皇党也有情分。他是个老于事故的人,敏锐而精细,“多苦计,诡而技巧”;他们对于诡谋是没经验的,而且有迟钝呆傻之名。他是最有丰采与威仪的宫庭人物;他们还不够一个绅士。最后,在那容易激动民主政治的争辩中,他是极有口才的雄辩家,而他们是不开口的。(Dino Comp.PP.32,75,94,133)
“有一家,”Dino Compagni这样写,“自称为色奇(Cerchi),来自卑微,但善贾而富;他们装束甚华,亦富于仆马,外表都丽;他们的族人买了Conti Guidi的府邸,与Pazzi和党纳提为邻,这两族血统老而不富;所以,看见色奇族兴起而列于贵显,且置府坦并扩大府邸,居处华富,那党纳提乃开始嫉恨他们。”Villani也叙述这个争斗。“争斗之始,那闹事之处是Porta St Piero的Sesto,色奇与党纳提两族之间,一以嫉妒,一以下等的粗暴,遂致争战。色奇族长为Messer Vicri di Cerch,他与他的族人是大商人,有势力,广交游,极富的贸易者,他们的买卖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他们的生活是温暖的,不愿有害于人;但粗俗不仪,正如暴发者。党纳提族是绅士与武人,富力不大……在芙劳伦思和在乡下他们全作邻居,两族接触,以嫉妒遇村粗,遂起双方的恶感。”Campaldino之役的光荣并非是波浪上的油。战胜者归来彼此攻捍于通衢更甚于前,恶待平民亦更少顾忌。没有节日与郑重的聚会的举行不试一试争斗的。结婚,葬殡,跳舞会,绅士与闺秀的华艳游行——任何集会中之有坐有立的,或人与马互相拥挤,或尊严有辱与怒气发泄,都有终以流血的危险。同时小的争斗亦列纳于大的下面;于是也就越来越带政治气味,特别是在色奇与党纳提两族之间。色奇族越来越倾向商人与平民;他们全恃他们的爱戴,因而开始对于“Parte Gueifa”的聚会遂示淡漠,同时此团体乃变为敌手的工具,成为贵族的聚乐部。党纳提(Corso)在更切实的诡计之外,又将他们的严重的迟笨与不漂亮的言谈作为开玩笑之具,他的好笑的朋友,特别是有个叫Scampolino的,把他所说的讥笑与绰号散布到芙劳伦思全城。色奇族人以缄默和倔强的漠视接受这些。他们是以反攻自满,而时时培养仇恨之意。(Dino Compagni,P.P.32,34,35)
这样,这城分为两派,并且想拘束他们的计议适足以激动他们,有时政府人民忍无可忍而用强制,但是无效。改造家Gian della Bella曾严据法律以对贵族,亦归无效,他曾利用公众报复以示法律的严重,并加以官事的威仪——有一次一个贵族人杀了一个公民,这位大吏,被称为“正义的掌旗者”,便衣冠列队而行,导以法义之旗,从以随员,并领有军装的公民,到那犯人的家中,把房屋毁尽。一个亲眼看见此举的述说这个惩罚的成效——“我,Dino Compagni,在一二九三年是一个法官,到他们的家去,和他们的亲属家去,这些房子我依法去拆毁。另有几位法官在执行别案时弄出坏结果来;因为假如他们依法而拆毁房宇,人民便说他们惨酷;假如他不全毁了,人民说他们怯懦;于是有几位便屈法以避人民之怒。”Gian della Balla旋便撤换,殊少惋惜,甚至于平民亦无表示。同样的无效是使党争的首领分离以维持和平。他们如受一种流放似的被驱出境;他们表面上似极驯顺的走了,党纳提到罗马去设施,色奇立刻又回芙劳伦思来了。暴乱已固持此城,它需要一个比教皇与此城的执政更强的来压服它们。
但是芙劳伦思富庶起来。年年它发展得更富,更文明,更雅洁,更美丽,更火炽。暴乱并未使它静止。破碎分裂虽若是,其精力固未懈弛,其奔忙与创造的精神未死化,其希冀未减。党派之争虽凶恶而且是个人的,但未妨阻:对政治思想的兴趣,那活泼的细腻的研究政府的问题,和那表现于政治计略的热心与天才,这种行为是遍及北意大利,到处有惊人的忍耐与希望,虽未能同等的成功。在维尼丝,于十三世纪之末,政体已固定而扩大,以此它是伟大的,以城市而能为帝国立论,以此它在衰败之秋犹能存在于鲁易十四 [26] 之霸业之后,而在现代人之记忆中。(此处写于一八五〇)在芙劳伦思,法律秩序的建设精神只是反抗,永未致胜。但它是肯定而有望,未因继续的失败而丧气。政治的趣味与党争是不足以完全吸取芙劳伦思公民的作业。他们的活跃与多才的精神,那样锐敏,那样善发明,那样可伸缩,使他们成为热血而凶烈的党徒,亦能使他们不止于此。这时代是个生长的;新知识,新势力,新爱好,陈在他们目前——新的追求引动了他们。此时有商业,烦琐哲学,自然科学,古代学艺,民法,美术,诗,虽均粗钝,尚未成形,但极有希望——这是更伟大的产儿的父母。Frederick Ⅱ又把亚里士多德献给拉丁世界;他给研究罗马法政的伟大记载一动力,全意大利响应之;他自己是个诗人,他的示范与他的华富宫庭使诗词变为时髦的。在十三世纪之末,芙劳伦思有一大进步。当它的大诗人成年之期,它的街市,社会风俗,公民的富力,他们的伟大与美丽的观念,他们的文学欣赏,都有很快的变动。那是个商业与旅行的发展时代;芙兰塞司堪教士(Franciscan missionaries) [27] 已经到了中国,并居留在那里(看John de morte Coruino的奇异的信件述说他在中国传教,一二八九——一三〇五,在Wadding.Vi.69);一二九四年马可波罗回到维尼丝,第一个成功的探险东方者。芙劳伦思的商人也没落后,他们的经营是在意大利与西方;在伦敦,巴黎,和Bruges都有他们的交易所;他们是教皇与王公们的银行家。(如Mozzi之与Greg X;Peruzzi之与Philip le Bel;Spini之与Boniface Ⅷ;Cerchi del Garbo之与Benedict Ⅺ.〔G.Vill.vii.42,viii63,71;Dino Comp.P.35〕)直到今日他们的城市很表现着十三世纪末年的富力与伟大。那些深印于人心中的老建筑——Or San Michele,Badia,洗礼堂,全重修了,扩大了,饰以玉石与铜;新的建筑也修起来,比以前的更伟丽。一二九四年St.Croce教堂开始建筑,为芙劳伦思大人物的葬地。同年,数月之后,Arnolfo打下深的根基,后来Brunelleschi给加上顶盖,并画这伟大教堂的建筑图。一二九八年他修建城市政府,伟大足与民主政府相衬,又因行政官居住在这里,更修建Palazzo Vecckio那一片。一二九九年有教主祝福与“贵族和官员”的参预,开始造第三层城墙。此时焦图(Gistto)已压倒Cimabue——焦图,牧羊人的小儿,成为画家,雕刻家,建筑家,与工程师,过了几年他作成玉石的Campanile,美妙的杰作足冠芙劳伦思建筑的光荣。
五十年的工夫,在家庭习惯上,衣裳质料上,银钱价格上,都有显然的变动,好像近代的那样变动极速似的。我们的诗人,在十四世纪,形容百年前最骄傲的贵人:“系着皮带和骨作的带环”;还有一处,是最美的以诗词赞颂那好的老年间的事,他描写古时他祖先的家庭生活:
芙劳伦思,园以古墙,
午间晚上,钟声响,
清醒,谦恭,一切平安。
我自己看见,Beilincion Berti在街上缓步,
他系着皮带;他的夫人出了深闺,
脸上没有铅华。
呕,快乐的夫人们!
全准知道将来得安眠地下,
没有一个被迫而泣守空床。
这样纯洁的生活,美丽安详——
这样诚实的公民——这样快乐的人士——
圣母赐给我,当我母亲产我的时候,
悲唤着玛丽的圣名。Parad.C.15
那时候的贵族妇女,他说,还亲自织纺;还亲自用他自己的母亲所用的话去摇那婴儿的摇床;还与丫环们一同操作,并且给她们说老年间的故事,和关于“楚易(Troy),Fiesole与罗马”的事情。Villani在这个世纪的最后四五十年,差不多在他自己与但丁生命的限度内,还看见这样的朴素生活;他述说那老首领们(il primo Popalo Vecchio)的粗劣的饭食与日用,他们的皮背心和素窄袍,他们的微小彩礼与晚婚,他好像是说他们是这个城的建设者,但是从他们到他自己的时代还没过一个世纪。(G.Vill.Vi.69〔1259〕)二十年后,他的故事是讲:享乐,富庶,挥霍,欢宴,放任与欢乐的生活引来异邦人,他们视芙劳伦思为娱乐之城;他述说:千人以上的集聚,全穿着白袍,在一个所谓“爱”的总管之下,去以游戏跳舞消遣时日;还有名媛武士“带着号筒与别的乐器游行全城,都满面春风的”,并且朝暮都有宴会;有时款待异国名人,很威严的在马上导观全城;惑于他们的挥霍,侍从,聪明,歌者,与滑稽家,于是更加多芙劳伦思的娱乐。(G.Vill.Vii.89〔1259〕)这并不是粗俗娱乐的嚣闹。怎样把不同的角色描画出来,怎样把那更美的分子述出与调处,观察的多么巧妙,描写的多么好,都叫那芙劳伦思的有力而善观察的说故事的人自己证明吧。
或者不是在这群荒淫的人中,而是在音乐与诗歌中,在社会与私人生活的快乐中,属于芙劳伦思的党争与争斗的,我们才能找到那甘美歌者Casella,和那沉静而勇敢的观察者Guido Caualcanti的朋友;那就是为新生命(Vita Nuona)的神秘诗人,非常的锐敏与细腻,一注目一接触都足使之惊颤,记录下来梦想,描画天神,作诗并且给诗作注解;后来专心深究学问以为朴简的自慰。把这样一位人物加入中古世纪的民主政客中,好像是一种不妥而且不情的联合。但是在这回,事实确是如此。据我们看,一个学者的生活是离着实际与政治的很远;我们的经验教给我们把对爱情的,艺术的,和抽象的与想象的,热烈,从生活中的冲突,与其事实上的趣味与成功,分隔开。一个会作事的人也许是个爱好艺术的;但是一个梦想者或思想家,不论是聪明还是呆笨,总离开那欲望与人物相遇相挤的坑坎之路,假如他冒险尝试,很不易成功。这种隔离,虽是自然的,越来越宽,因社会生长越来越大越复杂,社会的目的,功能与事业分划了,而且越分越多。但是在但丁的时代,在一个意大利城中,一个最美妙温和的情感解释者,一个有名的诗人,他的作品感动众人的心,在众人的口上,而能同时致力于坚深的学问,又能为尽力国事者的健将,不算为一件出奇的事。在那行止的狭窄范围内,在那新势力初起与知识未广的时代,想去通晓一切科学不是个无理由的希冀与不智的愿望,并且借此可博得与彰显活动的公民之美誉。但丁,正与此时代其他有名文士一样,他自己的目的正与当代的风俗相同,是一个社会的人物(看De monarchia的开首)。他的地位是在公民之中;他同他们一块去打仗;据说,在Campaldino之战,他是散动的军士之一;他预备下资格以便作个官吏,他加入民间的公会,经过制药术的试验;他到外国作政府的代表;他为重要事件到各城与意大利宫庭里去——按芙劳伦思的习惯,有公使十四个,连匈亚利与法国也在内。在一千三百年的大庆年内,他作了执政之一。在他那极易感动的心中,他对于交际,合作,冲突,不论是和那锐敏勇敢的平民还是官吏,全不躲避。人们的行为与性格,社会的工作,意大利的机运,他全极用心的观察着思想着,正如他观察星斗一样,他读那生命的真像好似他读乌吉尔(Virgil)的奇文一样的有深挚之感;没有一个学者读乌吉尔有像他那样的感情——没有天文家比他观察星宿那样再热心追求的。在他的四围他把全人展开给全世界;一切的爱情与能力,灵魂与感官,全殷勤的指导着训练着,以自由的同时并举的同等的精力,以不同而调和的目的,在那奇伟而艰苦的生命场中,即人的工作与爱恋之所,亦即人之活动,试炼,被断定之所,寻出一切的特异与相当的目标,道德的,理智的,自然的,精神的。
在那Podesta [28] 的老宫中礼堂的壁画上(此宫即Bargello,一八五〇年作监狱,一八七五年改为博物院,看Vasari,P.311)有但丁一个画像,据说是他同时的焦图所画。此像在一八四一年从墙灰下发现,Seymonr Kirkup把它描画下来,经Arundel Society把它印出来。这张壁画后来整理好,又从新彩画了一回,可是不大成功。此像或者是表现在Campaldino之战(一二八九)时的但丁。他的脸很年青但有豪气,比那印出来的画爽豪的多;但这像只能提示出那我们所熟知的面貌的显然与深刻的样子。画得偏于温和,和那悲静的甜美,有些像《新生命》中的不甚活动的样子——他拿着书和花。在这画中还有他的先生Brunetto Latini(死于一二九四),和党纳提。我们不知道为什么焦图把但丁与那位贵族画在一处。但丁确是与党纳提有联属。他和他们是邻居,在个“闹笑话的区域”,即Porta St.Piero区。他的夫人Modonna Gemma是党纳提族的。他的朋友之中,没有再比党纳提(Carso)的兄弟Forese(G.Vill.Viii.10)在他记忆之中更美好与有望的,Forese是他年青欢乐时的伴侣,他纪念着他不带一点悲苦与多虑。在那天国中的光明境界,没有比Forese所记得的那位的灵魂更甜美的,在那里歌着笑着。
我的妹妹,善而美,
善多于美,抑美多于善,我不能说。Purg.c.24
她从天国享受的心灵中,教导这个诗人以在享受天恩者中,虽地位极卑亦不嫉妒(Parad.C.3),她便是Forese,Corso,Piccarda的姊妹。在《神曲》之中,虽像预言似的提到Corso的惨死,并没明道姓名。这个不明说,是很可注意的,很重要的。虽然历史上不把Corso但丁列在一处,这壁画是表现着真实——他们的命运是互相关联的。他们俩是在同一幕中的角色——由今日看来,两个最主要的角色;虽然与焦图所画的那安静与郑重的集会的景象不同。
这些个关于但丁的历史是大家所熟知的,无须多说;况且我们在此以外也并不能再多知道一些。由家族的争斗,进而成为党派,并且起了党名;党名是由邻城Piotaia借来的,此城中的纷争进了芙劳伦思;教皇党分为二,黑教皇党以党纳提为首领,色奇帮助白教皇党(在一三〇〇年,G.Villani,Viii.38,39)。这个纷争依然是家族的,只是几个大族的事;但是他们非常有势力,而芙劳伦思又不很大,于是便不能不影响及全城。中等阶级和工界的人观望着,一时很满意的看着这些大人物互相攻捍;但是渐渐看明白了这两党是要来个你死我活,以便独霸芙劳伦思;这两党之中,色奇和他的同党是比那毫无顾忌和厉害的党纳提对于共和政体更有好感的,党纳提是有武士的名望和贵族的脾气的;党族不但是以贵族自傲、而是自许为教皇党的贵族;他们永远忠于战事,而且曾经为党牺牲过,所以现在自认为教皇党的势力的承继者。色奇族不是这样人物出众,也不这样热烈,他们可是富,好花钱,讲排场,并且以他们的粗鲁的慈善与俗野的好性格倾向着平民,所以在教皇党的芙劳伦思他们比党部还多受爱戴,那皇党的人们自然也愿意他们得势。这时的两位历史家都好像愿意叫白党作执政人员——假如他们愿意干,知道怎样干;这两位虽都指摘两党的缺点,但是似乎以白党执政为最好的。但是这两位历史家,虽然是很不相同的写家,都看不起白党的首领们。这些首领是暴发户,以钱袋自傲,没能力,而且心粗;假如他们有个志愿,但是当机会到手的时候,就又愚笨懦弱而不敢干了。他们愿意当权;但机会到了,他们又怕起来。平民是向着他们的,中庸的人们,守法的人们,爱护共和的人们,还有多数的行政人员,也向着他们;但是他们不敢前进,“怯懦多于良善,因他们非常的怕他们的敌人”(Dino Comp.p45)。教皇Boniface Ⅷ [29] 对于芙劳伦思毫无成见,他是活动而公开的;他愿接收和帮助最得民心的那一党,但是他说:“他不能因为妇人而舍了男人”(Dino Comp.P.62)。假如我们的诗人的地狱中凶顽之徒是由黑党中人物采取来的,那愚笨而怯懦的自私之辈必定是白党中的,他们这群不景气的人呼号被鞭笞于黑暗之中,纵天使在他们中间,他们还是不敢抗叛也不愿诚服,而是“为他们自己”,不论那由陷坑中提出来的是谁吧,他——“弱者,作下那大的拒绝”(Mf.c.3;60)。这个,也许有更特别与深刻的痛恨,一定是由芙劳伦思的色奇演化出来的。
教皇派了一位法国的王族来调解芙劳伦思的党争。黑党和党纳提同着他来了。执政们全害怕而且不知怎好了。白党的人们,瞎着眼一步一步的被人家给引诱到奸计之中,掉在那意大利式的精密深刻的计划之中,而后叫人家以嬉笑揭晓之,最后被人家赶出城去,这样使教皇的派员给赶出去,名誉财产全完了。那些主张两党平衡的公民也随着他们被迫了;黑党的人们是向不犯手段软弱的毛病的。有两个判罪的公文还存在,他们是以诡诈被判定为犯了行为不正与别的罪,特别的是为阻止Charles de Valais到芙劳伦思来,他们须纳很重的罚金并被驱出境——两个月后,因为他们顽抗,又下了令,他们如被政府拿住即当活活烧死。在这公文里有但丁的名字;他被逐的详细历史,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这一点(Pelli,Memorie Per Seruire alla vita di Dante.Fir.1823,PP.105,106)。
