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中道德的价值
文艺中道德的价值[1]
Elizabeth Nitchie著
文学中的伦理价值,较之其他二种价值,一向是更多为批评纷争的中心。为申明好书的情绪感诉,并不需要几多辩论:人人自然会赞同好书必须激起情感;只须讨论讨论那个感诉的性质就够了。至于注重伦理的价值,就每每引起嘲笑,正如其往往被人尽力争索。“为艺术而艺术”是时常发出的口号,特别是在近代,可是自从柏拉图下至托尔司太,它时常遇着伟大人物的抗议。
试读批评史古代部分,我们便看出希腊人是很重视文学中的伦理价值与重要的。柏拉图以为文学的功用是在理想国中的少年去表现那值得摹拟的东西,因而他概括的判定诗与戏剧是表现那无价值的东西,至好也不过是表现事物的表面,而非事物的真正根源。只有以宗教与爱国为题旨的诗可以逃避他的责难;他只接收圣诗与颂赞英雄们的诗歌。虽然别人没有像柏拉图这么极端,至于想把诗人驱逐出境,可是除了Longlnus,这个注重伦理的价值是一切希腊批评者的一特点;他们的批评是伦理的,不是文学的。他们这种态度是把美与善混为一事的自然结果。罗马人只顾弄修词与风格,所以不大讨论文学所含有的价值,可是罗马文学的本身显有很强的道德倾向。中古时代,在宗教大师的影响之下,特重寓言的解释,这可以看出他们是深愿证明古时的写家是注重道德的。举个例说,那可笑的以Aeneid [2] 为人之一生的寓言,便是把Virgil 的原意上加了一层强厚的伦理目的。但丁的伟大著作确是有固定的道德与宗教的目的。到了文艺复兴走入纯美的境界之时,那清教徒的反对戏剧与诗艺强迫着美的拥护者取了这个防线:他们说文学的功能有两端,娱慰与教训。从十六世纪的英国写家们可以引证许多的话证明此点。Sidney,在他的Apology for Poetry [3] 中说,(此文是答辩Stephen Gosson的School of Abuse [4] 的)诗是“一摹仿的艺术……有这个目的,教训与愉慰”。在另一段中,他说,“我以为这可以申明,就是诗人用那愉慰的手段确能比任何其他艺术更有效的引人入胜:因此,便不难下个合适的结论,学者既以道德为一切学问的最好的栖止所,那么,诗艺既是最惯于指教这个的,最庄严的向道德进行的,于是最好的著作便是最好的作者。”“Webbe在Discourse of English Poetry of 1586 [5] 里说,‘诗的正当用途是……把利益与娱乐搀合在一处,以艺术的美好使人欣喜,同时也能给些知识与智慧的教训’。但是当十七世纪前进,来了个对这种思想的反抗。这种思想在这些为诗艺道歉的人心中或者正是意在拥护诗艺。我们看到Dryden这样说,愉慰是诗艺的重要的,假如不是唯一的,目的:教训是可以容纳的,但须居次位;因诗艺正是为愉慰而去教训”。
我们很可以继续着这种历史的纲要,看到英国十八世纪的教训诗,有显明的宗教与道德意味的诗,Words worth的强烈的伦理倾向,维克陶利亚时代的散文与诗中的注重伦理与道德。可是我们也看到,在批评方面有一种继起增高的倾向——偏重愉慰;虽然在创造品中是特重伦理——或者也许这正是个原因——而且时时有个人或团体的艺术理论出现——艺术是绝对无道德的。这种倾向在今日,无论是在创造还是批评中,好似都很强烈。Spingarn [6] 先生,那表现主义者,在The New Criticism 中这样说:
