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毛病的大幺
出毛病的大幺[1]
C.Hedley Barker著
赫尔巴特·道立师一回想到那件事,一定异常的难过:假如那个女招待不那样懒慢,他决不会作出杀人的事来。
道立师只还有十分钟的工夫,肚中觉得饥饿的要命。他跑进一个小茶馆,要了一杯茶和一块点心。女招待慢条厮礼的,他非常起急。在五分钟里他至少把表掏出十来次。末了,茶和点心来了;一共还只有两分钟:把它们吞下去,和去赶到和音湾的火车。
他飞跑到站台上,火车已经开动了。他的嘴唇紧闭,很不痛快;因为他知道简直的无望跑进吸烟室里去。那就是说,他就遇不上那些稽查们,和他们玩一回纸牌。
车更快了。道立师紧紧的提着小口袋往前跑,看出来,真能跳上车去,就得算万幸。可是,他打了一个飞步(正当铁路上的职员一齐向他嚷的时候)上了最后那辆车的脚板儿。他死挂在那里一会儿,直喘气,然后开开车门,吐了一口气坐下去。
对面坐着的那位很留心的看着道立师。那位是个好打扮而土气的人,领带上安着个金马掌,鞋是特别的方。他说了些普通人在这种时候爱说的话——以道立师的年纪看,这种冒险跳车是很不容易的,等等。他并且插进一段冗长可怕的故事:毕哥的事儿。毕哥没有道立师的运气,掉在脚板与站台的中间了。
“好难看了。永远不再想看一回。”
此时,道立师杀人的念头像木星那末远,呆呆的看着那位先生——他将要杀的那位先生。他对于傻人永远不大和蔼,而这位先生似乎是分外讨厌。可是,当这位先生提议玩玩纸牌,道立师高兴多了。对于玩牌他最有兴头,所以十分的赞成这个建议。
“我这儿有一份牌,”他说,手伸在兜子里去。他的手指碰在一个硬东西上,把它拿出来,不知怎好的笑了一笑。把一支手枪放在桌子上,他打着哈哈说:
“别发慌。我不是个枪手。今天才在城里买的。你看,我是在和音湾的赛枪会里,他们刚刚开始手枪班。顶有意思的游戏。”
那位先生点了点头。
“我可以?”他说,把兵器拿起来,细细的看了看,颇似个专家。“好轻便的小枪,”是他的评语。“上着子弹哪,也,嘿!”
“啊——是。我也买了几个子弹。可是十分保险,机子开着呢。现在,咱们玩什么?碰巧你也会‘司哇桑·六’吧?两个人顶好玩的玩艺儿。”
“司哇——?”
“换句话说,就是‘六十六。’一种——”
“行,大爷!明白了。‘六十六。’对。那边(法国。译注)常来这种玩艺。我记得在文美桥。”
“起牌,你?”
道立师分牌。
“怎个耍法呢?”他低声的问,很快的打量了对家全身一眼。
“呕,五个先令一回。”
道立师吓了一跳。这比他往常的耍儿大得多,但是他想可以有把握,无论怎样。他三个两个一回的分了牌。开始斗牌。
不大一会儿,道立师看出来:这个带金马掌的家伙是摸弄过牌的手儿。他那种轻快的洗牌分牌的法儿,叫那些牌跳跃,带着轻脆的响声。他舐湿了大拇指。纸牌从他的轻巧的手指流出像上了油的闪。
道立师往出掏钱。五——十——十五——三十五——五十。他输了六镑。他的高颧骨上发了暗红。为壮壮精神,他深深的吸了衣袋中的咂壶一口,牙咬上了,聚精会神的干。
火车还离加赞老远呢,那个六镑已变成四十六磅了。道立师疯了似的往下干,想把所输的捞回来。一种难堪的惧怕缩紧了他的心。他输多了——比他所能输得起的多多了。那天是还账的日子,他有许多债应当从他所输的钱里还。
到了七十镑道立师仰起身来,用颤动的手擦他头上的汗珠子。他脸也白了,嘴犄角也不听他管束了。很不好看的样子,真的。
“我恐怕,”他说,“不能往下干了。我全输净了。”
那位乖巧的人停止了口中正哼哼着的歌声。
“真的吗?运气太坏了,伙计。顶好的游戏,可是,啊?来的真有劲。”
“这么着,”道立师说,“我——很难出口,但是——你能把那些钱再给我吗?给我一会儿,我的意思是。我再还给你。但是,现在,我——我——”
那位乖巧的人惊异的瞪着道立师半天了。现在他忽然狂笑起来。
“好,真有劲,”他说。“我回家告诉我的老婆。她得把眼睛哭出来,她一定。不行,伙计。不行。我不是救世军的慈善院。”
“等我解释一下,”道立师很难过的央求。“你还没明白。是这么着——”
“呕,别说啦,老伙计。不跟着你的阿妈,你真不应当出来。 啛!什么——”
“举起手来,”道立师说,很凶恶的从手枪后面瞪着。“起来!”