他后来的生活,历史中所载不过是很平常的。他有些时候还和被逐的人们合作,当他们想攻回芙劳伦思的时节;后来他讨厌而且离开他们了,他永远没回芙劳伦思。以后他并没在任何地方建个新家。十九年的工夫,从被逐到他死,他是个漂流者。这个特色是印在他的作品中的。历史,传说,与记载,虽简单而不清楚,都足以告诉我们他的不定的行止,可是没说这行动的理由。被好古的人所发现的一个记载中,说他在芙劳伦思邻近的一个村镇教堂中,和白党商议怎样反攻黑党。在另一记载中,他在Val di magra,给那处的重要人物说和事,还有一记载说他住在Padua的某街上。在传说中,他与意大利的各处都有关系,一个颓毁的楼塔,一个山径,或一个道院的小屋,都与他的名字相联属。他死后,人们追忆起:他的严重而悲苦的样子,很迟疑的,在那Scaligers的极华富的宫中一些日子;在那里,他惊动了一些妇女,当他在Verona的街上走,经过她们的门前,因为她们知道他曾游过地狱。谣传他到西方去——或者到过巴黎,更不敢断定的也许到过牛津。后来他被Rauenna的当权者款待养赡直到他死,在这以前,他都在何处作过客,被优待也许不受欢迎,是不大清楚的。直到现在他还在Rauenna休息着,是维尼丝人,不是芙劳伦思人,给他造了个小而幽静的教堂。芙劳伦思,那“无爱情的母亲”,索求他的尸骨,很合理的被拒绝了。他在这“阿多林海边过上”一条荒僻的街上埋着,与那罗马帝国的最后遗迹为邻——即Theodasius的子孙的墓,与Justnian的墓——实在比他葬在那St.Croce,或在那伟大的Santa Maria de Fiore好的多。
《神曲》,一看就看出来著者生活的踪迹。它是个漂流者的作品。这书所取的形式便是长途旅行,很艰难,劳苦,危险,而时时变动。它不仅是表现出那有味的名词“道”,“道”是解说肉体生活的中古神学的术语;也不仅是Viator,即人在试炼中,或Comprehensor,即人已臻完善而入天国。它是不止于此。在著者心中,满了他许多行旅的追忆与印象。那地狱(Inferno)与净业界(Purgatario)中的景物,许多而且很清楚的界划出来,即是他旅行中的。那从地狱旁边下降,与“圣山”的登临,表示出他熟知此种境界——他曾经很困难的爬那危险的山道,在下临深海或涧水的危崖边上有些发晕。这是在Alps或Apennincs的涧道中的景色,或是Riviera的山坡与危崖的。地方的追忆很多——Atlige山谷的裂石,St.Benedetto的瀑布——Pietra-Pana和St.Leo的石崖,能远望Lucca与Ravenna的平原——那在Chiaveri与Seetri中间流过的“美河”——carrara的玉石发掘地——“Lirici与Turbia中间的荒野的路”,和那些高崖,在Noli临近海岸,在三十年前在Corniche路上旅行过的或者还想起来有点害怕。山上的经验供给这样的图画:行人遇到Alps的雾,慢慢爬到雾的上面去;看见雾气渐薄,日轮在雾中淡淡的现出;最后山顶上全是阳光了,可是在下边的岸上夕阳已然不见了:
“低岸上的阳光已经死去”。Purg.17
或是那Alps松下,涧水上的冷静的影子:
“影子好像是‘死’——像Alps山中的冷泉上,
在黑枝与绿叶之下,所有的影子”。Purg.33
或是在山上,大的雪花下降,并没有风:
“在荒沙之上慢慢降落,
是一阵展开的火花,
好像Alps山峰的雪降,
当风微的时候。”Mf.14
他极喜爱地方的名字与印象——那维尼丝兵工厂的煮胶与造船的声音——Arles和pala的硫黄场——Viterfo的温泉——Cologne的长帽僧人——Flanders和Paduar的堤——Maremma的低丛,野猪,蛇,与瘴气。在Ravenna海边上的林中,他曾听着南风吹动松树的尖梢。在Bologna的Carisenda塔下,他曾留神看个飞动的云“把动作交给”了塔,使塔好像要倒下来;他也注意到,在罗马十月的太阳落在Corsica与Sardinia之间。(Mf.31,18)他由海上得到的印象是很多而且正确——船退出码头,水手跳下水去起那淤塞住的锚,船桅的竖起,顺风的船行很快,水在船后的闭合,风潮的预告者海猪的弓形脊背,船长的从船头到船尾的监视一切,听见哨子桨便立停,帆的肚儿缩小当桅杆下落的时候(Mf.17,16,31;Purg.24;Parad、2;Mf.22;Purg.30;Parad.25;Mf.7)。再没有地方我们能看到这么多,并且这么真实的,旅行者的正确与奇异的感触。谁都知道那几行,述说那行人在船上第一夜的丧气,和那由一开始便渴望的,最后由远处的晚钟提醒了行人已达到目的地(Purg.8);行人的清晨的情感也很巧妙的写到——那开船后第一次醒来的惊奇,在空旷之中日已高升;清晨的思念,天天起来觉得离家更近了;清晨看见海岸在晨光中颤动—— “从很远我就看见海岸的颤动。”Purg.1,117
在早晨开船以前的耽延与迟慢Purg.16,27,1,2
“在海岸上我们还迟迟不行,
好像人们想到旅期已近,
想到了,可是身体不动。”
他也记载下来,那时候生人遇到生人的关切,好奇心,与怀疑;有几行尤其精到有味的,是描写立誓朝拜神的呆看着所要朝拜的教会,并默想着怎样去学说:
“像个拜神的得意的看着立誓朝拜的教堂,
并且希望有一天能述说它的妙处。”Parad.31
或是,在这个描写中,极简单而感动,述说他等着看圣迹时候的思想,为这个圣迹他远离了家庭:
“像个来自Croatia的,来看久被赞仰的Vernaica神像,
呆呆的看着,好似永远看不够——
那圣迹展开了,他默念着:
我的主基督耶稣,真的上帝,
这就是你的圣像吗?”Parad.31
《神曲》是在这失意与旅居的几年中的工作与结果。在Boccaccio的《但丁传》里曾详载:《神曲》的开始与进行,是当但丁还在芙劳伦思的时候——原来是用拉丁文作的,他引用了三行——后来改用意大利文。这不是不可能的;真的,此书的根源与预兆可以从《新生命》中找出来。那个理想化的神女已在《新生命》中,带着她一切的纯洁高尚的谦卑之美,她是这诗人灵魂的指导者与保护者。她已经在玛丽,天使的皇后的光荣中。她已经见着那“永远恩荣”的面容。《新生命》中的短诗是《神曲》的先导。“在写这短诗以后”(在这诗里他描写他怎样在那最宽大的天界,看见他的爱人接受恩荣,并且被她的光明给闪耀得眼花)——“在写这短诗以后,我得到一个奇异的幻景,其中的景物使我决定暂时不再谈那受恩荣的,直到更配描写她的时候。因此,我竭尽精力去读书,她一定知道。假如那使一切生活的上帝,能多赐给我几年,我希望我能再述说她,要高于一切述说任何妇人的。假如那大慈善的上帝愿意,我希望以后我的灵魂能看见这承恩的女子,就是碧爱蕊丝,她光荣的注视着上帝的面Qui est per amuia secula benedictus”(《新生命》末段。看Purg.30;Parad.30,6,28—33)。假如我们说这个目的,虽然变动了一些,是被忘记或放在一旁,实在是很恶意的破坏了事实的可能,与这伟大生命的前后一致。这位诗人确是不知道他的期许与誓愿是什么——经过多少年的劳苦与困难复能找到他所要求的光明与能力;用什么形式复能把他的经历实现出来。但是,《神曲》的创作决不是个轻忽的决定,这个决定与目的在这诗人生命初期已定下了,是无可惊异的事。我们可以自由的接受《新生命》所供给的话当作钥匙。他幼年所受的那点魔力,经过生命的起落,始终没打破。他的思想进步了,变换了,深刻了,但是继续的。从幼至老,从那完美作品的第一望视,他始终抱着一个思想,“从开花起,一直到葡萄熟了”。它可以经过许多变化——一个美的形影,一个哲学的化身,一个天外之音,一种天上的智慧与喜悦的代表——但是它,自己甘心愿意的,始终把那能创造的多才的与坚决的精神拿住。它是个极强极深的心中的梦与希望,不能随便消灭而一无所成——它不能不是生命的成功与登峰造极的种子。但是虽然我们信仰星宿与天才,我们还是可以怀疑这无家流浪者的作品是否能产出,假如他始终是个舒服顺利的公民。碧爱蕊丝的光荣也许用伟大但粗野的拉丁文唱给十四世纪的文人听;或者是一种具有新颖之美的诗,把言语搀合起来,而为近代意大利文学的先导;但是这决不会就是《神曲》。《神曲》的时间与伟大,是忧愁已成为这位诗人的日用饮食与生活状况。
《神曲》是文学中一个新而惊人的东西。也许有人,极虔敬的拿起这样有名的作品,觉得世人太慈善了,把它捧得这么高。这本书是极反常的,不守法度的,对于情感,爱好,文章的普通法则与规律全不大管。它是生硬而兀突;词旨与寓意不大明显,目的是加倍的晦暗。平常应当分划开的东西全在这里混合一处:当日的丑事和无实验的科学,政治和自状,粗的讽刺与天使的欣悦,私人的冤屈,和信仰的神秘,地方的名称与世人,和地狱与天堂的幻影。跟着这时刻变动的心潮走,真是不容易,打算一步一步的跟着诗人走,他是随便的毫无顾忌,他从温善走到嘲弄,从希望到痛苦的怨恨或不平,从极高的虔信到平凡的细腻与极琐屑的平静。每一思想的本原与命脉都有来历,但是没有它们的组合。许多人曾经写过他世的幻想,但是他们没把个人的命运混在里面。St.Angustine曾经想过,灵魂是默想自己历史的,并且找出它的由黑暗而光明的进程看(Convito.1.2);但是他没把意大利的历史搀入,也没说一切凡世的命运的最高点。讽刺不是个新东西;Juvenal [30] 用以表示道德;有些Provencsal诗人加以政治;St.Jerome [31] 极厉害的悲苦的用以说明“预言者”;但是,在这里它极猛的顺流而下,在那永生世界的宫中,时加以蒙恩者的歌诗。Lucretius [32] 以诗谈自然与自然的法则;Virgil [33] 和Lriry以诗说罗马帝国;St.Augustine [34] 更伟大的以诗谈“上帝之城”的历史;但是还没有一位试验着把这三条线索织成一条。虽然这位意大利诗人收揽一切,好像是自然与智慧的府库,但不能禁止他俯拾他所痛恨的坏人,他所接触的自然中的细事,及很好的存于记忆中的个人接触。为一切时代而著作,他并不大避免去把历史与预言的伟大恒远的事迹和一时的小事与最不显著的姓名搀合在一处;他不惜以永世的辱耻或荣誉加之他当代不甚知过的人们身上。由《圣经》上的历史跑到污蔑宗教;用非基督教的故事中的教训加入《圣经》的背景与神迹;非基督教的英雄与诗人,脱离了古典世界,而入于信仰的世界,并且和基督徒们讨论基督教教义,甚至于与天使一块相处;Virgil把他从恐怖与忏悔之中领到天国的大门。
这个生硬与过度的不调和,与没理由和无可原谅的晦涩,恐怕是许多初读《神曲》者所得的印象。可是也许他们念下去,他们也觉出些奇异不凡的光辉,不是由那艰苦努力与神秘的内容出来的,是由于这诗人的精力与个性。他们感到这里的字句比他们熟知的刻划得更深;从一些不谐和的想象中,露出思想的奇美与真实。他们的失意受了阻止,甚至于惊乱——因为我们很能为一个清楚一致的观点而牺牲——因为那些叫他们避退的事件之中,有不可否认与越来越多的天才的证明,深重正如其奇异。他们的迷惘与不满也许进而指摘出一定的毛病,也许改为赞美与欣悦;但是没有一个读完《神曲》的,不感觉到得了对于人心的广泛而难以理解的软弱一种新见解与示例,并且还增加了,很少数别的书中所有的,他对于这点的情感,能力,心得的,知识,并且提示更伟大更郑重的思想,他应当感激,这关于那看不见的世界的思想,因他也是那世界的一份子。
但丁或者不向赞仰他的人们致谢,假如他们变成代他辩护的。他一定不大管那些以挑剔缺点和觉得玄怪的心意胜过了同情于伟丽,热诚于高尚,和欣赏美好的。他也不去指教任何人:他是引领他们到一条平滑易走的路。《神曲》永远是一本难读的书;著者也不大注意它是否应当如此。自然这难读的原因是与那时代有关系;它的粗硬与过火,和它的美——它的喻言的精神,它的形式与景物,多是因为时代的关系。那梦游天堂与地狱的观念并不是他自家发明的——那是极普通极常见的中古时代检定或警戒的工具;设若有人愿找出这些观念的发展,每每是些平常的观念的奇运,或是有人不爱信仰天才,而去由愚夫凡子找出伟大发现的来源,可以由文学故事中找到许多材料。在他的当代——那以含有热诚与惊奇接受《神曲》,而称之曰“神的”时代,正和咱们一样的迷惘,虽然他们是喜爱多于厌恶它。在此书作成后一世纪内,在意大利的最有名的城与大学,如芙劳伦思,维尼丝,Bologna,和Pisa [35] 都聘请名家讲授它,设为专科,就是在那感情敏速的时代,这实在是对于它的权能的奇异的崇敬;但是这也就是它的晦涩的一个有力的证明。其中晦涩之点就是他同时的人也弄不清楚。他的最小的目标是供人娱乐,所以他只请那有忍力与有信心的听众。
你们愿听我的曲儿,
驾小舟热心的随着
我的大船一边走,一边唱。
回到你们的岸上去吧,
不要冒险到大洋里去,
不然,失了我,你们便迷了路。
这条航路没经前人走过,
闵纳娃行风,阿卜罗引路,
九个艺术之神指给我那大熊星。
你们这几位,及时的仰首取天使的仙粮,
这里也预备着,但是不十分充足——
你们可以行向大洋来,随着我的船,
不要等着我船后的水又合起来。
那光荣的人,到Colchis去,
不像你们这样惊恐,
当他们看见Jason随着那犁。Parad.2
《神曲》的性格,在它的好处与缺点中,属于著者自己与作品的本质的比属于他的时代的多。这自然不能遮掩住他的错处;也不能完全归功于时代,这个时代必须满意于分润他的光荣。在那时候,他的主旨与思路是比在现代更新颖,它们很近于现代,不都是中古的。这个生命的故事,这由经过荒野而到他真正的乡土的诗,现在被许多不同的通俗的解释为:一种想象的文章,一种寓言,正如在以前它是被看为一个史诗,和一个武士道的故事。自然,任何时代不是对于这个主旨没有些诗的感悟与意见;但没有再比从St.Augustine和St.Gregory [36] 到St.Thomas [37] 和St.Bonaventura [38] 时代的更深刻更分歧,更感动与严重的。但是一首哲学的诗,不仅在色彩上,即在内容上,也是灵魂的史诗,置灵魂于可怕与奇妙的世界中去受试炼,并将时代与事实,历史与自然,善与恶,美的,可以理解的,和神秘的,罪恶与恩惠,无限与永生,全联在一处——并且使灵魂与别的理智相处而受其指导,以便选择,奋斗,成功或失败,得到光明,或失了光明——这是新颖未经尝试过的一个题目。后来很多人试写这个题目,因信仰或怀疑,自私主义,悲痛,呻吟,爱恋,或是喜悦——形式也不同,用散文与韵语,成篇或片断,写实或想象,直接的或隐晦的故事,如《天国路程》 [39] ,卢梭的《忏悔录》,Wilhelm Meister [40] ,和《浮士德》,和Excursion [41] ,这对于诗人,在现代,是很平常的事了:由人类同情的信仰,与无穷无尽的神秘材料的感得,他觉得能叫别人看看他自己的路途与命运,不是没有趣味与利益的事——使别人从他的口中听到他的最大的喜悦,他的警戒,他的恐怖——他们如能随着那许多景色的变换,和那人物所给的印象与工作,他看得出这正可作他们自己的对照与比较。但是在但丁的时代这是一条新路;开辟这路的必须是个勇敢的人——这路永不能没有危险,常常使人迷失或失败。
没有伟人像他这样信任自己的天才的。他全不拘束或掩饰他自己觉出来的能力,他公平的衡量自己的能力,觉得它一定不会失败。“信靠我自己比别人多”——他不留余地的取了这个态度。在现代我们对这个态度怀疑不敢公然承认,可是也不由的对这直爽的艰苦加以赞仰与自悔。在世界还年青的时候,这种态度是自然的被承认的——而且是很对的与高尚的。那时节人们不像咱们所知道的这么多困苦——我们,被时间教给了许多的智慧,并经过许多的失意——我们常常看见有能力的人失败了,志向远大的人走错了路,最可佩服的人落得不完全。所以我们应当不信任自己——假如不能谦恭,也要腆默;自负是人类的弱点与我们弟兄们的失败的一个有敬意的客气话。但是,有一个时代,大人物敢公然以伟大自负——不是愚傻的自足,而是出于不怀疑的和雄伟的真纯,出于大度与真实,出于郑重与高尚的目的之自觉,而且有能力去履行。我们的诗人,不带着感情,不浮躁也不谦退,观察他的优越的地位,好像是看在他身外的东西;他无疑的看出来,并且没有冒充之点。假如他对他所能作的闭上眼,他一定是个没出息的;显示一点拘泥正如显示一点夸大。在《神曲》里,最足惊人的便是那平心静气但毫不迟疑的那点自信,因这点自信,他自居为世上久已遗失的诗权的继承者与复兴者——负继承与复兴的完全责任。他看准了后代的判断。他是个起来把近代的名人全压下去,而传留给基督教世界一个“诗人”的光荣,“Che Piir dura e piir onara”向来是非基督教的夸耀,他现在要取那珍贵的桂冠的荣誉:
“凯撒与诗人的胜利,现在是这样少,
——这是人类衰弱的辱耻——
假如有人想望Peneia的奖品,
一定使艺术之神欣喜。”Parad.1