“我们已说过文学中的道德判断了……浪漫派的批评首先提倡艺术除了表现别无目的之旨;当表现完美了其目的即完成;‘美之存在是它自己的自解’。去推进任何道德的或社会的事端不是诗的功能所在,正如筑桥的功能不是推行世界语。假如诗人的成就在乎去将他所选择的材料表现出,并且表现得完美使我们承认它的完善,那么显然的道德便不能在对此作品的批评中有任何地位。说诗是道德的或不道德的实全无意义,正如说三等边的三角形是道德的而二等边的三角形是不道德的,或是正如说乐音或哥西克式弧拱的不道德。试想在世界上要有这样的席上谈话:‘这个菜花实在可以作好,假如烹调之时是按着国际法的’,‘你可知道为什么我的厨子把点心作得这么好?因为他永不说谎,也没诱奸过女人’。当我们检验工程师所筑的桥梁或科学家的研究时,我们不管道德;真的我们该更进一步的说,科学家的道德责任是在搜检真理之时当抛弃任何道德的理论。美之宇宙是与此二者都相距很远;她既不管道德,也不目向真理。她的想象的创造根本的不对真实有何希冀,所以也就不能受真实的试验。诗人的唯一道德责任,以诗人的立场言,是他的忠于艺术,并竭尽心力的表现他对真实的幻构。假如诗人所倡导的理想不是我们所最钦仰的,那只好责备我们自己,不当诟病诗人:那是因为我们的世界虽以道德为重,可是我们未能供给诗人以能产出高伟的作品之材料。现在没有有威权的批评者还以道德标准估量文学。”
可是也有为那另一方面说话的;故去的Stuart P.Sherman,在Genius of America [7] 中说:“美之心满装着服务,不论我们喜欢此说与否,把她解放了,她还是寻求些有关于生命的工作。”他又说,“在这不完全的世界中,宗教已变成了遗传的情感与仪式,诗,严重的诗,还有事情作呢。”Sherman先生虽在晚年放松此种看法,可是始终未弃舍他的态度。现在的创造文艺,小说与戏剧更甚于诗,将他的主张,正为将Spingarn@@@先生的,实证出来。
试检读此事的历史,我们看出以伦理立场攻击文艺者概有三种。有一种是概括的唾弃文学的不道德(因希腊人与文艺复兴时代之清教徒都以为诗与戏剧便包括了文学全体);有的是攻击文学的不曾有道德的训导;有的是攻击不道德的书籍。第一种在今日已成了一种文学的私批评的古物,因现在已无人以为文学是有害于道德的。其余二种可是还有意义:以第二种说,有许多人愿将艺术与道德联接到一处,艺术应当是教训的是个强有力而很普遍的心向;至于第三种,虽然或者没有人愿拥护有伤于道德的文艺,但对什么是组成书中不道德的一问题便有极不一致的意见。这两个问题是必须考虑的,然后再说伟大的文艺有没有,和应有与否,一绝对的伦理价值——此问题不要与教训主义混为一谈。
世界上的伟大文艺中有些个是立意要有教训的。有许多诗,特别是在二等诗艺中,是有教导个人与社会的正当行为之旨。小说与戏剧也有些是具有一定的目的与宣传的。散文,在小品文或讲演的形式中,也有是阐扬个人与社会的道德者。伦理常常与寓言携手;也每每与宗教教训联合;有的时候它穿起讽刺的服装。试提出个不很完全的英文著作表便可以暗示出教训的文字之形形色色,与往往有很高的文学价值:Piers the Plowman,Everyman,The Regiment of Princes,The Faerie Queene, [8] More的Utopia ,和文学史中其他的乌托邦作品,Bacon [9] 的短文文集,这是很实际的,有时是物质的,道德之训导,Taylor的Holy Living ,The Pilgrim 's Porgress ,Pope的Moral Essays ,Gulliver 's Travels ,Gddsmith's The Deserted Village ,The Excursion ,Prometheus Unbound ,Past and Present ,Oliver Twist ,Mary Barton ,Felix Holt ,Daniel Deronda ,The Egorist ,Sesame and Lities ,Culture and Anarchy ,David Grreve ,The Forsyte Saga ,Strite ,Mrs .Warren ’s Profession ,The Devil ’s Disciple 。 [10] 这些书都取自英文文学;读者可以自己想及别国的书籍,如柏拉图的神话,如《神曲》,如易卜生的戏剧,福绿德 [11] 的作品,及Emerson [12] 的小品文字等。在这些个写家的作品中,教训的目的都是很重要的。有的时候他们并不明说,有的时候他们以正确的言语表现此旨。