就是在这个时候,道立师还没有杀人的意思。他只是要吓嚇那位一下,好叫他拿出钱来。他是真急了。他简直不能回家见他的夫人,告诉她已把七十镑全输了。但是,玩耍兵器是很危险的事儿。那位乖巧的先生的眼睛窄起来了。他忽然跳起来。道立师,闭上眼,扳了机子。
“死”是惊人的快而突然。一秒钟的时间,道立师和一个死尸打交待了。一个难看的蓝窟窿在他头的中间,他慢慢倒在地上,像一口袋什么东西,道立师鼓着武气,开始想各种的办法。
当他想把死尸从车中扔到铁路上去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手表。灵机一动,他把表针拨到五点五十。他算计着:表停了的时候,那个人摔倒的;表在五点五十停的,(除非尸身登时被人发现)当然可以证明那个人是坐另一列早车的。
作完了这个,他开开了车门,很留神的前后看了一遍;车正开着四十里的速度,他把那位乖巧先生的尸扔出去了。
第二天早晨,文内,侦探局的人,坐着八点四十的车到城里去。他还同着两位,像平常一样的喊闹着欢迎道立师。这四位每天(除去假期)在这上行车里玩牌,已经有十年了。
“来呀,你个老糊涂鬼——牌,”他们喊起来。“昨天晚上你到那儿玩去啦,就手儿说吧。”
“晚了,”道立师说。“只好跑着赶。看见报纸啦?五点五十分的杀人案?”
司密兹,正数道立师的牌,点了点头。
“可怜的魔鬼,全摔坏了,”他说。“脸差不多全没有了,他们说。他自然不会感觉到,我想。你听见了什么没有,文内,不算报纸上所说的?”
“我听见了许多,”他说,“可是不准我说出来。事实上,我已经看了那个尸首,在他死了的两三点钟以后。他们飞快的从和音湾把我用汽车装了去的。”
“我说,”司密兹说,“你看,老道立师,你这份牌不全哪,短着‘出毛病的大幺呢’。”
司密兹永远把“黑心”(Spade)的大幺叫作“出毛病的大幺”,因为据算卦的人说,“黑心”是主事非的。
“我想是在我的衣袋里,”道立师说。但是不劳文内搜察他了。局里的这个人忽然严重起来,从他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一张牌来。
“不,”他说,“在这儿呢,假如我没弄错。”
他把一张黑心的大幺放在桌子上——正是道立师牌中所短的那一张。
“是,是那张,喝,上帝!”司密兹喊。“你在那里弄来的,你个老牌油子?”
文内转过来看着道立师。然后抓住他的胳臂。
“道立师,”他说,“这个跟火烧我一样。但是,我没法子不这样办。你现在被捕了。那张黑心的大幺是从那个死人的袖子里找着的 。”
原载1930年11月10日《齐大月刊》第一卷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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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发表时署名“舍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