他只要随着他的星宿,他一定能到那光荣的港岸:(Brunetto Latini的预言,Jnf.15)他是个文豪;他能给死去的人美名——没有工作与事业使他退缩,因为有精灵在天上看护着他,天使们来到地下——“tal si parti dal cantar alleluia:”——他是乌吉尔的义子与知己。乌吉尔嘱咐他一点也不要怕。乌吉尔“给他加冕,使他作自己的王与僧人”,看Purg.27的极伟大的收场),因为他敢作了比非基督教的诗词更大的冒险;同乌吉尔在一处,他可以无疑的,不是夸大的,在古代大诗人中得一位置——一对姊妹灵魂。(Purg.21)
“当声音停止以后,静寂,
我看见四个大影前来,
他们的样子,不忧亦不喜。
这样聚集在一处,我看见了
那诗人之王,像一个鹰,飞得最高。
他们谈论了一会儿,向我致敬;
我的先生善意的一笑。
他们的优遇不止于此,
他们使我加入他们之中,
我成了罕有的天才的第六位。”Mf.4
这种沉稳的大气与高超的自信,永远没有丢失,是《神曲》的光大的重要原素之一。那实在是个大观,去看这样的大无畏,这样的自由与独辟路径的成功,材料是生的,工具是粗笨的,模范是很少而且未能完全了解,言语的能力如何还不一定,最深与最强的思想还被生硬的形式与极粗的词句给限制着;正确与广博的知识还找不到;光阴能使一切熟悉,规矩,细致,判断,爱好,都是光阴的恩赐与遗产,但是他并没得到这个帮助;去看这位诗人只凭自己的眼“去看一切”,专凭他自己的考究与创造的精神,全无所惧的深入一切思想与情感的境界,然后画出宇宙的政府一幅图画。
但是这个伟大必须担当着它的价格与平衡。但丁是独身的——除了在他的想象世界中,他是独处没有友伴。那希腊的盲诗人有一群听众;那英国的盲诗人有家庭和他的女儿们的声音;莎士比亚有他的舞台上的朋友;哥德有通信的人们,有宫庭,和全德国都赞扬他。但丁是这样。他的青年时的朋友已经入了灵界,他在那里见过他们——Casella,Forese;——Guido Canalcanti也快要上他们那里去。在这尘界他思想与写著,没有朋友——他最亲爱的不是死了便是疏远了;他思想与写著,为他自己。
这样,他是他自己的法律;除去那古代的名家,他没有爱美的意见与标准的法庭。他听见那古人劝告他“叫世界说它的——稳立如楼,不为风所摇动”。(Purg.5)他唯恐作个“真理的胆小的朋友”——与“那些以现在当作古代的人们相处”。
“我找到那实物,在那含笑的光明里,
好似晚霞在金镜上闪耀;
他回答:‘良知被自己或他人的耻辱弄暗了,
所以不能理解你的词旨。’
但是,把虚诞放在一边,
使那整个的幻秘显明,
使他得搔着痒处;
假如初尝你的话是苦的,
完全消化之后,定能养生。
你的呼声,像风似的,吹荡最高的山峰,
这实不是藐小的雄辩之光。
你在这轮环中,山上,幽谷里,所看见的,
都是极有名望的灵魂;
那听见你的话的,不能承认和佩服你,
假如那言谈是基于卑微与晦暗的。”Parad.17
他不属于任何党派。他是他自己的对于美与善的评判者;他是他自己的对于曲直善恶的审判官。他不要什么门徒,不要取悦于某学派,不要去满足什么社会;没有东西去指导他,没有参考,没有拘束,没有恐惧,一切出于他自己。信靠他的心与意志,他的对真理的感觉,他的丰富的脑筋,他给他自己一条自由的路径。假如人们崇拜那无价值的,承认那卑贱的,他毫不留情的也不致歉意的给他们翻案;假如他们因他藐小而忘了正义,他便想起来:假如“Monna Berta and Ser Martino”(注)当日大家很聪明似的坐在一处议论是非,并且下了满意的断定,好像上帝也不能再改,他们以为该下地狱的,便无可救药,他们否决的不能再被承认,假如他们是如此,他的恐怖与希望比他们的大。他对于过去时代的判定,与在这种判定中的好人与恶人,都深致敬意,但是他对当时的人与判断,一点也不听信。他心中对于他们的事业与命运的预卜,他便公然说出来。人们在那个时代思想得很快而且不细腻;但是他不是这样,他有很小心很清楚的严重。
(注)“别听Dame Bertha或Squire Martin说,
当他们看见一个偷窃,一个献祭,
便以为他们的意见合于最后的审判:
因在那时,一个也许得罪,那一个也许蒙恩。”Parad.13
“那芙劳伦思最受爱戴与光荣的姓名,
“Tegghiaio.Farinata,最有声价的名字,
还有Rusticucci,Mosca,和其他的,
他们的心都愿在世上作善。”
可是他们也被印上罪罚的火印:没有读《地狱》的人,能够不吃一惊,当这诗人回答那关于他们的命运的询问:
“‘他们被判定’他说‘居留在更黑的魂物之中’”Mf.6
假如他有偏私,那不是愚俗的偏私:友谊与昔日的爱情不更使他的负盛名的先生,Brunetto Latini,免受罪犯所应得的惩罚;高尚与伟大的事业,与他相近的性格和普通的错误,也不足以赎免Farinata;他能依着那永远的戒律述说Francesco的故事,但是不敢赦免了她。假如他的判罪比世上的律法严苛,他也用更大的信仰去以神恩的可能性免罪。历史上许多不好的人,被他加以恩惠;可是并不是全不顾正义。那在最后几分钟悔过的得了救,可是他得受损失。Manfred的灵魂得救了;神恩接受他的眼泪,并赦免他的重罪;他的仇人把他“除教”也无碍于领受救恩:
“他们的诅咒不能定我们的恶劫,
也不能停止那永远之爱的意旨,
假如‘希望’保留着它的青鲜。”Purg.3
可是他的罪恶,虽然被饶恕了,还使他很久不能入天国。他这样独断的判定他们的命运,他也这样选择事实——事实须是有特别性格与一切发展的型模。没有人对于“伟大”,和“伟大”的对于想象与心智的影响,感到这样无限的兴趣;没有人能比他对于光大的调和与妥适,如伟人与大业相值而互相映合,更觉得可贵的。一切时代的名士与伟人全集合到他的幻想之中;甚至于神话中的——如Geryon与大人,牛首人和马人,与Thebes和Troy的英雄们。但是不仅是伟大与著名的:因为这太狭窄了,境界太死板了;不能十分真切。他觉到,好像近代所极注意的,有趣的历史是伏于不显著的生命途径中,在当时的偶然事项中,在我们所遇见的人们之中。教会从一开首便是那个人生活的趣味的证人。爱读小说的风气之兴起是表明社会开始注意社会。这点感觉——在屏幕之后,伟大或可分为多少等次,但没有全无兴趣的——使但丁拒绝只限于述说有声价的人。他愿意与他左右的人交际;他们是那有最大人物的社会中的一部分。他们使他感觉兴趣,感动了他,动了他的怒或怜悯,使他得着大的变动或完善的生活的例子,使他欣喜,爱他——这已足说明为何他们应当在他的诗中活着,正如他们与他一同活着。他随便的挑选;历史,假如忽略了他以为值得传扬的,只好对于它的遗失满意。他述说人们的故事,或提一提他们最普通的姓名,全依着他的心之所喜。那无闻于世的路劫盗贼,那无名的损坏了他妹妹的名誉的——Rinier da Corneto和Rinier Pazzs与Caccianimico——都被放在,不是因为他们的低卑,而是因为他们的重大的罪犯,与那有名的霸者,那“上帝的鞭挞者”,那英雄时代的骗子们一处,如Pyrrhus和Attila,与伟大的Tason,“带着王族的气度,受着刑苦也不落泪。”(看那极精彩的描画,Mf.18)乌吉尔很夸奖他,当他咒骂那狂怒的芙劳伦思的公民,好像是咒骂那破坏世界和平者似的(Mf.8)。在那乐园中也是如此,在那忠于最高的天职的,帝王和国师,教派的创立者,和已成天使的皇后们之中,也有这诗人思想中的人物,虽然他们已见忘于世或被误解,这诗人记得他们,或因他们的甜美,或因温良,或因灵魂的高尚;有悔罪的,有尼姑,有曾在红十军中的前人,有弃舍自创的大业而去朝神的,有勇敢的逻辑家,在巴黎的拉丁区“作那干燥的真理的公式”(Cunizza,Piccarda,Cacciaguida,Romes,Parad,9,3,15,6,10)。
这些个——这独断与命令的口气,这些个思想,感情,与印象,这毫无拘束的自由,这寡情的写实——与那《新生命》的梦幻的伟大,或那更成熟的Convito清醒的辩证,是大不相同的。《新生命》是以他自己为中心——是并非全无欣喜的,默想着几种情潮,并没有受外物的影响;其中的爱人的每一思念,每一感触,每一迷信,都用最细腻的心思详细的写出。《神曲》也有温美之处——比以前他所取的“爱之宫”的俗套更深,更自然,更真切了——碧爱蕊丝的眼睛还是那么光明,她还有那“她浅笑的倾国光明”(Parad.18);这些还发展着,但是在这诗人的天界中,并非只有这些。《神曲》的内容显然还是但丁个人的故事;他还是以他自己为中心。虽然他被他诗中所表现的痛苦的经验给磨炼老成了,静默寡言的去操作那高大足以占领着整个思想的题目,可是他还时时顺便的说出那细腻的情感(注),或一时依依不舍的想着自觉中的事物,或是从前那变动甚快的心情的追忆(Parad.5.),或是半游戏的道出一位闺媛的小名(Parad.24.),她的可喜的礼貌使漂流中的数日得以轻快的过去。
(注)例如:他觉得不好受,当他看着一个盲人,可是盲人不晓得他在面前——
“我觉得有点失礼,
注视着别人,而他不看着我。”Purg.13
他觉得羞愧,当他听着两个鬼魂争吵:
“我伫立静听,极其注意,
我的先生说;听着;
我真要和你吵闹。
当我看出他的含怒的口气,
我转过身来十分后悔,
我想我将永远记着这个印象。”
然后他喊出来:
“呕,高尚的良心,直爽而美好,
一个极微的错误像被毒刺所苦。”Purg.3
但是他已不是那样迷惘而陷入自己织的幻阵之中——被他自己内心感触的无益的沉思给吸住。他实在还是芙劳伦思的人,还是玄学的,还是爱人。他又回到他少年的经历与印象,从其中取出他的诗人的冠冕;但是“声音不同,衣服也换了”(Parad.25),他已是一个悔罪的与预言家了——思想更伟大,同情更宽广,言谈更自由;更郑重,更厉害,可是在温善上更高尚更真挚——他好像一个人经过了磨炼,变成严重,深刻,和痛恨罪恶,可是不诡辩或无情;而且所有的印象与记忆和青年时代的梦想很不相同了。
“自从芙劳伦思,罗马的最美最有名的女儿,的公民愿意把我从它的甜美的怀中逐出来(我是在那里生的并且长大成人,我深愿在那里休息我的已倦的心魂,和完我余年),我差不多游历过一切说意大利话的地方,一个漂流者,几乎是个乞丐,不出于我的本意,我随走随暴露出我的恶运,便是那常常不公平的归罪于穷人的恶运。真的,我是个没有帆与舵的船,被那穷苦所发的旱风吹到许多的码头,海湾,与海岸上去。有许多人看不起我,或者因闻名而想我不应是这样潦倒;在他们面前,不但我的身价低落,就是我的作品,已写成的和将要成的,也都变成没有什么价值。”(Convito.Tr.1.C.3)
这样的锻炼过,这样的预备过——这样的独立与自信,敢信任他的本能与天才去试验那完全未经试过与不通俗的,他开始作他的伟大的诗。在他自己的信仰与炼化的情形之下,他不仅述说一个灵魂怎样走到完善之境,而是说现世的性质,生命,与社会怎样与那看不见的世界相关联。那看不见的世界是与现世的边界相交,能实现,完成,并解释现世。这个大计划——它包括着不仅是灵魂的奋斗与胜利,并且找出灵魂的途程上的一切事业;当代与古代的事情、真的人物,伟大的和藐小的,没有他们这书中的思想与行为便无所寄托;这物质的世界,它的舞台与家庭——这些个使《神曲》是这么多方面的,并且使它这么新颖与奇异。它不仅是个人的历史,或是倾泄自己的感情,像那《新生命》似的,虽然他自己是那奇幻的旅行者,并且毫无拘束的展到他自己的生活与心志;不错,他是用第一身叙述,但他只是戏剧中的人物之一,《神曲》的一大部分的引场词,他自己的地位不过像那《诗篇》中的重述语。可是,《神曲》不仅是个寓言;其中收纳也利用寓言,但寓言的规律实觉太狭隘;其中的真事不耐烦在遮掩之下,它们打破遮掩,带着它们的粗硬与细节走入隐晦之中。历史在这里不由那暂时的事物看起,而是在上帝的最后审判的光下观察;从整个的看起,不是某地方的与零碎的;以是信仰观察;但是它的事实,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中我们总多注意于大体,这位诗人却把细节与个人全取下来;他去看并捉住日常接触的男女们的极复杂的思想,他们是善与恶的真正代表,他们便是我们所熟识的图画中的角色——他坚忍的去看那强硬与厉害的心在那各种的悲苦形式中。但是他不是以著作为游戏,也不是要给诗的娱乐;他写是为警戒;《神曲》的种子是种在泪中,是在痛苦中成熟;它所给的安慰是真的,也极可怕。
这样,虽然那非用象征不能表示的地方他便利用象征,但是我们读他的时候不能忘了我们的真的世界,正如读莎士比亚的戏剧似的。仅因诗中有许多真人物,而且大半是很真切,所以我们觉得有趣。而是在乎那与人类相关的历史与生存全和那思想的主要途径织成一片——一切给生命以特性的,一切给生命以形体的,甚至于那极奇异的,一切思维,一切手工——哲理,科学,美术,工厂,碑记,风景,风俗,谚语,礼仪,游戏,惩罚,人的态度与习惯,全在里面。其中有最奇最怪的想象,最深奥的思想和大地上的强显而熟悉的印象相结合,而且不拒绝那最普通的人物的友谊与帮助。
这个不只是诗的装饰,经他独出心裁与任意的应用,这是他的重要感情的发表的方法——许多地方是天性的自然流露,但也是沉思的火光与波荡,并随着个清楚的目标——这是一种真的情感和感觉与信仰的密切联结。他不是拿一个当作另一个的比照,也不是他只寻觅出他们的普遍的相互关系;他的写实的心意太强,不容他把日常生活简化成一个影物或是看不见的世界中的一个型范。他所要用各种方法来表现的,利用他的奇异而庞大的精力去下苦工,是这个:现世与来世都是一样的真实,两个是一个——不论怎样不同,它们是一整个的两部分。对来世我们只知道从“黑暗的玻璃”看到的那些;人只能用形象去想与想象它,那自然是些破碎的与不清楚的设想;但是对于现世我们不是由一个轮廓,和无形体的观念而知道它,而是由姓名,面貌,形体,地方与人物,它表面上的那些颜色与形式,它的居民,它进程中的事实,认识它的。细节目充满了现世,而为真实的标帜。这样,但丁始终抱着这个心意:现世既是如此,他更把它和天堂地狱联络起来;不用抽象的,不多用精心推敲出来的图画,而是用姓名,人物,地方的角色,与一定的形体,把它们联结到一处。他极广泛的,敏锐的到世界各处去寻觅材料,心气高大,不厌观察与收藏,看出来许多被忽视的美,许多因为普通而不被注意的自然中的特点。他所追求的与感觉兴趣的一切供给了(也许有时候是出于本能的)这个印象:他努力去创造出我们生命的多方面的情形。以一个社会的人物言,他的记忆中充满了社会的功能,规矩,美好,错失,时尚——表情的,动作的,体态的,姿式的,样子的——音乐,手艺,朋友的言谈——所有眼前的一切,这样随来随去,可是这样的可喜或讨厌,在人与人之中,他都记着。以一个旅行家言,他不断的追想世上的地名与风景;以一个好思想的人言,他追求自然的秘密——光的观识,天体运动的学说,生理的观念与定律;以一个学者言,他是装满了古代传说与历史的思考与省想;以一个政客言,他满储着对当时历史的思想,预卜,与希望;以一个哲学家言,他监视着他自己,他的外面的感触与变化,他的内心的欲望,他的心力,他的思想,他的良知;他有远而宽广的显然的性格,有分析的动机,有划归善与恶的行为。这一切:一个社会的,游历的,科学的,学者的,政客的,道德的,人,能够搜罗,并且应用,他的材料在那伟大的诗的结构中;但是一切全转变到那目的上去,并且被他的极深刻的神学家的心感指导着,他看出这个奇伟而熟悉的景物渐渐融化,而且收束,在另一更伟大的世界中,这更伟大的有朝一日也能变为熟悉的——他看出这困难的但是确定的步骤,即那神的政府必能给现世许多救济方法;在一切之上,有上帝与他的众神。
《神曲》的范围是这样广大。任何简化的解释,例如只看政治方面,或哲学方面,或人生道德方面,或神学本身,一定不能正确。神学确是主音;但是历史,自然与玄学的科学,诗,艺术,全依次加入这个和声,独立的,可是与全部相合。假如从这诗的本身中,我们对其中的宗教的真实与重要有一点怀疑,请看他在那散文的直叙的Convito中怎样位置那“这神圣的科学,满有和平,并且不许有意见与诡辩的纷争,对于它的标准的对象,即是上帝,”在一切别的科学之上,“正如索罗门所言,她不是后妃宫女;她是那‘鸽’,那‘完善的’——‘鸽’,因为没有纷争的污点——‘完善的’,因为她能完善的使我们看见真理,在真理中我们的灵魂休息静养它自己。”但是在这里(Convito,tr,2,C,14,15),也表现出他怎样看一切的人类知识与趣味,它们在智慧之中的地位如何,和人类至善的步骤。没有《神曲》的解释能算满意的,假如忽略了,第一:它所含的高大的道德目的与信仰的深奥精神,第二:以极自由的材料与工具,著者作出他的诗的结构。