举两个例子便够了。Spencer,以给Sir Walten Ralelgh [13] 的信作The Facrie Queene的序言,“为说明作品的宗旨所在”,这样的说,“此书的大旨是为在端品的与温和的训练之中造成一个君子或高尚的人”。萧伯纳,在他的“不悦耳”的戏剧之引言中,这么说,他是利用戏剧的能力强迫听众去看那些不景气的事实。他深愿观众去看明,这三出戏中所形容的罪恶,是应由观众,正如戏中所表现之人,负责的。因以良好的,诚实的,近乎人情的景况代替社会的种种不良,是只仗着他们——公民——的行为而成功的。
有这些以阐明道德为主旨的小说,戏剧,诗,与短文,在我们面前;而且这些也是被视为好文学的,我们一定要小心一些去斥责教训主义,也得小心着去击打古今那些拥护与需求道德教训的读者们。显然的,教训是可以在艺术中有个地位的。教训不是伟大文艺的必要物,也是显然的;在上列的表中,我们并没提到文学中最伟大的人,荷马,哥德,与莎士比亚。那么,我们必须检视这些伟大的作品,去看教训在艺术中的地位如何,和它与别种组成好书的原质关系如何。
Everyman 是无疑的立在当时所有的一切道德戏剧之上的。这并不因为它所给的道德教训比别的正人君子给的伟大着多少。它之所以高出当时一切同类的著作者,是因为它将那代表抽象观念的人物作得那么真实与有个性,和其中的可喜的幽默,与墓上一幕的美妙。这便是说,它的伟大是和它的教训分立的。那么,是不是虽有教训而仍不失为伟大呢?在回答此问题之前,容我们先再看看别的书籍。
Faerie Queene 是英文文学中最高的一首诗,并不因为它的“主旨……在造成一个君子”。在十六世纪,“讲道德的书”是很多的。Spencer的诗比那些书高伟的多,是因为它的武士的浪漫故事之美妙,和其精选的韵律的音乐,为Legouis教授所说的——他是未曾拿过彩笔的最大画家。为什么Promehteus Unbound 胜过雪莱自己早期的作品The Revolt of Ialam [14] 呢,其实此二诗都是阐扬四海兄弟之旨的?因为前者的想象与音乐的光美。Oliver Twist 的价值是在它的人物生动,不在乎它社会改造的倡议。Past and Present 不只仗着提倡工作的教训而流行,它的惊人的与启发的笔调是更有力的。在另一方面,Rasselas [15] 是平庸不漂亮的,因其中人物没有生气,它的伦理价值不能补救此点。萧伯纳有许多的戏剧念起来像社会的新闻,不大像生命的表现。儿童读物一向是堆着许多教训主义的枯骨的一条路。幸而我们现在已不专给儿童们这类的书了,如Sandford and Merton [16] ,和Maria Edgeworth 的Moral Tales 。 [17] 可是我们中年的人,可回想起许多的书,其中都是有个青年的英雄与一美人,书的结局总是坏人不能继续兴旺如一常绿树,而有品德的——非人所能作到的品德——虽久被逼迫,终于得到相当的酬报。
反对教训主义的证据是在这里——当它不是在个艺术家手中,它能把一书中的生命与真实给折扭得不成样子,或甚至于毁坏了。就是在萧伯纳的作品里,那为社会的宣传而使文学的效力不良是很显然的;Warren夫人不似Candida那样的像个真妇人。一个故事或诗或戏剧中的道德教训压过了和掩住了理智与情感的力量,并掩没了内容与形式之美,它便不过是个伦理的说章而已。可是由上边举过的例子妇女觉得太熟。对于性的事,至少是在男女搀杂的群众中,或在未嫁的女子面前,一定是要少说为妙的。在十八与二十世纪的爽直之间,夹着个十九世纪的必恭必谨,呼吸都拘束着,言谈必定很文雅;自然这是不能把任何人难住的。结果,今日小说中的直言不文是很容易叫生于十九世纪的吓一跳的,因为这种表现,由他当日所受的教育看起来,是不雅的。