无疑的,他的作品谈到政治方面的。“伟大的皇党诗人”是但丁的公认的名号之一;他那极强的政治意见,他的重视它们,全是无可疑的。他有意的以诗为发表政见的工具,并且给一切时代记载下来他所目睹的政治上的错误与自私。他会极注意当代的事变,是他的伟大的一部分;但是说是他只注意政治,或是将诗中别的成分全置于政治的对象与感情之下,是将他的“伟大”缩减到窄小范围中。但是有些很能干的人,有些意大利人,能读《神曲》的原文,确是这样看。他们以为这个看法很满意——用很多的苦工与倔强的穿凿去维持它——以为但丁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以诗来表现一个政党的奋斗与理想的胜利。那宇宙的幻想中的一百篇不过是皇党宣传的文字,立意是要在历史的事迹与背景之下去暗示那不便明言的;碧爱蕊丝,在她一切光荣与甜美中,不过是个皇党团体的标语,口号,暗语的代表。当意大利人们这样立张,他们是把他们国中最大的人物低降到一种劳而无当的深处去,以之与那繁琐学派和学院派相比,这两派的搬弄小巧实在没有什么了。这是要猜破但丁的著作的谜,而设想他还是个腐儒,还是个小丑,或是个没宗教的人。在这以后,我们或可忍耐的读Voltaire [42] 的讥笑,甚至于郑重的考察Father Hardouin的Historic Doubts [43] 。一个被蹂躏的自由主义的狂热,由多少世纪的压迫与不公而产出,不过是这样的盲目的很薄弱的掩饰。
但丁不是个皇党,虽然他希望有个王权来干涉。从历史上看他不属于皇党。他脱离了教皇党是不错的。他是在教皇党中长大的,并且与白教皇党一同被逐出芙劳伦思。后来白党渐渐融化而消失在皇党里(Dino Comp.pp.89—91),他还与他们一块工作了些时候。(他的名字曾见于白党代表中,在一三〇七年。Pelli.p.117)但是没有比他脱离那“愚而诡的人们”的话再强硬的,他声明独立—— “你将得更大的荣誉,
去独自成立一党。”Parad.17
我们很不易理解,一个皇党的人会假扎司天南的口,说出那样的法律与政府,并且将他的党与敌党一齐定罪——那教皇党所抵抗的,那弃掷民权的标帜的罪——
“现在你可以判断我方才所控诉的人们,
他们的罪恶即你们的一切痛苦之源。
这些反对那公众的黄百合的标旗,
那些便将它作为党章,
谁是最错误的,实不易言。
容皇党们去施用他们的计谋,
在另一旗帜之下;谁将正义
与它分离,谁便获罪。”Parad.6
虽然他被芙劳伦思的教皇党所损害,而寄身于皇党的王公之下,他还有许多教皇党的朋友。他的脚步与舌是自由到底的。在性格与感情上,在严重上,他的强硬与粗勇,他的痛恨丑行与骄傲,他的强烈显著的忠诚,他像那些严重而欢迎萨万纳柔拉的教皇党们比像个皇党多着许多。
但是他有一定与完整的政治理论,确非教皇党的;并且,以当日的政党言,他的理论不很多过皇党的。千真万确的,没有人会像皇党的贵族与当权的那样反对他的理论的实现,他们定会极愿意联合他们的政敌——黑,白,绿,教皇党,或者还有Boniface Ⅷ——去赶跑但丁理想中的皇帝。
但丁的政治意见是个梦想;虽然这个梦是基于过去的事实,与预想到后来部分的实现。它是在中古世纪的,在分裂与民主的意大利的,在城府的意大利的,一个梦——梦想着一个统一的政府,建立于正义与法律之上。它是个真正“国家”的梦想。他的想象中以为罗马帝国是个大的国家;于是他便以为基督教治下的也能如此。他全想错了;但是他在这点,正如在别的事上,已经得到隔着许多时代的“将来”的精神与思想;近代的政治组织是这样的熟悉,我们不以为他的理论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这便是实际上承认了他的理论(虽然我们的组织形式是与他所想象的不同的深识远见,虽然在形式上是那样的离奇——“i mieinon falsi errori”。
在意大利共和城中的街市上,他曾观察过那“世界上无限的纷乱”,在纷乱全无顾忌的情形中。在那里,法律是无力的,好人们是无力的,好的心向是没用的;当“自私”逞其所欲的时候,社会的习惯与公众权能全抵抗不了。不错,教会还是国家的盐;它曾经大胆的成就了它职权以外的事;它曾经是管辖各国的唯一权能。但是它已不能再维持这个权能了。假如教会的力量与精神足以使政府感到它的影响,有一位教皇实在能许作到——他是无疑的被当代重视与钦佩,无论是他的朋友或敌人全谈到他的人格便异口同声的称他为magnanivaus peccator,他的罗马的光伟而遭惨运,连但丁也动了同情。
“我看见那百合花进了Alagna,
上帝的代表被擒。
我看见‘他’第二次被戏弄;
我看见那醋与胆又献给‘他’,
在两个贼人当中被杀。”Purg.20
但是Boniface Ⅷ所作不到的,假如他愿意作,是维持意大利城府的和平与法律。这个政治上的大势力低败的时节,与它有关联而对敌的势力也麻木了。“从Jrederick Ⅱ死后,”一个与但丁同时的人说,“帝国的威名与记忆差不多完全销灭了。”(Dino Comp.p.135)意大利失了一个政府,完全被治于暴人们:
“意大利的城府蓄满了暴人,
每个小丑去扮作政客,
便可变成个Marcellus。”Purg.6
在这种暴乱纷扰的情形之下,教皇是走错了路,帝国是颓败无力,教派胡作非为,以不守法律为权利,好人变成弱懦无为,宗教不能拘束与指导社会,只是社会中的受牺牲者的安慰品——但丁实在有勇气与希望,去相信那神圣的旨令,和它的可能——法律与政府,在统一国家之内。在他的哲学中,为现世生命的和平与自由所设的政府,是上帝使人进于完善的伟大旨命;——不是必不可少的,可是普通看起来是有部分的重要;虽是一时的,但有重要的地位;虽然不完善,实是上帝的精神的政府的工具。他不能相信,上帝的意旨是给人一个更高的希冀与更高的社会的基础,所以现世的社会应当颓败而任其残毁,从此人的努力与训练全是没用的或成见的。他看见自然中的显然的现象,所以他以为法律及其结果,正义,和平,与安固,应当也能实现于人类中,他不能想到在天国降临以前这些个都失了意义与销灭。假如社会的完善未曾全在教会的手中,那显然是说,假如事实可当作预兆,教会不是为供给社会以政治机关与功能的。教会曾教训,提高,安慰,祝福,不仅个人,而是全社会;它曾经管理着社会一些时日,但是虽然它的其他权力还存在,它不能再管辖社会。“失败”已足确定他的强烈而有奇趣的话,“在我们人世中的施令之权是与教会的本质不合的。故此权不在教会的权柄们之中。”(De Monarch.lib.iii.p.188.Ed.Fraticelli.)假如基督徒们不以为现世的治安为无足重轻,那么,另一个与教会不同的组织是必要的。
这便是De Monarchia [44] 的主旨;虽然在《神曲》的大计划中这个主旨只有一些地位,可是也很重要——在那里这个主旨虽然在很奇怪的形式之下,被极怪诞的想象给牵累与迷乱住,但是那个政体与法律的真意,即是近代欧洲由经验中所得到的。
从希腊哲学中他找到纯人世组织的理论的清楚轮廓;他把这目的更提高,到了古人所不能预睹的高度与尊严,他在这理论的更抽象更理想的形式中采用它。他理想到一个单独的权能,不自私,不屈挠,不容抵抗,能使一切的小暴政的恶豪息止,而人人生活于和平与自由之中,在正义中活着。这个理想就是现在各基督教国所得到的相当的成功。但是一个中古的理论家只能想到一种形式,伟大正如其不可能——一个全世的君主国。
可是,他并没由抽象的说起。他以为历史可以证明这样的一个帝国曾经有过。在那时候,罗马帝国的印象还深在人心。欧洲到现在还存着这个观念,还不愿脱离那人类权能的伟大纪录。但是在中古,人们确信这帝国还活着呢。这帝国实在是世上最后的伟业,所以人们不相信它已经过去了。特别是在意大利,血统,言语,地方名称,文化及法律的一些部分,全继承着罗马帝国,所以人们不能想这伟大的罗马人民已经销失。芙劳伦思与维尼丝的人自夸为罗马人:芙劳伦思的妇人在纺织时给丫环们说的故事,是她们的母城的,就是罗马的。罗马的根性,虽未被清楚的了解,可是极被崇敬,并恳切的保留,这是很显然的;罗马是文明的导师,收纳一切前代的智慧,经验,感情,美术,它启迪,就是有时也压迫和奴使。对“天意”的深固信仰,更把帝国本来的光辉加上些神圣的性格。那鹰飞的故事是脍炙人口的;但是无论是Livy,Virgil,Gibbon,还是Bossaet,都不能像那畅利与直叙的诗那样的使中古的诗人起更深的同情与感动。在这些诗中他们听着那帝国的立法者述说“神圣的显示”的命运,从Pallas的因此而死,到天意的惩罚在犹太完成了,后来,在沙利曼大帝之下,把教会的敌人打倒(Parad.6)。
从下面的一段,引自那De Monarchia,可以看出但丁怎样看罗马帝国,和帝国对世界的事业:
“上面所述的理由,被那可纪念的经验证实:就是那‘人子’将为救人而变成人的时候,所要等候的,或即行提出的,那人事的国家。假如我们视察一切人类历史,从我们的初祖犯罪时起,(因他的罪故使我们漂泊),我们可以看出来,世界上未曾安静过,除了在那神圣君王Augustus的治下,当一个完善的君王在位,世界便太平了。那时候的人们在太平天下中享乐,有历史家,大诗人,及纪录耶稣的圣善的人们,作证。保罗管这最幸福的境况叫作‘时代的完成’。真的那时代与一切都完成了,因为该作的利民的事全作了。但是我们也从历史中看到,深愿我们能看不见,从那时候起,那无缝的衣服怎样被贪恶之爪给撕破。呕,人类,从那以后,直到变成多首的野兽,你们在其中不可幸免的受过多少风波与损失,你们有多方面的挣扎,智慧与心全都忧痛。你们不用那有绝对真理的较高的理智;也不用那有经验的较低的理智;也不用那有甜美的神圣感动的感情,当那圣灵的号筒向你们鼓吹——‘看,多么好,多么快乐,兄弟们,去同在统一之中住着。”(De monarch.lib.i.P.45)
这个大罗马帝国在名义上还存在——就是这一点也不是不体面。但丁,因补充上它所缺乏的,把它转变成一个理论——这个理论在现在是容易招笑的,但是其中实在含着真理,也是个未曾道过与未经留意的真理的首创。他所渴望的是要个社会的正义。这个宗旨,假如还未能完成,在今日已不完全是个梦想;但是他始终没见着事实,他只依靠着不易捉摸的理论中。大人物的预测常是晦暗与奇异,但是没有比De Monarchia的著者的再奇异的。在此书的第二卷中,他决定了罗马人民应有组织“世界帝国”的权,这段中古式的辩证是奇异正如其应当如此。
“当我们找不出宗旨时,我们对于新事总觉得惊异,当我们找到宗旨,我们便看不起那些还觉得惊奇的人。以前我便是这样对罗马人民惊疑,怎么他们能势如破竹的征服了全世界呢;从表面上看,我以为他们并不是有权柄,而是仗着武力与军队而得到的。但是后来我用心深深的察看,从顶有力的表示中我看出来,原来是天意如此,我不惊疑了,我开始厌恶那反抗罗马人民的优越的国家:——当我看见人们像我以前那样设想的时候;当我痛心那王公们承认虚妄,而反抗他们的上帝与“他”所派定的罗马大帝。用嘲笑的口吻,但并非全无悲哀,我喊叫,为那光荣的人民与凯撒,和那代表天帝的意旨而喊叫的一同喊,‘为什么国家们反叛,为什么人民想虚妄的事;地上的王们立起来,执政者联合一气去反抗上帝与“他”所派定的。’但是(天性中的爱情使嘲笑不能持久,像夏日的太阳,先发朝雾,而后在东方发光,这样,我愿以光明来改正错过)去打破这样昏愦的王公与执政的固执,叫他们知道人类是要脱离‘他们’的锁镣的,我愿自告奋勇,与那最圣洁的预言者一齐说这下面的话,‘咱打破他们的固执,扔开他们的羁绊。’”De Monarch.lib.ii.P.58
为证明罗马人民的,和他们的承继者,基督教世界的大帝们权利的重要,他不但引用天意,不但引用他们的高贵的祖先为证:他们的公正与谅解的法律的福利,他们的大公无私的为世界导师——“Romanum imperium de fonte nascitur pietatis;”——不但只引用他们的私德的良好模范:自诚与公益精神——“那迪深族(Decian House)的神圣的牺牲者,为公众利益而舍身,如Livy——不是‘他们’值得,是‘他’能够——述说他的光荣;再如凯图族(Catos)的难以形容的为坚护自由而牺牲;”不仅引用“上帝的判断”,当那为帝国而战的大战时,上天声讨一切别的武人与战将——Alexander.Pyrrhus,Hannibal,并由遵守一切公平作战的规矩,而把大的奖品给那非为爱恶而战的,是为正义而战的——“Quis igitur nunc adeo obtusa mentis est,qui nou videat sub jure duelli gloriosum populum coronam totius orbis esse lucratum?”——不仅引用“由基督教信仰的宗旨”所演绎出来的辩论——而是也用“奇迹”的显示。“罗马帝国,”他说,“为止于至善,是受助于奇迹的显示;所以是上帝愿意如此;其结果是昔日与现在全是出于神权的。”这些奇迹“曾被名家证明”,是Livy所写的神奇的事——Numa的神盾,Capitol的雁叫,Clelia的逃脱,与阻止Hannibal的风雹(De Monarch.lib.ii.pp.62,66,78,82,84,108,114,116,72—76)。
这个理智的观识是奇怪的。它的奇怪可以减少一点,假如但丁是在学校中辩论,或是为人辩护。就是Henry of Luxemburg也无意去登这诗人愿他去登的宝座,Can Grande和Visconti便更不愿干了。这个观念,这个理论,这个辩证,全出于这诗人自家的默想。我们或者惊讶。但是比辩证的历史更奇的事不过只有几个。往往一个主义或观念,在后代的眼中看出来,比原来的辩证好的多。我们常常看到辩证走入迷阵,不能再把自己摆脱出来以自圆其说。个人日常的经验,如立在错误或习俗的观点上去为一个正确的结论辩护,或论辩一个不清楚的形式,陷入一个性质相同而又不同的结论中;——如一个问题的辩论,理论,答案,以前是满意的,可是不复使我满意,虽然我们的信仰还相同——如一部分人不能明白另一部分人的辩论——如同派的人暗笑为他们公同的主旨而辩护的人——这些个都在社会的历史中扩大范围的再现。在那里,一个时代不明白别的时代;在那里要费许多光阴去解脱,克服,清理。像这样的真理不是一个锐敏或强烈的心智的精细制造,而是多数人的私下的经验:“没有没时代与时期的东西;一切东西都要等着它们的时期。”(Tertull)在今日还不难找到与De Monarchia类似的作品;理论并没失去它的力量。在热烈上真诚上,在历史光大的感觉上,在拥护一个伟大的宗旨与思想上,同样的在它的格言的立意上,Eis Koipavos Eo Tw,De Maistre的Dupape是De Monarchia的对立的作品;此书有同样的勇于陈述事实,同样的勇于拥护主旨,但是加上了五个世纪的知识与讨论,和近代的政治与革命的经验,实在可以使这位作家不再蹈那老年间的芙劳伦思的人的错误。
但是,De Monarchia的主旨并不是《神曲》的钥匙。《神曲》的直接的最先的目的一定是那显而易见的。它要将现世的善恶行为的结果——真实的世界中的痛苦与欢乐,在心上印个深的印象。要把这个很有力的作成,必须详细的写出——自然只能用事物代表出来。惩罚,除罪,或安慰的完成,据他想,是那无数的灵魂的归宿,这些灵魂曾生于此世;有的是还生在此世:与我们的生活平行,他们也受罪或安息。没有停顿,各部分同时并举,这可怕的景象一直的前进——上帝的判断将要完成,只要我们看得出来。一个睁着眼的灵魂,随时可以看到这个景象,它是真实的,并可以在其中游行一遭。他所想象的便是这个。这在以前曾被想象过;只是这个写法是他独有的。这不是一个干枯的幻象。他内容是,在天国以外,灵魂默想它;用视官看那些景物——用信仰看真实。当他被引入越来越可怕的境界,然后穿过减轻的惩罚与退修的净业界,最后到了美乐天国,他实在是追觅人世灵魂的进程,明白了罪恶而想救治——追觅它的除罪与预备高升,借着和良善与明智的人谈话,借着圣恩的救济,借着意志与爱的努力,或借着个纯洁与神圣的有力的导师,或借着直觉,或借着思想。我们也不能说,除了这人世的试验,他没努力去捉住和想象那可怕的进程与训练的一点东西,这点东西能使我们的灵魂,不管在肉体之中与否,配去见它的创造者,它的审官,和它的首善。
这样,好像是在它的计划的主体上,这首诗也是多方面的;它是张图画,一个形象,部分的也是个历史,或者也是个希冀。这个是可信的,因为他自己很清楚的陈说过他作诗的主旨。这个主旨在他的哲学的论文中,Convito [45] ,曾大概的说明;但是直接可以用于《神曲》的是一封信,此信的真假虽仍有可疑之点,但无疑的可以表示他的心情,此信曾被给此诗最早作注解的Boccaccio引用过。下面的一段便是他关于诗的内容的理解:
“从上面的证据中看,此诗并非只是一个意旨,而是有许多的。第一个是文字上的——第二个是文字所表示的事物;前者是直接的,后者是寓言的,或神秘的。这样分析,为清楚起见,可用诗篇的‘In exitu Israel’相比,‘当以色列人从埃及出来,当雅可族从异族出来,犹太是他的圣地,以色列是他的臣属。’假如我们‘只’就文字上看,这不过是说在摩西的时代以色列的子孙出了埃及——假如以‘寓言’视之,便是指明,从基督得到救恩——假如由‘道的’方面看,这便是说明灵魂由罪恶的悲苦走入神佑的境界——假如从‘Anagogical’看,这便是说圣灵从肉体的拘束飞入那永远光荣的自由。这些神秘的意思,虽然名称不一,都可以称为寓言的,以别于字面的与历史的意思……这样,这便很清楚了:内容应是双层的,以便把上面所指出的两层意思表现出来。所以我们对于这个作品的内容必须先从字面上看,然后再从寓言上看。从字面上看这全文,它不过是写述灵魂在死后的情形,没有什么限制,因全篇都是以此为中心。但是,如以之为寓言,它的内容便是:人以自由选择而得善报与恶报,它是在正义之得赏或被罚。”(致Kan Grand函,6,7)
Convito中的那段与此相同,我们只引关于“道的”与Anagogic解释:
“第三个解释是‘道的’;那便是说,为读者与他们的门徒的利益起见,应当细读;在《圣经》中有基督上山去化身一段,他在十二门徒中只选了三个随他去;从‘道的’意思看,我们便看出来这点:凡作最神秘的事应只有少数的随从者。第四个意思是叫作Anagogic,便是超于我们的感官的;便是精神的解释一段文字,在字面之中与其内容能表示着永远光荣的天上事物;如预言家的歌中,述说以色列人出了埃及,犹太乃成为神圣与自由的;虽然字面上的是真的,用精神的解释还是真的;那便是说,当灵魂由罪恶中出来,它以自己的权能使之圣洁与自由。”(Convito,tr.2,C.1)
有这一段在我们眼前,我们对于前面已引过的那节美诗的意思,不论怎样掩饰着,可以无疑了。那一节诗便是乌吉尔已经把他领到净业界的高崖,他的罪已被各处的天使给赦免,而向他告别,并嘱咐他在地上天国的边界上等着碧爱蕊丝:
“当我们上了那些阶梯,
最后到了极峰,乌吉尔
注视着我,说:
徒弟,一时的与永久的火你全看到,
现在到了一个所在,
我自己也不认识。
我以智巧领你至此,
现在你自己应当自导;
你已经出了那危崖与仄径。
看,阳光射在你的眉上。
看,这嫩草,小花,香叶,
自生自长在这里。
那欣美的眼将来到,因她的
涕泣使我来找你,你可以坐下,
或在此徘徊。
不要再希望我的话与表示,
自由,诚直,完全,是你的心旨,
不随心所欲是个错误;
我给你自己王冕与仪杖。”Purg.27
《神曲》的大意已够清楚的了。但是它真的不许把它安置在一个联贯的,有统系的解释之中。它不是个一致的寓言,像《天国路程》与Fairy Queen [46] 那样。寓言常常停断,换了立场,让别的成分进来,或与它们搀合起来——像一个溪流忽然入了地,过了些平原与山,又另从一处出来了,四围的风景已变了。我们真的可以想象到,它的奇异著者应给它作注释,以他的作Convito的冷静的简当与学者的分析,把那晦涩的底层组织找出来并且界划上。可是,他并没这样办。在全体上与部分上,有许多的谜,它们的解答无望的丢失了。早先的注释家是很聪明,但不很圆满;他们看到了我们所能看到的,此外,他们与我们一样的不能决定。这正与他的独处的高傲的性格相合,他能引起普遍的同情,使一切的心恐惧与欣悦,同时他自喜他的暗语,只有他自己明白。真的,不知出于有意嘲弄还是出于爱护真实的细心,他曾为他所述的奇事道歉,并宣誓它们确是可信的,他实在是激动而向我们挑战;
“假如可能:像谎言似的真理切莫出口,
虽非罪恶,究近自辱。
但是我要声明;以此诗的所言,我宣誓,
庶乎此诗可以名扬后世。”Mf.16
他嘱告我们去赞美那“道理藏在奇异的诗语中”(Mf.6),叫我们用力看,因为那遮饰是薄的:
“读者!刮明你的眼去看真理;
你若留心定能看透,因此网是
美好的织成,并且不厚。”Purg.8
但是直到今日眼睛还是在猜测惊疑之中用力的看着。
可是,那最正确与细腻的注解,能指明出每一形象与寓言的正确理由,和它们在结构全体中的位置与关系,也不能给这诗多加点美好与用处。它并不是那样的晦涩,个人如能思想及感觉现世生命的神秘,不是不能加上一点注解——他的经验越大越宽越多,他的感情便越深越真。不过其中的细事与节目的关联是每每起争执的。林中的三个野兽还是表示当代的罪恶,还是芙劳伦思特有的,还是诗人自己的——“他踵下的恶气,萦绕他的全身”——批评者与好古者仍在考究;但是,它们带着显然的与特别的罪恶的印象,它们是人的救恩的阻障,是无可疑的。就是我们有那寓言的底细的知识,也不会供献多少效力。我们可以从Convito中演绎出来:碧爱蕊丝的眼睛是无疑代表“显示”,她的微笑是代表智慧的“恳迫”;但是《天国》的诗中不是说显示与恳迫,而是记载那眼视与微笑;至于那贯彻全诗的极伟大与圣洁的安静,是来自其中的神圣的真理与神人们,和那高扬而稳静的信仰的深厚精神,这并不需要注解家告诉我们。
寓言与象征无疑的是《神曲》作法的规律;但是这个规律以许多不同的方法表现它自己,遵守规律的程度也不一样。在首要的与大体的形式上,它是显然的,一致的,贯彻的。无疑的这首诗的本意是使人以寓言的去了解它——他大体上所要说的也无疑问——各部分的大意,与各部分的相互关系也无问题。但是在次要的与附带的事件,这个规律——至少在我们的眼中——便是不规则的,不平均的,和活动的应用着。乌吉尔,这诗人的导师,代表灵魂的与社会的训练中的纯粹人世成分,而碧爱蕊丝代表神世的,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这二位全没代表整个的;他没将一切智慧的施用汇集于乌吉尔一人身上,也没把神恩的教训与影响全归之于碧爱蕊丝;他另有人物代表它们。并且他们都时时的代表着他们所代表的许多不同的形式。他们的抽象的表现的程度也不同,因他们所参证与关属的事物的情形,而简变成特别的与个人的。在诗中的经济上,乌吉尔是代表极广义的人类智慧;但是在不同的部分中,他以许多不同的形式代表它。他是代表人的哲学与科学。(Mf.4,Mf.7;Mf.8)他也是,更肯定的,想象与诗歌的精神,使人看见现世的光荣,与目所不能睹之中的真理;对于意大利的人们,他是它的绝对的化身,他们的大诗人,“Vates,Poeta Nostor”(De Monarchia)在基督教世界中,他是人类智慧,对于它的来自上天微有注意——渺茫的预卜它还回到上帝那里去——在非基督教的时代翼护着那“宗教真理的微薄而不连续的族类,始自上帝,但漂流而无神迹与一定的住址的保障,如朝神者的漫游大地之上。”(Newman’s Arians)在政治界里,他是立法者的导师,以智慧使人类冲动与本能入于社会的调和,努力于固定与和平,拥护正义;他正相宜于此,因他曾歌唱过罗马的起源,与Augustus的公道与太平。在个人生活中,和个人灵魂的进程中,他是人的良知,为天职,它的训练与希望,和更的确与可怕的预兆,即它的洗冤雪耻,作证;人的良知看见并承认法律,但是无力去履行——被死去者的恩荣唤醒,引人前进,等着那光明与力量。但是他不仅是个模型。对于但丁,他把全生命都混合在高大的辩证之中,乌吉尔是心之所以为心的最高点——教师,权能的促进与启发者,知识的泉源,模范,永不使人失意,永不能追及,曾经“长久的研究与深大的爱慕”(Mf.1)的观察:
“你是导师,先生。”Mf.2
对于这位大师,但丁倾泻出全灵魂中的崇拜与爱慕。对于但丁,乌吉尔不是个抽象的代表物,而是个真人——带着感情与弱点——时而被苦恼压服,时而发怒,时而心软。他揣度他的学生的心理,遇到危险便拉着他的手,用手抱起他来而置于怀中,待他“不仅像个伴侣,而更像个儿子,”责备他的无谓的好奇心,吻他当他显出高尚的精神,为他自己的过失请求原谅。这样慈善而严重的先生,与这样的不服从而直爽的学生,再没有像在这里描写得这么有力而自然的;他好像是考虑他自己对乌吉尔的爱慕,当他使Statius忘记了他们全是形影:
“看,我的爱慕之火多么光亮的向着你,
我忘了我们的气体的本质,
以空影当作真身。”Purg.21
这诗人的第二位导师也是这样。碧爱蕊丝所代表的主要观念,虽永远表现着,是没有什么故意使之显然的时候,并且常完全隐蔽在真事的追忆的急潮里,和戏剧的能力的创造里。抽象的观念借着真的事物前进,所以有时候便丢失了。一个姓名,一个真人物,一个史事,一个古典时代的故事,朋友们的命运——如Francesca或Ugolino的事迹,Buonconte的尸身的归宿,Pier delle Vigne的致歉,Madonna Pia的墓铭,Ulysses的西游,罗马历史的进行——这些个的自身把一切趣味都吸取了来,在另一方面,它是个哲理的思考,或永生的理论,或讨论良知——的确不与主体相反,可是对寓言是独立的,并且不能被解释成别的意义——这些各有领域,以自己的法则表现出来;但不搅乱这诗人的主要思想,他捉住而描画每一生命细节的特点时,也看出每一特点以外的那些重要与兴趣。他并不是时时停止住而告诉我们他是这样的作呢,他使我们感觉到。一个故事说完,其中的人物不见了,于是那大寓言又回了故辙。它好像那伟大音乐的曲谱,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正确的表现一个发展与变换的程序;对一个主旨,一个事业,一个生命,一个社会,以一重大思想贯穿回绕,给予色彩与意义,并组成全体,可是经过许多境界与变化,它时而一定,时而暗示与诡秘;甚至于给一个异样的声调以合作与自由的地位;忽而离了正轨,但不迷失,不破坏那真的路程,或毁坏了它的完好。
那么,这个好像是《神曲》的归宿与目的——给心灵一个上帝的审判的感觉,与《圣经》本身所给的相同。《圣经》中所表现的首先诉之我们的心与良知,并不细细去解释一切。它们好似“大海”与“强壮的山”——大,可怕,但是兀突而不整齐,像一些伟大,断续,锋稜的高山的起伏。我们由云雾中看到,只能看到与真面目相近的形象。可是它们还深刻的真实的感动我们,常常是因为不自觉的而感动更深。一个人物,一件事实,一句话,独立无倚而无解释,能极伟大的印出意义,虽然也许是很有问题与可疑的;也许对理智是黑暗的,可是良知能明白,而且常明白得很好。以这种暗示的方法,《圣经》中的神圣政府的大部分表现给我们——这个方法不能使理解满意,但使我们满具真实之感。好像但丁曾常常深思的默想过《圣经》的事件,他一定这样作过——看《圣经》中同样而异法的表现日常生活的最强的印象,可是没有清楚特异的解释——由眼神,形象,声音,动作,和生僻的喻言与断碎的语句,使但丁去选定这样新奇的方法,去把他关于神旨的神秘的思想感情与预言传达给他的同胞们。《圣经》以真正历史,依着必要的所及追迹史事,教训我们。但丁也把他的世界观用真正历史来发表,但用寓言的景物表现之。
基督教教会的从一开首便有的那诗的本能,全集中而被搜拾在《神曲》中。信仰从古时便表现着它的诗的方面。但多讨论此点近于多事,因其是反对古代教训,以为它是过于伟大过于想象。它不久便开始试验粗笨的雕刻与嵌石:以诗与散文表现对自然的情感,也还粗硬,但时有创造与力量;并在见到重生的人的思想,希望,与追求上,给诗开了一条新血脉。近代的诗,为它的许多极深极有力的泉源,必须向回走,到那古代的宗教大师的著作,与他们的学派的门徒上去。再进一步说教会有自己的诗,在文学中的诗之外;它有信依的诗——每日歌唱的古诗,译成新言语与新意思;那些奇美的圣诗,每个世纪有所供献,从Ambrose的诗至法国国王的Veni,与Sancte Spiritus,Thomas Aquinas的Pange lingua,那两位Jranciscan教友,Thomas of Celano与Jacopone的Dias ira,与Stabat Mater(Trench,Sacred Latin Poetry,1849)。在教会里处处有诗的成分与痕迹——在它的生命的观念中,在它为生命的经过而设的规则与组织中,在它为死亡的预备中,在它的事务,礼仪,庆祝,功用中,在它的给家庭的,文学的,商业的,社会的,军事的,政治的,生活的宗教保障中,使它们由教会所得的意义与目的由宗教的严重而在形式上更行尊荣——在它的教义中,在它的教义系统中——它的倚靠那看不见的世界——它的《圣经》。从这些单独的与全体的,从那公众的情感,假如它表现得突兀而不连贯,可是感到四围的诗境,这诗人得到相当的关于伟大与美的,欣喜与恐怖的印象。然后,这基督教的与基督教气味的诗,从前是散漫的,或只于行为中显示着,找到了一个圆满与清晰的呼声,在光大,音乐,与深厚的力量上,深足以与那垂死的古典的高美的声音媲美。
但是从那时代到现在又隔着多少年了。《神曲》是第一个叫基督教的与近代的欧洲知道,它自己也有自己的文学,伟大而奇妙,可是用它自己的言语与思想。“好像在一个古代游戏中,一个生人进了游戏场,把铁环扔在据说是那些半仙们所抛的上面。”(Hallam’s Middle Ages,C.ix.Vol.iiip.563)它们是对近代的善美的各样的文艺这样熟习,它们是这样的新颖,形式这样完整,思想这样丰富,这样的能表现我们的心情,这样的完全投我们所好,作实了我们的思想,于是我们差不多想不到从前有一个时代这是个新事——那时代还用异国的言语作表现高尚思想与感情的工具。但是在但丁写著时确是如此。他那时代的大诗人们,大历史家们,大哲学家们,和最后的理智的大作品,是还属于古罗马与拉丁语。罗马的魔力是那样的奇伟与持久。那时候的人们还在它的势力下生活着;他们以为拉丁语是思想在最高的形式中的完善与永远的工具,是美好与文明的唯一表现者;他们还没想到他们自己的方言也有朝一日能将尊严与能力提高到那么高。拉丁语,曾经记载着与保存着那样珍贵的古代智慧,是现在把人们的心力拘锁住了。人们想象着他们在高论与重事上还自然的应用它;可是虽然用得还顺当,是不大自然了;因它已失去生命的伸缩力,变成在他们手中一个笨重的牵强的,虽然还是有力的,工具。那时候的写家用latimo这个字来表示言语中的清楚的与哲学的(Parad.3,12,17;Convito.P.108),这个看法显出他们对拉丁的崇拜,同时也显出拉丁文化已非他们所有的了,它已暗地里变成外来的与异国的成分。但是他们很不愿把他们在它的光荣中的分润抛弃了;他们自己虽没有与它可比的东西,他们还愿意管它叫作“我们的言语”,或是以它写作的人为“我们的诗人”,“我们的历史家”(看De Monarchia)。
这点魔力开始摇动。Guido Cavalcanti [47] ,但丁的奇怪,严厉,好思想的,朋友,是意大利语创造者之一,在《神曲》中以厌恶拉丁被标示出来,而且是出自乌吉尔的口中(lnf.10)。可是但丁自己,以辩论与示例,为方言的能力的大证明者,以前也不敢想方言之与拉丁,能够不像臣属之与君权。当他写De Vulgari Eloquio的时候,他已经比以前勇敢一些了;但是在更早的作品,Convito,里面,他诚恳的提倡意大利语的美好,可是同时仍恭敬的把第一位置让给拉丁——以高大言,拉丁是永久的,方言易变动与破坏;以能力言,拉丁所能表现的,方言不能同样的有力;以美好言,拉丁是科学的艺术的有力的组成,而方言之美只靠应用较多(Convito,1,5)。他的诗的名称,喜剧,含有尊崇拉丁的优越的意思。它是叫作喜剧,不是悲剧,他说,在极精详的讨论这两个字的原意与沿革之后,因为它开首时很悲惨,而结局是快乐的;又因为它的言语是日常的普通话,“妇女们也用它交谈”(致Kan Grand函,9)。
他尊崇拉丁,但爱意大利语。他是意大利语的拥护者,并且激烈的向那以无知与时尚而看不起它的抗议辩护。深信它的能力,为它的美好而嫉妒,他对那盲目的愚钝,偏向,虚崇,羡慕,尤其是那意大利人的怯懦,视他们的国语为无足轻重,倾泻出他极厉害的厌恶。“许多人,”他说,在屡述别种愚昧之后,“因胆小与懦弱而轻视他们自己的言语,从而谀美别人家的;这种人是意大利的可恶的怯鬼,他们错看了那珍贵的言语;假如它是卑鄙,那只是在这些淫人的臭嘴中才卑鄙的。”(Convito,i.11)他观察并比较许多种方言;他确定了它的能力不仅于韵文中,而也在表现的,有弹性的,庄严的,散文中。在这位批评家的精到的崇拜外,还有他的平常的但是亲爱的接触,那就是说,没有言语能比幼年所用的再亲热。意大利语是他父母所用的,又因由这个近代言语他得知识,由这言语他进而认识拉丁语的科学。它是他的恩人与导师——他把它人格化了——他的幼年友谊由互相帮忙而越来越亲近越增高。“在我们之中有善意的交往;从我有生之始即与它有亲善与交谈,我用它去发表,解释,与发问;所以,假如友谊因应用而增加,它怎样的与我日见亲近是很显然的了。”(Convito i.13)