但是这种文雅不必是与道德同一意义,爽直的话也不是不道德的成因。往真里说,痛快的说实话似乎比把生活中的事实包裹起来是更健全的。光亮放在黑暗的墙角,祸害与恶鬼便退,是句已经很普通的话,可是其中的真理使之仍适于引用。修饰好的字句(也许是人人能看清其中的真意的),之用处是对于年青的想象比现代的爽直更有暗示与刺激的。自然这个是对普通的自然的与健全的生命事实的那些用语而言。若是言语走过了这个,而表现非常态的,以便给读者以不健全的知识与过度的激刺那病态的想象,那便是不道德。它的目的,无论他怎样的自欺欺人的辩护,是由表现真实而变成导淫。我们也不要拥护或毫不注意直言无隐,假如它是故意为使人惊骇,故意自逞其能——简言之,即其原意不是健全的诚实,而是出于卑下的爱好。表现用语的道德与不道德问题的结论是这个,它不在乎用什么字,而在乎用字的目的何在。
对Rabelais与Sterne等写家,常常破坏了雅美而用着淫污的字,当怎样讲呢?Pantagruel 和Tristram Shandy ,以全体看来,并非不道德的书。虽然其中有些地方是不干净,可是它们含有很多的理智的,情感的——是,甚至于伦理的——价值,这些价值把那些有问题的段落给胜过去了。Toby叔叔与伍长Trim [18] 使我们常向一个“”的世界闭着眼。
再说,一本书的题旨是不道德的未必便是本不道德的书。试看看文学史,从古到今有多少书“不”是谈人欲与罪恶的。很少。从“神圣的特罗衣故事”到现在的哈代,Masefield [19] ,Robinson [20] 。谋杀,强奸,败伦,淫私等一向是伟大小说,戏剧与诗的材料。假如我们拒绝一切讲说人欲与犯罪的文艺,我们便须像柏拉图或十六世纪的清教徒们那样完全禁止创作。虽然的,《衣力亚得》,Ocdipous Tyrannos , [21] Macbeth,《李尔王》,《虚荣市》,Adam Bede ,Tess of the d 'Urbervilles 不是不道德的书。
可是,有一些书,也是讲这些事,而被视为不道德的。分别在哪里呢?其不同处是在写家的立意,目的,与他注重之点是什么。这个问题与用语的问题相似。
假如写家使读者为恶事的趣味而注意集中于恶事,他的立意便是卑鄙的。明白些心理学的人都知道,常常读味恶事是能引人作恶事的。某种电影片的效力曾使正在发育的少年入了邪途。在我们这猴子似的世界中,人类天性是很会摹仿的;我们在银幕或戏台上所看的,在书上杂志上与报纸上所读的,都很能使天性中缺乏道德的平衡者失了平衡。
书中以人欲与罪恶动人也有不道德的效果。写实家们自然会像Mencken先生那么说,人欲确是动人的时候多于不动人的时候,所以写家为表现实在应当表现其动人之力。以此理之所及,这是很正确的。但是,欲罪的动人并非真实的全体。伟大的写家常常表现欲罪的动人,可是假如他们真是伟大,他们也要表现被欲罪所诱动的怎样跌倒。Becky Sharp [22] 得到个极快活的时期,李尔王的坏女儿享受了无人敢过问的威权,海兰,至少在一个期间,确实的被与巴黎司私逃所迷倒。但是Rawdon Crawley [23] 翻手过来正如常人所期冀的,Cordelia也是在最后得到更大的幸福,而海兰是被特罗衣之战,或者是只被夫望,给捉住。这并不是说这些书都有个道德的教训。它们是表现着生命的全体,其中每每是包括着反动与报应。
此问题的中心似乎是在处理法的事实分配与偏重什么,这根本是写家的立意与目的之结果。断为不道德的书,其内容大概多是讲性欲之不规则的,这次内容是讲谋杀,或偷盗,或放火,或其他任何罪恶(W.L.George说:“这些,人人知道,是完全道德的写作材料”)!更多被视为不正当,我们便提出这样的一本小说作个例子看看吧。有本晚近出版的书,其内容是讲不合法的恋爱之生长与满意。在此书的结局,那被伤害的妻子给了她的丈夫自由,而一双爱人接收这个牺牲如平常的自然的完全合理的事。像这样的内容,是没有什么可反对的,那直爽与充分的形容也不能一定说是不对。据我看这本书的不洁净基于两点:那爱人们的安静的自私,与几乎完全注意到肉体。此书中的男女,以肉体的需要与欲望为唯一的联接物;并没有他们的心智有何相同的暗示——老实的说,完全没提到他们的心。只凭这个肉体的欲望最后得到报酬——以忠诚,宽大,责任等等理想为牺牲。而这样的报酬且被视为公道的,正当的。对于我们的肉体的隐讳是无用的。我们有些兽类的需求,本能,与习惯;这些是生命很要紧的东西。但是我们所以异于禽兽者,是因我们有心灵,心灵的能约束肉体,而且能去寻求些超过肉体的欲嗜。不然,为何卖了你的面包而买水仙花呢?为何要哲学与诗以饲养心灵呢?一书如注重肉体的,到将精神的完全除外,并以肉体为最重要,以之为中心问题的最后结决,据我看便是不道德的书。我们知道男与女之互相渴慕,虽肉欲是吸引的一大部分,虽有些人以为一切是肉体的,可是多类的还有别种与精神上的关系。如上述的那本书,和所有的写实的小说,只是说了事实的一部分,这在上章已经说过。我们看出这种书只有真实的一部分,即使它能写实的画出“生命的一片段”。W.L.George指摘英文小说之不真诚,说,“我们的文艺中之人物足不平衡的,因他们的普通习惯是充分的描写着,分析得十分的精细,及至说到性的生活上就遮遮掩掩起来,减少或除外”。这是对的,假如写家随着近代写实家的步数走,而去表现人物的一切思想与行为之详细的分析。但是一本书或者不遮遮掩掩,而是减少与除外人的精神方面,也一样的是不真诚,而且这是挑选了人性的低卑方面,不是高尚的方面,去表现。艺术家的天职是去扩大公家的良好性格,不是结坏处去,向高尚的方向去,不是往卑下的方向走。这并不是说,用句近代清教徒的口号,作者须是个大师——虽然往往的是。他教训,因为他是个人,把自己提高超过兽类的人,因他比别人有更大的对真实之深见与远视,是更能正确的捉住人生之精神的意义。以他的记录下来与解释此种远视与获得,他帮助我们在精神上发展。对于此种发展必要的东西是对肉体的知识与利用。去引证Rabbi Ben Ezra [24] 或嫌太旧一些。可是Browning找到了肉体与精神的正当关系。
“我们不要总说
‘不管今天的肉体,
我努力前进,便捉到了全体!
如鸟之飞且歌,
我们来唱一切好的东西
是我们的,灵魂不比肉体多助,
肉体也不比灵魂多助’!”
此歌的所指已于那早些的,久被传诵的两节中指示出来:
“真是生命之可怜的夸口,
假如人生来只为享受,
只去寻求与找到宴席;
这样的欢宴完了,
然后人也照样的完了;
疲倦可使饱腹之鸟思索?
关切可使饱腹之兽怀疑?
我们把欣喜与贡献,
不是分润,影响,
不是承受,相联!
一点火光惊动了我们这块土;
我必相信,我们比那接受的人
更近于上帝,上帝给予。”
现在我们来到最后的问题。是不是,和应当不应当,一切伟大文艺有伦理的价值?Spingarn先生,在本章前半所引过的,要去证明诗艺不是道德的,也非不道德的。他打了个比喻,以艺术比之烹调或筑桥,而说我们不向菜花索要论理,所以也不当向诗艺索要。这个比拟,可是,有点不行。最完美的一碗菜花是厨子的肉体技能的产物,他的本事使他把材料放在一处正好不多不少,正好在恰当的时候。一个大诗人的事比这多的多。这是要把“经验”的材料放在一处,恰好不多不少,恰巧在相当的时候,而且还要解释那些经验。艺术是个人经验的表现;厨子的点心与工程师的桥不是;艺术家能把道德的态度不放入他的艺术中,他是个超过人性的,也许是个不及人性的。况且,书籍不只是养育肉体,满足口味如点心,或利于交通如桥梁。书籍的服务对于非物质的,是人性中的精神部分。假如艺术只是外表,只是一种形式,假如它只感诉于感官,它就可以完全不管伦理的意义。这样主张的艺术家们是近于Spingarn先生的无道德之美的意思了。但是,我们大多数的承认文艺的内容与形式同是重要的,内容不能有价值,假若缺乏道德的意义。有几个人的艺术完全仗着表面而被列为,或曾经被列为,最大的艺术家,除了被少数的拥护者如是推崇?形式之美有它的价值,但此价值是被道德的内容大大的扩充了;人是比半人半兽更值得多一些的。并且我们准能说形式之美是严格的无道德吗?美的存在是他自己的自解,为什么呢?有人说,道德是以在人生中能证实价值之最高含量为事的。假如美在是,像我们以前说过的,平匀与调和之中,从而给我们以平衡与调和之感,这是不是也是朝着那个证实走?这是不是使读者的生命更丰满,更有秩序与调和?那么,他果无道德的作用吗?