从这个言语中他作出来一个极难的尝试——可与古代作品媲美的工作。没有这样的作品发现过;就是这个志愿也没有人想到过。这并不是说那时候的文学与文艺的野心是死了。诗人与史家确是著作着,并且是用意大利语写的。一千三百年的大庆祝在但丁心中深深的印刻着,而为他的幻想的纪元——这罗马末日的伟大情形后来使Gibbon [48] 想起著作Decline and Fall ,也引起意大利历史的始祖的愿望去追步Sallust [49] 与Livy [50] 的后尘,而为Machiavelli [51] ,Guicciardini [52] ,Davila与Fra Paolo开了途径(看G.Vill.Viii.36)。诗歌在西方的罗马言语们中曾经培养着——特别的是在Aquitaine与Provence言语中——已有两世纪多了;后来在意大利语中也很有精神与成功。姓名已很昭著,名誉已由盛而衰,诗歌们传讲而被批评,甚至于由高贵的阶级降至工厂中。有一个故事说,但丁生了气,当他听说他那使芙劳伦思的闺秀们爱慕的诗,被在铁铺的铁匠热烈的乱读(Sacchetti,Nov.114)。文艺是很时髦的;可是在希冀与努力上还都很平常。此时人们写著像小孩子似的,对于成功是惊异而狂喜;但是只以此为娱乐,自知弱点所在而不能矫正。
但丁以《神曲》为文艺尊严的恢复者。以他的伟大和他的作品之趣旨,以它的诚恳的精神,他是如此。他首先打破那大作品必须用拉丁的方案,并打破那没理由的成见,即以普通言语不过只能以各种奇异形式表现最平常的感情。此时文艺正显出重要,可是走慌了腔;《神曲》来矫正它。Provencsal和意大利的诗,除了些政治的讽言,差不多都是讲爱情的,讲得极狂妄而迷溺。在用语上,它甚至于连“自然”的好处都没有;在目上的,它是微小的;在它所鼓舞的精神上,它是更坏了。无疑的这种诗带来些个爱美,但是这爱美的代价是很高的,是以理智的割裂与不顾道德为代价的。这还不是一切。在Frederik Ⅱ的光彩时代,确是光彩的,不信宗教很深的在下面把它盗空。这个反对十三世纪的控告无论怎样显着奇怪,无论是谁细看看这时代的历史,至少是意大利的,不能看不到那无宗教的观念——不是旁门邪教,是不信宗教——这个观念是很普遍的;与Aquinas和Bonaventura的神学并行的,有那对时尚与意见有影响的人的,大人物的,以学问为职志的人的,差不多以时代言是极怪的怀疑与非宗教的精神,这些都在Frederick的雅美与唯新的宫庭中得到保护。假如不是这意大利语的《神曲》捉住一切的心录,那大神学家的天才还能在拉丁学派们中平安无事,但那在普通言语中所发表的自由与家常的思想便极危险了。那或是意大利的不幸的事,也许是欧洲文艺的,假如那《十日谈》的淫美的故事先《神曲》而以新言语之美占据人们的听感。
但丁受过不少的严刻的裁判,有些是来自受他的益处最多的人。在他的时代没有人像他那样高大的服务于教会,他以信仰及天才为教会作出那想象与感情的第一个伟大的倾泻,第一个近代语言的完美的宣示。新文艺的第一个果实被皈依而贡献上来。这在十四世纪的意大利是没有必要与必须如此的可能性,正如这也许更早一点发现。这是诗人的自由动作——自由的,因他的天性与古典的学问全有很强的试探——他自动的要以宗教为他的风行一时的伟大作品的教训与影响。他所置于人们的醒过来的与被克服的心灵之前的是上帝的精神政府的证实。把他们引到他们的境遇的神秘之中;把他们普通罪恶观念引到想象中的罪恶的各式各样,它的广泛,它的无限的形式与程度;把他们的眼向基督教的气习之美好睁开;对于受罪正如对于完成,教训他们以上帝的恩荣的可靠与其极端自由;帮助那愚暗不前进的灵魂去看到各人的一步一步的高升,欣悦永无止境的可能——这个欣悦是人可以想象到的,虽然与尘世的最完善的不相同;——这是这诗人的目的。他也不仅是想刺激起渺茫的宗教感情。他是把那学派们所要说明的人生的大问题,人人愿去考虑,但无人能解决,带到普通的知识范围中,翻译到大家所用的言语里。他把人们的心向他们自己开开,把他们与基督教教义的大神秘中间所有的秘密的同情也给他们打开。在他的当时,他是作了一个大讲道者的工作。可是,他曾被承认与判定,他是个教会信义的破坏者。
他确是没饶了教会的当权的人们。他以为他们误了最神圣的天职;假如历史还是可靠的,他这样想不是没有根据。但是把中古的厉害的攻击教皇当作路德改教的先声,是把中古的感情与我们自己的搀混了。激烈的攻击是很平常的,因而意义也便不大。没有一个时代对事实上的滥用权威是闭目不看的,或一声不发的;当中古的人诉怨的时候,他们是用大声的与叫嚣的修辞,凡能抓到的坏事全拼命的拿来应用。去批评宗教的当权的,不是像我们所理想的那样稀罕与大胆的事;但是这决不是建设未曾规定的信义,或革命的计划。至于但丁,假如字句有些意义——不是精心撰定的字句,而是他的未加思索而偶尔道出的——他信仰教皇的神权与精神的威能正如他厌恶教皇的腐化一样强烈,他愿意另有一威权,为他们所钦佩的,来矫正他们——那现世的剑。去理想他是个怀疑者,无论是好是坏,是完全错认了他的性格。那简直的可以说Aquinas也是个怀疑者了。事实上以他在世上活着的情形说,没人像他那样郑重的承认他生在那些人中所信的宗教。没人像他那样的简单与恭敬的向那古远的组织和在感情上与目的上的协合,那基督教会的“Publicus Sensus”致敬。他确是感到些困难;但是他不以迟疑为喜。那是非基督徒的事;乌吉尔,死后才明白了,劝告他不要那样:
“‘疯人才想以我们的理智看透那大无限,
它是三位一体的。
呕,人类,满足吧,假如你能明白一切,
何需玛丽再产生“他”。
你知道有些圣人愿意追求而无结果;
他们的愿望也许可以达到,
但是现在适足以使他们饱尝苦痛;
我所指的,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
还有许多别人,’至此,他俯首无语,
显出不安的神气。”Purg.3
这个基督教的诗人感到:去信仰,去作事,是更伟大的。在暗世之中来了个光明,他便随着它走。上天规定了他应得的真理,他应得的面包;假如据我们看这里面夹杂着人意的成分,但是极清楚的他是不能改变它的。去挑选不是他的事情。在不能找到的地方去考察,去寻觅,是个傻事。他以公认的权威为起点,这个权威还没经严重的诘难过;没有显明的标示,证明他怀疑那代表上帝意旨的组织;他也不追求这个。它使他承认,以风俗,以普遍,以它的完整,并在细节中满足他的理智与同情。他便承认了它——很合理的,因为怀疑是希望不到什么的——很聪明的,因为他由心里忠诚于它。
于是他得到了报酬——即他爽直的热诚的加入这个组织;他不怕也不怀疑它;他也不是不忠于它,他不仅得到能力——他得到心灵的自由与大量,那好疑与不忠诚的所不能得到的。他的忠于教会并不是狭小或盲目的服役;是使那新鲜而独创的心灵得以自由运用,使其自由的从一切历史与一切自然中追寻永生的智慧,使其欣赏一切美好,使其崇拜一切良善。教会教给他去看一切智慧,美好,良善,在许多而正确的分划开的程度中,那唯一的创造者的宝印。教会赐给这诗的形式与进展,以她自己的严重,她的敬畏,她的安静,她的雅美与欣悦;这诗随着教会的圣节与时间;背诵她的规定好了的祝福与赞美的话语;在她的信仰,希望,与预卜上构成形体。她的景况,差不多的很清晰的,与她的遗俗或暗示,引着这诗人的想象穿过那万目共睹的境界。他的游历始于大庆年的复活节,礼拜五晚上;在教会的祭日,他在恐怖之域里过去,在那里没有人敢说“救主”的圣名,后来他走出来,“又看见了星斗”,学到了怎样死亡,怎样犯罪,和怎样起来入于正义,在那复活节的将要天亮的时候。那《净业界》的安排全是按照教会的习惯作成的。它是一个图画,其中画着悔罪人的严厉的训练,在安静与希望中忍耐着,有祈祷,唱诗,安慰的景物与思想,有秩序的礼仪,按时敬神,与教会的圣礼。当他到了那最难登临的地方,想象出完人的欣悦与上帝的幻象,他的丰富的幻想极严格的置于教会有名的大师所承认者的范围之中——不冒险去创作新境界,不随便用未曾前人道过的预期,满意于用由前人的思想中所得来的,给这诗加上美好,这个美离去物体还可以想到——这个美,变化无穷,是人的眼与微笑的表情——是光,声,与动作之美。当他的歌到了最后的凯声,这诗人的思想,想象,与美的感情,都登峰造极,并不在所要表现的光荣重力之下而衰弱,而以言语一气呵成,诗中还没有比它再高大的,以景物表现变化无常的感觉,且故作曲折,可是不遗失一个要表现的深刻与狂悦的同情,面对面的以被创造的看见那大创造者——他看见大众聚集在上帝面前,“一切来自尘世而返于天国者,”和无数的班次在上帝光明之下映射着—— “看那白衣之群有多么大。”
在一个形物之下,即已被教会的仪式所采用的——那神秘的玫瑰,它的大叶象征出天上的耶路撒冷的欣悦,狂喜的胜利的。
但这个对教会的宗教思想的尊崇是这样自然,这样不偏畸,所以给他完全自由去顾及别种思想。他能不必随俗——他能广大而真确。已经有人指出,中古的宗教传说,似乎是应在此诗中有相当的地位,而差不多是完全没在其中。《天国》中的神灵不只限于普通所信的神。在《圣经》中的神人与仙女,和三大门徒,圣母以外,其余的不是这诗的爱友,师傅,便是在思想或行为上有大力量的伟人,他们在不同的事业上是“世上恶事的矫正者与仇敌——”扎司天南,康司但丁,与沙利曼——教宗的创立者,Augustine [53] ,Bene-
dict [54] ,Bernard [55] ,Francis [56] 和Dominic [57] ——学派的大师,Thomas Aquinas和Bonaventura,这两位还没经教会封谥。与这些人在一块的还有——在这里完全注意到神学中的自然与神圣的界划——那非基督徒的罕有的善人。Cato被收容在净业界的边界上;Tragan,和乌吉尔诗中的公正帝王被收容在“公正之天”中。
“在那错乱的下世,
谁能相信Tragan Ripheus能够在
圣光的第五环中?
他现在颇知圣恩,
尘世没有能力看到,
虽然他还不能彻底明晓。”Parad.20
丝毫无碍于他思路中的宗教性格,他能自由的将基督教成立以前的教训与大事附带说明。他考虑这些,是将那网幕除去——把《圣经》的历史与教会,和天神的计划,合成一整个的。他以它们的本色表现它们,好似它们当代的写家的描写一样——他只给加上基督教好似是它们的结果。在这个主旨之下,即基督教以前的光明也是真的天意,对不信实与暴行也相当的请求天讨——“‘他’养育着那无宗教的,‘他’教给人知识——‘他’能不惩罚吗?”——他使那非基督教的历史中的大罪犯和那后来公然违抗神旨的人们混杂在一处——用同等的描写能力,也对他们的损失的重大用一样的感情。Ulysees的游历的故事是以生动的笔锋与动心的兴趣写出,正如写他当日的事情。(Mf.26)他真诚的崇敬古代非基督教的人们的英武的轻视安乐;这个精神是热诚的,新鲜的,冒险的,好动的,到老年还是如此。他的信心使他钦佩一切非基督教的美与善,可是没忘了他们缺乏只有《圣经》能给的新的赐物。在这里他看出来上帝永远没有把“他”的意旨与法律离开人世的证明。美德还是美德,虽然那时候的是不完全,没经宗教承认——慈善,心灵宽大,真诚,谦卑,公正,是永不能不值得基督徒敬视的。所以他利用古典的人物毫无恐惧与顾忌。在净业界的各层上,悔罪的人们由声音与景物感觉到他们的罪恶和他们所得的恩荣,这些个举例是无所轻重的来自诗歌与《圣经》之中。那雕刻的小路,那狂傲的人得永远俯首注视着,是说明St.Mary与圣诗的作家的忍辱,同时也是说Jrajan的卑恭;在别处提到Nimrod,Sennacherib,Niobe与Cyrus的骄傲。那嫉妒的听着圣者与英雄们的温敬的声音,和Cain与Aglaurus的争着悔过的呐喊,声如巨雷;那贪得的,为是记着他们的错失,白日敬拜Jabricius的穷苦与St,Nicolas的慷慨,夜间诟詈Pygmalion,Midas,Achan,Heliodorus,和Crassus的贪得无厌。
但丁的观察一切,包涵一切的心智,是配作近代诗艺的光伟进程的先导。他选择的题旨,离普通思想很远——对普通思想太离奇太深奥。他爽直的接收教会的教义范围,甚且以热诚投入教会的思考中,极勇敢而不疑虑——他的肯定的精神,和他的对那看不见的与那无限的深考默悟。在文艺中,在一切批评与嗜好之上,他选取了古典的写家作他的导师与模范。可是他的心中满蓄着玄学与神学的深而复杂的问题,他的诗艺的爱好永远与乌吉尔,
Ovid [58] ,Statius [59] 相关属——锐敏而细腻像个经院学派的人——他崇拜古代非基督教的艺术与光大正如文艺复兴时的人们——他的眼可是还留神着性格的微妙,自然的外形的种种,物质宇宙的奇观,——他对这些个趣味的变化与新颖,他的印象的深刻与清晰,他描写它们的自由与正确与有力,正如不被摹拟与通用的字句给弄得微弱或失于清楚,他的言语的有伸缩,与完全在他的管辖之下,他的选材的无拘束与独创,正好像他真生长在那能领有它们的自由的时代似的,并且他在感情上与印象上是这等的有辨析何为真实的敏锐之感;——好像他向来没有觉到过那学派的逻辑中繁难的问题的兴趣,或崇拜过那拉丁的已退色的美好。不错,古典作品受真正了解的时期还没有到;这是真的,或者也是幸事。但丁钦崇古典作品近于信仰,且常显示出他得到它们的真精神,但是他向不试着去摹仿它们。在形式上与材料上他的诗是完全自创的。他确定了诗人有权去从一切科学,一切自然现象中借取他所要的穿插与形景;他也显彰出这些形景与穿插并不因极其写实而有害于它们的诗意。
但是,好吹毛求疵的读者不必因读但丁而发气。但丁实在是辟开了那自由之路与诗艺的征服,为近代诗艺的最大努力之所遵循——他以伟大与能力开辟,至今无人能超过去。但是伟大只是创始人们的,那精锐而增进的对于他们的缺欠之感他们必须满意的留给后世,后世,假如不能同样的创作,知道的多一些。《神曲》是正当其冲的受一切从离奇不经与夸大其词上着眼的攻击。无疑的,在一部分上这是因为它的时代,那时代的本身便奇怪,对我们便更奇怪了,因为距离这么远而且被误解;可是,就是如此,那比但丁软弱一些老实一些的作家也不会使我这样的生气或惊奇。但丁若是以为一个景象或词句能有力的发表一个思想,怎样离奇他也不管。野蛮的字眼也被应用,为是表现鬼魂的号叫或Babel的纷乱——甚且去表现那受神恩的人们的不能理解的诗歌;(Parad.7,1—3)用念不上来的拼音去传达自然的声音——如悲痛中的惊异的呼声:
“一个长叹,由悲苦迫成‘hui’。”Durg.16
或裂冰之声:
“假如Tambernic或Pietrapana倒在上面,
也不能使边上裂碎。”mf.32
甚至于用字母们——去表现一个形象,去拚一个名字,或如用于普通谚语中者。(例如他形容那受饥荒的憔悴面容——“眼框如无宝石的指戒;在他脸上能读到‘Omo’的,必能看出那些‘m’来。”Purg.23又如:“敬畏管领住我的心魂,她名字中的字母,Bc与Icc,使我懔然。”Parad.7“〇与I向来没有写得这样快的,像他这么着了火而彼焚。”mf.24)他毫无顾忌的并且常常是精奇的用那想起来的事,不论怎样平常;——那老裁缝很困难的穿线(mf.15);——那帮灶的看着肉汤的煮沸(mf.21);——那匆忙而暴躁的马夫用他的马梳(mf.29);——或是普通街上与房中的事物——湿木显在火上冒汁:
“像一青枝,在一端烧着,
在那一端吱吱的叫,
并且流出汁浆,
像这样,那言语与血一齐流出。”mf.13
纸将燃烧而变色:
“像将燃的纸,在火焰之前起了
一些黄影,不是黑的,但也非白。”mf.25
在冬天洗过的手上有热气:
Fuman Come man bagnata il verns:——
对于动物的动作与形状——蚁在路上相遇:
“从两方面来而相遇,
彼此互吻——并不停止——
满意这个短的问候。
蚁们这样的在黑阵中相触,
也许是窥问彼此的行动与运气。”Purg.26
蜗牛收回角(mf.25);猪被关在圈外,用牙去咬(mf.30);——狗在夏天的难过(mf.17);——蛙看见水蛇而跳到岸上去(Inf.9);——或是将头露在水面上:
“如沟渠的水边上,
蛙只露着鼻端,
腿与它部全藏在水中:
这样,犯罪的四方站立;
但当Barbariccia前来,它们立刻
藏退于沸血之中。
我看见——我心中至今还跳着——一个灵魂不动,
好似沟边,一蛙停留,其余的全不见了。”mf.22
可注意的是这些景象差不多,虽不都是,见于《地狱》中;这诗人分明不仅是要画出罪恶的痛苦与破坏的重大,而是以大家都能看懂的奇怪,丑恶,与邪淫的色彩画出来,而且混合上那各样的极离奇的恐怖。有的时候他自己好像对他的能力失望:
“假如我有粗莽的笔风,
适足道出这在众山下的
恐怖之窟,
我定能更美满的呕出心血;
但是我没有,我写述之际
便不无恐惧:
去描写宇宙的底基,
不是游戏文章,
也不是儿语所能作到的。”mf.32