以事实为证,看出来一切高伟的文艺都有个固定的积极的伦理价值。我们已提过,这不必定是,或甚至应尽先采用,教训主义的。我们似应迟疑的永远要求文学须“有好处”。但一经思索或足使我们看清,由书中所得到的力量,修养,与丰富,确是有好处的。“有好处”一辞的注脚是个不幸的。我们必须把它的必恭必谨的假样子除去。然后我们便能去承认文学确有个精神的价值,而能积极的有好的影响,能证实那“价值的最高含量”。在读过Sophocles,哥德,或莎士比亚之后,我们的精神不能不更富,我们的判断必定更准确些。Swinburne的诗,虽形式上极光美,可是不算最伟大的,因为它表现有消极的哲理。他与Browning的生硬而有强烈精神的启迪的诗是正相反。那极端写实者的有力的使人闷气的作品也不能入于最高之列,至少一部分是因它的那个闷苦的力量。还有一些书是只供消遣的。这种书也许有好的,有用的书,因为凡能使心力休息的都算有用。可是它们不能算杰作;因它能被同种的书给顶替了。它们没有独到的精神力量使我们因求真正的修养而读了还要读;它们那点足供消遣的力量是读一次便枯尽无余了。可是,正如我们的最小的自动的聪明行为可以有一点道德的意义,那最轻微的诗与最藐小的小说也能有一点好或恶的影响。创作品,从人的经验产生,而且讲说着人的经验,一定述及人的行为。我们既是人,不是畜类,我们既是道德的生存者,在我们的所以为人中有些足以与旧日的“良知”相等的东西,那么,在一切伟大文艺中能找到,也应当找到,一个积极的影响,以给我们些生命的高伟价值,不论是由个人看,还是由社会的一分子看。
还有个很有可注意的事,向来大批评家们都向文学要个积极的伦理价值。亚里士多德,Longinus,但丁,Sidneuy.Dryden;雪莱,Arnold.Pater, [25] 萧伯纳,和Sherman(请注意这些人中有许多是创造家兼批评家的)都以不同的态度与不同的程度需求此点。Hebbel [26] 在他的日记中说“艺术是人类的良知。”Sir Thomas Elyot [27] 这样说,“诗是最初的哲学,人类从幼年时代便从它学到去思考怎样好好的生活着。”雪莱的《诗艺的辩护》之末一句是“诗人是世界的未被委任的立法者”。Pater,在他的《风格论》里,把他对文艺之所以伟大的意见总结如下:
“文艺的伟大是仗着它所传达或控制的内容之质素,它的广阔,它的变化,它的与伟大目的相关,或是反抗呼声的深度,或是希望的高大,如《神曲》,《天国失了》,《哀史》,与英译《圣经》,都是伟大的文艺。组成良好艺术的条件已如上述,那么,假如它更努力于增加人类的快乐,救济那被逼迫者,或扩大我们彼此间的同情,或表现我们自己的,我们与世界之关系的,种种新的或旧的真理,以使我们在尘世上能高尚能自卫,或是像但丁那样去光荣上帝,也便是伟大的艺术;假如我以心与灵结束上列的质素——那么,那色彩与神秘的香气,那有理想的构成,便有些人道的魂灵在其中,并且于人生的伟大结构中得到它的逻辑的,建筑的地位。”
这便是我们所坚决主张之点,文艺与人生的关系使之必须有道德的意义,假为能够伟大,这个便是有积极的伦理价值。甚至于那以美的自身或艺术内容为无关道德的批评家,也不能不承认这对人格与行为是有意义的。Spingarn先生在我们前面检讨过的那一段之末后说:“假如诗人所倡导的理想不是我们所最钦仰的,那只好责备我们自己,不当诟病诗人:那是因为我们的世界虽以道德为重,而我们未能供给诗人以能产出高伟的作品之材料。”
或者Longinus,在分析文学功能之时,已发现了伦理价值为必要的之基础。他以为真正深奥须是使人狂喜的。除了精神的价值,文学怎能使人狂喜呢?(除非是把标准低降,可是这决不是他的原意,也非爱艺术的人之所愿。)