觉到罪恶在根源上的不同,即我们所能看到的它们的龉龊。他也不同的看待它们。他的嘲笑是与他的目的为比例的。他从那荒淫无度的罪狱——风暴,霜雹,重压——从那Dis城的火楼,Furies与Proserpine的,“Donna dell,eterno pianto”,这里是不信教的人们的住所,一人在一火墓里——从血沸之河——从有Harpies的林,从荒沙与火雪,作凶事的在此受罚——到那Malebolge,有多少层的欺骗狱。在这里厌恶与嘲弄分成多少不同的程度,与欺骗罪的深浅相合,由有力的形容发展到那丑恶的喜剧,有许多的角色与恶鬼的战争,Draghignazzo,Graffiacane,和Malacoda都在这里,枉法与受贿的被恶鬼从沸池中钓出来,他们在这时节还诈弄欺骗那施刑者,叫恶鬼们自相残杀。欺骗的这许多不同的形式好似引诱着这诗人的想象去同样的写它的变动,发明,与大胆。那最离奇梦境中的变化不能使他生畏。他运用言语的能力没有比在这几章中再强烈的施展出来的,当他形容贼盗的受罚——人慢慢变成了蛇,蛇又变成人:
“以前的形体全不见了,
那丑形不像这个,也不像那个。”mf.25
那谋杀他自己的亲族的人,还活着,似乎可以平安的脱去丑誉了,因为但丁是只定死去者的罪的,但是但丁想出个方法来,既复了仇又不乖背时日:——Branca D’Oria的身体虽还在世上,可是仗着鬼气支持着,他的灵魂早已飞到冰狱之中。(mf.38)
这些个是诗艺中的新异的试验;它们的奇异由片段的看起来是过火的;但是以它们为全体的部分,在全体上还是很奇异的,因为我们的心被那贯彻的精力给紧张起来而十分的恐惧,他用这个精力使阴惨,恐怖,和那毫无良善的丑恶,活现于想象与情感之前,现出一张极可怕的人类罪恶的图画。但是它们是出于这诗人的直接的与有力的表现的法则。他内心所看到的,所感到的,他愿使我们和他一样的看到感到;使我们在他的艺术中看到感到。以后我们可以反省与默考?但是我们第一要看——一定看他所看过的。坏事与缺欠在世界上,正好善与美;眼不能不看到它们,它们在我们的路上,在我们的心灵与记忆中。但丁看着它们,不回避或掩饰,并且从它们里面讨取出个警戒的呼声。在专为娱乐的诗中,在只写自然的一部分或一方面的诗中,这些丑恶没有地位——因它们只能妨碍与破坏了美;但是但丁是觉到一个全诗,没有它们便微弱而不真了。可是,它们在他的诗中正如在自然中——有秩序而显明的。假如那奇丑的事也被收容——假如那可怕的与丑劣的,不加掩饰与软化,使我们战栗避退,可是它们被别的诗力给强有力的管束住;这能赤裸裸表现它们的能力,也能使完全表现它的美的修好与光荣——能使它的全力与微妙现于那极易消失的感情上。
但丁的眼是自由的观察着一切自然的形象,在诗人中这是相当的新事;比古代拉丁诗人是广大得很多,连Lucretins也算在内,但丁或者没有读过他。我们已经说过他的细心注意到活物的形貌;可是他的眼被美的正如被丑怪的给引吸住。
看下面的美的图画,鸟等着东方发明:
“好像鸟在美叶中的巢里孵出雏儿,
正在夜间,一切藏在黑暗里,
现在她急于要看雏儿的样子,
并要为他们打食,
这是母亲喜作的事,
老早的起来,高坐枝上,
注望着东方发白。”Parad.23
没有比他对鸟儿的印象再真确与新奇的;而且是许多的。我们看到水鸟鸣着飞起一群:
“如似鸟从溪上飞起,去看他们的草原,
似乎自述他们的欣喜,
时成圆环,时列长阵,”Parad.18
寒鸦在天亮时开始活动:
“不约而同的,在东方将明的时候,
寒鸦开始活动,自然教给他们
去把翅上的露珠弹去;
有些飞去,不再回来——
有些又回到巢里——
有些飞了个圈儿——然后息于原处。”Parad.21
早晨的燕语:
“什么时候燕子便唱起来,
向灰白的晨光问安,
或者是诉昨日的劳苦。”Purg.9
夜莺歌唱的喜乐与高兴(Purg.17);百灵鸟,最后住声了,蓄满自己的甜美:
“像百灵高歌了一会儿,
然后静止,好像还恋慕着
自己的甜美尾声。”Parad.20
与鹤的飞起(mf 5;Purg.24);鹭鸶的悲啼与长阵(mf 5;Purg.25);鹰在空中悬定:
Con lale aperte,e a calare intesa;——
鸽子,立于伴侣之旁,或环绕着走:
“如鸽子到了伴侣之旁,
互相亲爱的环走,
低叫,表出爱情;
“得永生的人们便这样互相款待,
当他们欣喜的赞美天粮之时。”Parad.25
或是鸽群就食:
“像群鸽就食,安静而无平常的骄态。”Purg.2.
养鹰也供给了一些印象:鹰的取食:
“像一个鹰,先看一看爪,
然后转身应声飞去,
热诚的捉住那诱惑的肉。”Purg.19
或鹰帽取下,抖擞它的毛羽预备飞去:
“像一个鹰,将帽儿打开,
抬起头来,快乐的鼓翅,
他的美与热诚更增加了。”Parad.19
或没捉到什么归来,闷气而厌烦:
“像一个鹰,在天空飞了半天,
没看到鸟与虏物,
飞回主人那里,悲语
‘啊,你下来了!’
已经疲于飞扬,迅速的飞绕了几圈,
离着主人很远——失望的。”mf.17
去看他采取乌吉尔的比喻而加以改正是很有趣的。当乌吉尔形容一群鬼魂,他以之比作落叶,或秋天的群鸟:
Quam multa in silnis auctumni frigore primo
Lapsa cadunt folia,aut ad terram gurgite ab alto
Quam multa glomerantur aves,ubi frigidus annus
Trans pontum fugat,et terris immittit apricis——
但丁也用这些景象,但不是抄袭:
“如秋叶的残落,一片一片,
直到高枝看着它的光荣全落在地上:
这样,亚当的种子一个一个的跳下岸去
像鸟儿随呼声而下。”mf.3
还有,与乌吉尔的最精到而完善的图画相比,即他形容鸽子的飞动,首先是惊疑不定,后来变为迅快而平静:
Qualis spelunca subito commota columba,
Cui domus et dulces latebroso in pumice nidi,
Fertur in arva volans,plausumque exterrita pennis
Dat tecto ingentem,mox aere lapea quieto
Radit iter liqtidum,celeres neque commovet alas——
意大利的简单与力量或可与乌吉尔的“Arnata Parolo”相平衡:
“如鸽,被心事催促着,
以展开而硬挺的翅膀,
穿过空中,一心的回巢。”mf.5
我们再看他的描写日间的各时候,及其特点——光景,光亮,与感情——很少是长冗的,但能立刻打动人心,有时只用一个字。对清晨的感觉,它的奋兴与欣喜的力量,把《地狱》的首章软化了些;在看完《地狱》的丑恶以教,在《净业界》的第一章,他休息一会儿,呼吸着晨光的鲜美安静;和在此章的末尾他预备着进入地上的天国时。在晚上的残光,与其冷寂的光景中,他预备着开始他的可怕的游历:
“日暮,暗色把地上的动物
从工作中唤回;
我独自
预备去走那难行的路,
假若记忆不错,我将缕述一切。”mf.2
真的,差不多白日与晚间没有一个时间不经他留下些追忆的;——我们不能在他的诗中找到有系统的记载。清晨与晚上有许多。晚间,它的温软与凄凉——它的疲乏与惆怅,在一日的工作后,也许是没有作成——它的伤心与希冀——它的声音与不清楚的光线,远处的钟声,Compline的晚歌,Salve Regina,Te lucis ante terminum——它的不安之感,和求在天上的保护——在这诗人走到入天路的第一个休息所在时默念着——那安静,严肃,梦似的境界——在山旁的“花峪”,这里有大君王与大诗人们的灵魂聚集在一处,他们是忽略了他们的救恩,但不是全无信仰与希望,他们全仰视着,“惨白而谦卑”,等着那诚心悔罪的时间(Purg.7,8)那平而闪目的暮霞(Purg.15);那山谷中或海岸上的暮色袭来与山上的光线延迟的比较(Purg.17);在南方的太阳忽落,夜气随来(Purg.27);八月中的火霞;夏日的闪匹(Purg.5)——都在他心中留下图画,偶然的想起,以几个有力的字即足表现出来。别的景象他描写得更圆满些。星斗一个一个的出来,乍看恍了眼睛:
“看!光灿与已在那里的那个相同,
又起来一个,光芒四射,如霞复起:
当暮色初起,天上渐现新像,
时似真实,时而迷恍。”Parad.14
又如星斗忽然发现:
“那普照全世的降下去,
白日销沉,
天上原被他独照,现在忽然
以众星分担他的光明。”Parad.20
或星的降落:
“时在纯洁静寂的天空,
见一火光忽然射出,
引动那安静的眼睛追盼,
那是一星换位,
但降落之处并无空额,
且为时甚暂。”Parad.15
又如意大利夏天晚间的特点——萤火:
“当那普照全世的隐藏起去,
农人在小山上休息,
蝇把地位让给小虫,
在山谷中,他耕耘之所,
见万点星火。”Mf.26
午间也不是没有特点——那闪光似的壁虎的跳动:
“像个壁虎,在骄炎之下,
从此篱跳到彼篱,
跳动的时候,颇似闪光。”Mf.25
午时光中的浮尘(Parad.14);午时的清亮的,四射的,极强烈的光,照耀一切:
“穿过那圣山,每层全蓄满光明;
我们前进,那少壮的太阳在后面射耀。”Purg.19
太阳被自己的光给遮住:
“我已看明你怎住在光巢里,
…………
像太阳以过度的光明遮住自己:
当热力把晨露吸干。”Parad.5
但是他最多提到的是清晨的情感与景象;他观察着,含有百读不厌之趣:清晨的小风刮来的香鲜味道:
“五月的小风,晨光的先驱,
拂来香味,香草与春花的芬吐——
这样的香风轻扇我首;
我清明的感到那翼动,
香气扑鼻。”Purg.24
清晨的凉爽(Purg.19);晓色偷偷的上来,星们一个个的消失(Parad.30);早晨“颤动的晨星”的光耀——
Par Tremolando Mattutina Stella;——晓色的静美,蓝色渐集于东方,渐次铺满天空(Parad.1);然后起了橙色——火星变红,在海上的雾里:
“看!像火星的火红,从雾中看过去,
当清晨即到,它在西方的海上,
这样(我愿再看一回)从海上
来了一道光,极快,虽飞鸟
亦不能及。”Purg.2
在晨光中远处海岸的颤动:
“晓色已去,白日前进,
从远处看,我认清那海的颤动。”Purg.1
日出时东方与西方的比较,和日出后在雾气里藏着:
“从前我便看见过,天亮时,
东方全是红如玫瑰,
其余的是配以晴美的天空,
日轮被雾气遮起,
我能注视许久。”Purg.30
或穿出雾气,把光脚伸到天空:
“在各方面,太阳用他的亮箭
把‘羊’逐出天外,
射出白日的光明。”Purg.2
但是大概的说,“光”是他的诗中之美的特别的与特选的来源。我们所知道的诗人中,没有一个有这样对于光的种种景象的特别感觉——能写出来在光的本身能觉得一个特别的清楚的快乐,悦目而无形体,如音乐之悦耳而无字句,且如音乐之有一定的性格,无穷的变化,与无限的意义。他一定观察与留神光线像音乐似的。他的心是光的效果与联合的看守者,所以能用能力,简单,正确,不自觉的装饰,不大注意环境与细节,把它们写出;它们自然流露的射出,极妥当而从容,可见他对它们的熟习是来自天天观察,天天思想,天天的欣赏。各处的光——天上,地上,海上——星中,火苗中,灯中,宝石中——在水中破碎,从镜中反射,通过玻璃而净化,或经过宝石的角稜而着色——被雾气,烟霭,深水而弄暗——从裂云中流出,煤上发亮,闪电中颤动,在黄红宝石上发闪,在云母石后暗淡,在珠中柔和而凝集——光与影的比衬——在双虹时分化与摹写它自己,如声之与回音——在光中看到的光,如音中之能分别不同的音——在较暗的当中那较明的团集——那更纯的射在较浊的上面——人眼中的光,表示,绘形,并与神气相混合——光与眼中喜乐搀合:
Come letizia in Pupilla Viva;
或与微笑相合:
Vincendo me col lume d un sorriso;
喜悦把它的表示借给光:
“进了光的城府,
我看见我的导师的美颜上
这样的快活,似使星天更加光亮。
这大星似乎是变了,而且发笑,
我也笑了,因为我的天性是好活动的。”Parad.5
从各处来的光,在一切形式中,照耀,光明,把它的荣耀给了《神曲》。那“纯净的生命”在“美星”之下的记忆,使我们忘不了那《地狱》的黑暗。光,像我们所看到的所认的,晨起暮退的光,使《净业界》的与凡世不同的气味消失;那里住着的人是不会死的,虽受罪恶的惩罚,但不再犯罪,有这样的光便好似与我们的世界相同了,使我们动了同情,以其为我们肉体的进修的象征。但丁当离了尘世,轻爽,简单,纯洁,光明,永生,他把他心中所创造的带起来,带到超乎一切时间与物质之上;光始终没使他失败,他用光表现得到的程度;永不重复,永不拒绝他创造的新形象,永不混乱或暗淡,虽然很少加之以明显的形体,更少加以颜色。只有一次,我们记得,他给了我们颜色的观念;当那光明的天国的喜悦遭了变动与日蚀,因人的渎亵了神旨而变为红色。(Parad.27)
但是他看着一切,不仅限于天空与光的美与特点。他的观察的广泛与兴趣的宽大不使那想象变成梦想的与单调,虽然这是他的独有的工具与偏向,不论它怎样光明与多方面;不使它保护它所未能引起的同情。他同样的注意到,也不小用力量描写,意大利乡村生活的事实与景物;夏天的旋风扫过平原(Mf.9);Apennines的大雨(Purg.5);农人在春天的心情变化:
“在新年的时候,当太阳在Aquarius之下,
白日与夜间正一样的平匀——
严霜满地纯洁而光明,
白如它的姊妹,但在
春阳之下消化很快——
乡人,已缺乏了粮草,
起来——出去看——大地皆白,
他以手击打他的腿根——
回到室中,徘徊悲叹,不知所从,
一会儿又出去,又有了希望,
看到大地上在顷刻间又变了;
他拿起杖竿,
赶着羊去吃草。”Mf.24
羊从圈中出来的样子:
“好像羊从圈中出来,
一个,成双,或三个——其余的
呆立着,鼻子朝着地;
领队的怎样,他们怎样,
假如她偶尔停住,她后边的便拥挤在一处,
简单而安静,莫明其妙:
像这样,我看见那引路的领着
大众前进,时进时止,
样子谦卑,脚步严重,
当前面的看见我右边有影……
他们停住——稍移步向后;
后边的人们,不知其原因,
也向后退了几步。”Purg.3
还有那美好的图画,描写山羊在山上,在午时的暑热与静寂中反刍着,那牧童,倚杖看着它们——这个图画,没有在意大利或希腊旅行过的能没有见到,或忘了的:
“像山羊,在食草以前欢舞乱跳,
现在老实了,安静的反刍,
太阳很热,在荫凉下,
牧童倚杖看着它们。”Purg.27
对于城市,他也有许多追忆:群众跑到一处去打听新闻(Purg.2),或在游戏得胜的人的后面挤着(Purg.6);盲人在教堂门口,或随着引路的走过人群(Purg.13,16);僧人一前一后的走,不发一语:
“无语,离开,没有导引我们前进,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像小僧行路。”mf.23
他把下列的事实全用作诗料,军队赴战场的声势与叫嚣(mf.22);标帜上的标语;城中晨钟的应声;工艺的发明与应用,钟里的轮中有轮(Parad.24);东方的许多颜色的地毯(mf.17);音乐与跳舞——教会中的风琴与声音:
“我所听见的正如人们随着风琴歌唱,
字句时而清晰,时而细弱。”Purg.9
笛音在室中(Parad.20);舞女预备开始跳舞,或等着跟随一个新调儿(Parad.25,10.)。还有家庭生活的印象,母亲待小孩的样式,板着面孔去责备,或用柔声去安慰,或看着他当害病之际:
“她以怜悯的眼神看视着我;
好像慈母的注视,在
她的发烧的小儿面上。”Parad.1
他也不少注意观察那更难形容的心象,心的动作,与其对身体的关系。那态度的展示,不期然而然的手式与欲望的表示,眼对眼的与手对手的能力,语声与言语的魔力,乐音的影响,即或不懂其中的意义——情感,刺激,和有定名的心象,还有别的,同样的很多而普通,但没有定名——这些,每每是很隐晦,很不定,很迷离而不易捉摸,他都能以直接,简单,广泛而美好的真实,表现出来,能立刻捉住他的同胞们的心,给他们指出来他们在艺术中所遵循的途径,那还未曾走过的途径。(例如:思想上又有思想,直到入梦:“新思想忽然在心中活动,不同的思想因而群起;我想想这个,又想想那个,我闭上了眼去深思,把深思移入梦中。”Purg.18又如被光线惊醒:“一忽然来到的新光,射到闭着的眼上,把好梦打断,在它走去之前颤动了一会儿。”Purg.17……)