对于伦理的力量之另一方面,即它与其他文学价值之关系,我们也向Longinus找些暗示。这位希腊人看出来,只凭道德价值不足使书籍伟大,它除非依靠着理智的力量,情感的感诉,与想像的表现,它不会站得住。他指示出来,欲得到深奥,须有坚定与男儿气的思想,深厚的情感,描写的技术,文学的高尚,和庄严与高扬的。思想,情感,与表现必须都深奥,然后杰作才能使读者的心神狂喜。只有这样,诗人能配自称为:
似乎我们是世界之永远的促进与撼动者。
译者注:
译自Elizabeth Nitchie的《文学批评》。
原载1934年6月《齐大季刊》第四期
* * *
[1] 本篇发表时署名“舍予”。
[2] 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公元前70—公元前19)的代表作史诗《埃涅阿斯记》,讲述的是特洛伊之战中的英雄埃涅阿斯在战后长期流浪的故事。
[3] 英国诗人德尼锡的《诗辩》。
[4] 英国人斯蒂芬·高森(1554—1634)所写的清教论文《陋习一派》,攻击诗人、演员、剧作家。
[5] 《论一五八六年的英国诗歌》。
[6] 乔尔·斯宾冈(1875—1939),美国批评家,下文为其论著《新批评主义》。
[7] 斯图亚特·P .谢尔曼所著《美国的天才》。
[8] 威廉·朗格兰(1332?—1400?)的《农夫彼尔斯》;本·琼生(1573—1637)的喜剧《每个人》(实际是两部作品《人各有性情》、《人各有癖好》);《亲王团》,不详;斯宾塞的《仙后》。
[9] 弗朗西斯·培根(1561—1626),英国哲学家、语言大师。
[10] 杰里米·泰勒(1613—1667)的《神圣的生》,班扬的《天路历程》,蒲柏的《道德论》,《格利佛游记》,哥尔斯密的《荒村》,华兹华斯的《远游》,雪莱的《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过去与现在》,《奥立佛·退斯特》,《玛丽·巴顿》,《费立克斯·霍尔特》,《丹尼尔·德伦达》,《利己主义者》,《芝麻和百合》,《文化与混乱》,《大卫·格立弗》,《福赛蒂世家》,《斯特赖特》,《华伦夫人的职业》,《魔鬼的门徒》。
[11] 即弗洛伊德。
[12] 拉尔夫·爱默生(1803—1882),美国思想家、散文作家和诗人。
[13] 瓦尔特·罗利(1552—1618),英国探险家、作家。
[14] 《伊斯兰的叛变》。
[15] 全名为《阿比西尼亚王子拉塞拉斯的历史》,英国约翰逊博士所作。
[16] 全名为《桑德福德和莫顿的历史》,托马斯·戴所作的儿童故事。
[17] 玛丽亚·埃奇沃思(1767—1849)所作的《道德故事》。
[18] 都是《项狄传》中的人物。
[19] 约翰·梅斯菲尔德(1878—1967),英国诗人。
[20] 罗宾逊有多人,此处指谁难以判断。
[21] 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
[22] 《名利场》中的一个女主人公。
[23] 《名利场》中的重要人物。
[24] 本·埃兹拉,犹太教拉比(即教士),余不详。
[25] 瓦尔特·佩特(1839—1894),英国文学批评家、散文作家。
[26] 黑贝尔(1813—1863),德国戏剧家、诗人。
[27] 托马斯·埃利奥特爵士(1490—1546),英国学者,提倡用英文取代拉丁文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