他并且是近代诗艺的最新派的先进,不但只取材于自然,也利用科学的贡献,科学与诗在目的与精神上自然极少相同之处——他采用它的正确的形式,甚至用它的术语。他提到地中海,不只是像个历史家,或是只观察它的风涛或微笑,而是像个地理家;(Parad.9)谈到光,不只说它的美丽,而也讲光的定律。(Purg.15)不只说天界的可想到的伟大,如“在它们的静寂,光明,与清醒”上,而说Ptolenry的系统与天文的理论,这对于但丁是有个想象的魔力的;他极喜把写感情与感触的诗和他所能知道的秩序,部位,可量度的广大,种种的光大,织成一片,把抽象的势力在物质宇宙上所有的影响与关系脱出来,好像他是意在说明想象在极勇敢的冒险时并不怕与那清楚与细腻的理智为伴。
真的,真实没使他退缩过。他的首要的诗艺作法的宗旨是把事物中所应有的诗意提出来,或是根本的,或是以它们为更大的事物中的一部分,一个景象,或一个反映——不去给它们穿上诗的装束,以字句引起诗的联想,而接收普通的诗的关防。但丁不大用那由言语的炮制与精构而来的间接之美——他没有那希腊诗的精妥遒劲的选字修辞的工整——没有那拉丁诗的净炼与庄严的字句,思想在言语内如朝服的摺皱——没有后代意大利诗人所喜用的那想象与热情的充分的展示,温柔或高伟。在他手中,字用得极省,永不戏耍字眼——永不因它们带着诗意的追忆——永不因字的本身;而是用字因为它们是工具,能给他心中的形象极深的,极清楚的,极锐利的印刻,他看到内容的心核,他提到常人所看不清或看不到的隐于偶然与普通事物中的,以字句提出那严重而活现的真实。文字不是永远屈身就范;常常使他显出不雅好,突兀,晦涩。但是他太诚恳,不能顾及雅好与否;他运用文字的能力太大,不许在意义上不确定,除非偶尔的。他也并不是对言语的绝美与韵调不懂得。可是事实是这样,他毫不用力的使口与笔自然流露的必须服从心中的印象;好似美好自己去“命令与指导那眼”,那画家的眼,画家不想他的手,而是想着美好。一切都与深思和郑重的热诚相合,此诗的全体都带着这个味道;其中没有笔墨游戏,没有装饰,一个郑重的人不许把他的文字这样运用;不论是在单独的印象,或整幅的图画中,如那“英雄的草场”(Mf.4),或那天使降临地狱以便将他由火城导出(Mf.9)——或是在史事上,如Ugolino的事,或St.Francis的生活(Parad.11)——或在戏剧的情景中,如Sordello与乌吉尔二诗人的相遇(Purg.6),或那美妙绝伦的,但丁自己,在经过许多年的遗忘与罪恶之后,看见了碧爱蕊丝在光荣之中,并且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在全诗之中只有这么一次。(Purg.30)
(“从前我便看见过,天亮时,
东方全是红如玫瑰,
其余的是配以晴丽的天空,
日轮被雾气遮起,
我能注视许久:
就是这样,在一片花云之中,
掷自天使之手,四下纷纭,
橄榄冠在白纱之上,
来了一位女郎,穿着绿衣,
上有活泼的火光闪动。
我的心魂,多少年前曾在她面前颤战,
现在并不恐惧,
我看不清她所宝藏的隐德,
只觉到那昔日的深爱。
一看到那光荣的明耀,我便战栗,
当幼年时我胸中曾经若是,
我即刻向左转身,像小儿受惊或遭险,
便跑向母亲那里去,
我要和乌吉尔说:‘身中没有一滴血不颤,
我看见了昔日爱火的引物。’
但乌吉尔已不在我身旁,
乌吉尔,最温美的先生,
乌吉尔,我全依赖着你。
我们的始母所丢失的一切,
也不能使我的露洗的双腮,
不被热泪沾污。
‘但丁,乌吉尔已去,还莫哭,还莫哭,
你还要为别的利刃而哭。’……”)
但是这一段,或任何描写之处,有许多比但丁低着很多的诗人的作品可以媲美:致于他的大胆与过火之处,只有很低的作品中才能找到相似的。我们真的不能只归罪于他的时代是野蛮的从而原谅他。自然,时代是有很大影响;但到底还是这诗人自己的错失。假如人生在另一时代,也许他的诗的形式便不是这样了,可是我们不能相信时间能使但丁驯顺了。我们也不希望这样。那样,也许使他不能这么伟大了:他的伟大担得起缺点,人们也不能因此而减少崇拜他的心,因为他们可以看出他们自己也有与这类似的缺欠。
他的作品的伟大不是在它的细节上——不论是被细节作成的或被它们给破坏了。它是个包罗一切而立意雄伟的伟大,精力贯彻这长久而冒险的工作使不失败,到最后把它一开首的希冀与期许圆满的作成;——这伟大像这个——我们注视着它的进程而替它担忧,当它已经盖棺论定,我们再往回看,心中深深的钦佩——这个完善的生命。许多惊异,许多困难,许多缺点,许多感情的奇异反常与变化,随着那有忍耐力而且崇拜的《神曲》的读者的进行;好像一个人追视一个生命的强烈性格的展示那么多的困难。我们每每吃一惊,正当我们要赞美——受打击,正当我们要表同情;那惯用的钥匙在生死关头失了效用——其中所揭显的深度叫我们无从测量,其中的秘密使我们迷惘混乱。但是这只是一时的阻止——缺口与缝隙并不使之支解。匆忙也是生命的证实——那小短字,那隐晦的暗示,那没解释的,没作完的,或且没作到的,都是人类软弱的标示,但是也是在人类的真实之中。全体上的一致是没有破坏。那把它作成的精力,有时叫我们失意,但始终未懈。力量作出来的比原来所期许的还多;那自然流露与活泼的精力(没有它,无论是人或诗人便不可靠,它甚至能在失败中见出力量),在出奇制胜中显露的更多——它以未经试过的引起同情,以无拘束的新颖去运用那人所共知与平常的事,以自由去取一个新地位或不可换动的工作——以自然与本能的完美去把不同不一气的材料黏合在一处,并且强迫那最不就范围的最不平常的降服,且使接收与全体一致的色彩——以它的有秩序的和毫不错乱的进行与步骤达到高点,且备有高处所应有的一切。他始终是他,他能由《地狱》中的困苦,伤痛,与活现的丑劣的恐怖,升到固定,完全,不能形容的快乐的境界与想象中——他始终如一,他的力量与同情总不使他失败,无论他(他既是游历这一切)是分辨后或述说那各样的人类痛苦,从那黑暗与折磨的罪苦,到那破碎的毁坏的灵魂的无限的苦楚,和那粗劣的肉身的痛苦;无论他是描写那诚心改过的时明时暗的变化,厉害但不是没帮助与不喜悦的努力,一旦恢复了自由与平安能升入天国,逃出恶劫与不真而危险的嬉笑与欣喜——那第一个错过的惩罚,“选取一个悲苦而卑贱的生命,不取那贤慧的微笑与快心的工作。”(Purg.28)或是最后升到超乎一切肉体的经验,去想象天仙的自由与永生的平安。在这里含着他的力量的伟大。无须念全《神曲》以便看到——随便掀开一处,我们便看到他是往前走呢,和他是往何处走呢;单个的故事与闲笔也分润着全体中的严重色彩。
他的伟大是不仅限于力量的。那同情的所及与展示放在一个高大的智慧中,为一定的目的而深思精虑的运用,这在诗艺中是空前的,除了只见于预言家的口中。但丁是一个严重的人,在他的同时的人中,他不只是严重而已。但是他给那没见过他的人们留下个极珍贵的遗产;他所留下的能反省与解释他们的心,这样,并不是去娱乐他们,不是去惊异,不是去利诱,不是使他们进入烦恼或怅惘或自私之中;不只是自然的镜鉴;而是使他们真实与使他们有希望。他对于个人的言语是黑暗的,他的思想并不黑暗或对于人类有偏见;他的并不是个蓄意的偏激的严苛——他不能犯这个过错,他的信仰是太大,太真诚。他并没只为了《地狱》。那《净业界》与《天国》也不是后来想起来的,不是一个完整作品的无力的附注与矫正,想起来已经太晚了,而是那完整的一个已在这诗人的真心中。在与这有同等力量的诗中,没有地方能找到这样的人之所以为人及人之或应如何的公平主张;没有地方有这样广大的手段,显出他的多方面的才力,这样强的愿望,给他多方面的心性全找到相当的地位与功能。把他的人生观念与别的诗人相比较,他们如在人生的单独方面为更有力的揭露,他的地位是在那广大与真实的了解一切之上。对于思想人的整个问题,对于思想人的好处,伟大,力量,和坏处,他都有新的见解,当欣喜人的恢复善性,与当默想人的沉沦的罪孽,他的心都同样的近情近理。他始终无有弃舍了这个省想:人生,假如在一端匍匐于罪恶的沉沦,必须经过在地上劳作的汗与尘与憔悴,必须经过报酬,救济,功能,说不尽的有益的动作,取之无穷的喜悦与安慰——在别一端是一个无以名之的完美。向来没有人衡量人的伟大的一切形式,具有这样的真实而又可钦佩的眼睛的,和有这样的继续增长的希望的,那就是说像但丁这样的,可是他极可怕的描画出人的藐小与恶欲。他更进一步——向来没有一位能明白和崇拜人的伟大的,能把伟大与良善的界线画得这样清楚,这样不迟疑的把尘世的英雄——置他于他的一切伟大之中,毫不忸怩或虚假的尊敬他——置于许多宇宙的远处,在最低等的圣者的地位之下。
那最能明白《神曲》的人们,能深知去解释这样的一个心灵是多么不易;但是这样的人们愿同情于唤起对它注意的希望。他们知道,也愿别人知道,不是凭传闻,而是凭经验,去知道这奇妙的诗的力量。他们知道那严肃而使人恬静的美;他们知道其中有什么力量,在它的自由与诚恳与严重的韵语中,能助力,能静恬,能安慰。那不过是小事:它有人与自然的秘密;它能以几个锐利的字叫他们看到地上的新景物,能看到海与天;它教给他们声音的新的神秘;使他们在清楚的形物或思想中,由眼视,由姿态,由动作,认识了那不易看到的情感,或不大留神的表情;它以新的事实加多了社会上的公众与总集的记忆,这关于人类情感与命运的实例永不会遗失;它的安稳固定了进行曲,和它的计划的多方面与完整,使他们的心耳俱悦。但是,此外,他们知道有多少次它的郑重使他们的藐小生愧,它的高伟使他们的自惭懦弱,它的精力使他们的怠惰觉得可耻,它的严厉与悲苦的光大责诟着低卑的思想,它的动心的温善胜过了郁抑与医救了苦痛,它的强固的信仰驱走了失望与平静了纷乱,它的广大的手腕把调和之美给了真理的主张。他们知道有多少次他们得到,在有困难的时节,假如不是光明,至少是那对真实的深感,永远的,虽然看不见,它比光明所常能给的还要多些——其中给他们指示出来上帝的判断与大爱。
原载1931年12月至1932年3月《齐大月刊》第二卷第三、四、五、六期
* * *
[1] 本篇发表时署名“舍予”。文中凡《神曲》中的人名、地名,无论是外文或不按通译的译名,均不再加注。请读者参阅《神曲》的中译本。
[2] 《新工具》,弗朗西斯·培根著。
[3] 全名为《自然科学的数学原理》,牛顿著。
[4] 即查士丁尼一世(483—565),拜占庭皇帝(527—565),主持编纂《查士丁尼法典》,以武功称于世。
[5] 现通译帕台农神庙,是公元前五世纪建于雅典卫城上供奉雅典女神的主神庙。
[6] 待考。
[7] 波伊提乌(480—524),古罗马哲学家和政治家。
[8] 西塞罗(公元前106—公元前43),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和哲学家。
[9] 基多和西诺均为十三世纪的西西里诗人。此处两个人名用复数,泛指当时的诗人团体。
[10] 现通译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诗人、学者,欧洲人文主义的主要代表。
[11] 维罗纳,意大利北部城市。
[12] 拉文纳(腊万纳),意大利东北部港市。
[13] 波伦亚(波洛尼亚),意大利北部城市。
[14] 布列尼乌斯,一部《布列颠帝王史》中的一位国王。
[15] 汉尼拔(公元前247—公元前183),迦太基大将,终生都在与罗马作战。
[16] 指公元前六世纪至公元前四世纪古波斯帝国的几位大流士王。
[17] 列奥纳多·吉乌斯蒂涅(1388—1446),威尼斯的学者和诗人,此处用了复数,以下几处人名亦为复数,系泛指他那样的学者和诗人。
[18] 庇西特拉图(公元前605—公元前527),古雅典僭主(公元前561—公元前527)。
[19] 哈莫狄奥斯和阿里斯托吉顿,公元前六世纪的刺客,曾行刺庇西特拉图。
[20] 此处应指腓力二世(公元前382—公元前336),马其顿国王(公元前359—公元前336),亚历山大大帝之父,曾为希腊各城邦的霸主。
[21] 贝内文托,意大利南部城市。
[22] 斯瓦比亚,位于今德国西南部,曾是一公爵领地。
[23] 特伦托会议,于1545至1563年在意大利特伦托城召开,为天主教会与新教相抗衡的第十九次普世会议。
[24] 圣格列高利七世(1020—1085),意籍教皇(1073—1085),因扩大教皇权势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发生冲突。
[25] 此处应指腓特烈二世(1194—1250),西西里国王(1198—1250)、德意志国王(1212—1220)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1220—1250),力图统治全意大利,与教皇发生冲突,为第六次十字军东征的发动者。
[26] 现通译路易十四(1638—1715),绰号“太阳国王”,法兰西国王,亲政(1661)后,建立绝对君权,进行连年战争以图称霸欧洲,故下文有“霸业”之论。
[27] 现通译圣方济各会。
[28] 音译为波德斯塔,中世纪意大利城邦的最高长官,相当于市长。
[29] 卜尼法斯八世(1235—1303),意大利籍教皇(1294—1303),鼓吹教皇权力至上,曾被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所拘。
[30] 尤维纳利斯,或译玉外纳(60?—140?),古罗马讽刺诗人。
[31] 圣哲罗姆(347—420),早期神父,《圣经》学家,通俗拉丁文本《圣经》译者。
[32] 卢克莱修(约公元前94—公元前55),古罗马诗人、哲学家。
[33] 维吉尔(公元前70—公元前19),古罗马诗人,本文中有时写作乌吉尔;下面一个名字疑有误,待考。
[34] 此处应指(希波的)圣奥古斯丁(354—430),基督教哲学家,拉丁教父的主要代表。
[35] 比萨,意大利西北部城市。
[36] 此处应指圣格列高利一世(540—604),意大利籍教皇(590—604),多有建树,主持编订《格列高利圣咏》。
[37] 此处似指圣托马斯·阿奎那(1225?—1274),意大利神学家和经院哲学家,其主张称托马斯主义。
[38] 圣波拿文都拉(1217—1274),意大利神学家,经院哲学家,方济格会会长。
[39] 通译《天路历程》(1678—1684),为英国作家班扬(1628—1688)的小说。
[40] 维廉·麦斯特,歌德两部小说《漫游时代》和《学习时代》的中心人物。
[41] 《远游》(1814),英国诗人华兹华斯(1770—1850)的长诗。
[42] 伏尔泰(1694—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作家、哲学家。
[43] 《历史疑点》,作者哈都因神父,生平不详。
[44] 《论君主》,但丁的论文。
[45] 《宴会》,但丁的论文集,内收三篇著作。
[46] 《仙后》,英国诗人爱德蒙·斯宾塞(1552—1599)的长诗。
[47] 基多·卡瓦尔坎蒂(1250—1300),意大利诗人,但丁的好友。
[48] 爱德华·吉本(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帝国衰亡史》(6卷),下文的书名为该书简称。
[49] 萨卢斯特(公元前86—公元前37?),古罗马历史学家和政治家。
[50] 李维(公元前59—17),古罗马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史142卷,大都佚失。
[51] 马基雅弗利(1469—1627),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历史学家、作家,主张君主专制和意大利统一。
[52] 吉克西亚狄尼(1483—1540),佛罗伦萨的历史学家和外交家。
[53] (坎特伯雷的)圣奥古斯丁(?—604),罗马本笃会圣安德烈隐修院院长,597年率传教团到英格兰,使英格兰人皈依基督教。
[54] 圣本尼迪克特(本笃,480?—547?),意大利人,天主教隐修制度和本笃会创始人。1964年教皇保罗六世宣布他为全欧主保圣人。
[55] (明谷的)圣伯尔纳(1090—1153),法国基督教神学家,明谷隐修院创建人和院长(1115),神秘主义者。
[56] (阿西西的)圣方济各(1182—1226),天主教方济各会(1209)及方济各女修会创始人,意大利主保圣人,规定修士的苦修制度。
[57] 圣多明我(1170?—1221),西班牙天主教修士,1215年创多明我会(又称布道兄弟会,托钵休会)。
[58] 奥维德(公元前43—17),古罗马诗人,代表作为《变形记》。
[59] 斯塔提乌斯(45?—96),古罗马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