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廉·韦子唯慈
维廉·韦子唯慈[1]
R.W.Church著
(维廉·韦子唯慈,以一七七〇年四月七日生于Cumberland高原边上的Cockerworth城。他的父亲是Lowther爵士的管事的律师,来自北方的故族。当他幼年,父母双亡;母亲先死,父亲是在他十四岁时去世的。他到邻近的Hawkshead去上学,在学校的时候,他游戏与读书都很自由。于一七八七年十月他入了剑桥的圣约翰大学。但在大学他并未出人头地,于一七九一年得了学位,即离开剑桥。正如当代的许多人,他对于法国大革命极表热烈的拥护,得了学位之后他在法国住了一年多。那恐怖时期把他赶回家来;他上了伦敦,没有一定的计划;一七九六年他在 Dorsetshire然后到了 Somersetshire Quantocks的 Alfoxden,在这里他常见考来瑞芝 [2] (S.T.Coleridge)。一七九三他发表了一部诗,一七九八在Bristol印行了《抒情歌》 [3] 的第一卷,立意是他与考来瑞芝二人的合著,但考来瑞芝只有The Ancient Mariner [4] 与别的两三首。这两位朋友在一七九八年岁尾上了德国,韦子唯慈与他的妹妹在Goslar过冬。他又回到英国,即常久的居住于他北方的老家的山湖之间。他与他的妹妹住在Grasmere附近,意在以著诗为他终身事业,一八〇〇年印行了《抒情歌》的第二卷。一八〇二年他与Mary Hutchinson结婚,遂以湖上为家,虽然七年之后(一八一三)才移到了后来永与他的名望相联的Rydal mount。在这世纪之初他是很忙。在随时及景的短诗外,他从一七九九到一八〇五正作他的《引言》,描述他自己心灵的历史与发展,意在以此为那更大的诗,《隐者》,的序言,《隐者》在此时已计划着——但只部分的实现于《游历》 [5] 中。《游历》在一八一四年出版。从《抒情歌》的发表至他死,他所发表的诗集中,诗的体格很多。但是Sonnet [6] 是他诗力所及的特长的体格。Sonnet的大集子,显明的表现出他在许多事类上的思想与感情,或是他对景物有所感触的记忆。有一回,在他文艺事业的初年,他试写戏剧(《边人》,一七九五至九六),但无何成功。从最先他便对政治与社会问题深感趣味,他是个带感情而有力的散文写家。他寿命很长,固定的工作且甚快乐。他死于 Rydal mount,一八五〇年,四月,二十三日。)
韦子唯慈是,首要的与超乎别的一切的,一个哲学的思想家;他的生命的意义与目的是忠诚的郑重的去自己思想出关于“人和自然与人生”的问题。他试着用想象的光明去把宗教的,实际的,平庸但是心怀高朗的英国所遵守的道理给加以活力及装饰,正如哥德在诗艺中想出那好追求与好批评的德国的考虑与怀疑的心境。他是个诗人,因为他具有诗的天才与机能,无论如何也不会弃掷不用:但是在有意的目的与计划上,他还是个诗人,因为诗能给他最富的,最多方面的,最完全的,方法,去把他所感到趣味的事物中的真理捉住,和把其中的教训发表与介绍出来,和“使它们为在人心中的寄寓者”。“每一个大诗人,”他说,“必是一位大师;我愿被视为一位大师,或什么也不是。”不是像那些专为使人喜悦而著作的诗人;不是像Lucretius [7] 或Pope [8] 那样以别人的思想铸于极聪明的或彩色明显的或成为名句的韵语中;不是像荷马或莎士比亚或密尔顿那样遥立于自家杰作之外;不是像雪莱那样满有哲理,但因天性的驰放,不能使思想有哲理的稳健;甚且不是像那些诗人,以著作发泄美感,奇异,世界的神秘的深感,去减轻自己的失意,去以愁苦或希望邀取同情,——韦子唯慈,以他一切的想象,在他的极高的狂悦中,有一个实际的觉感,似有一种天职。他和预言家一样的热诚,他自己以为应负责去服从这天命与圆满的实行,正如预言家似的。“去安慰那愁苦的;以使快乐的更快乐而给晴天增加些日光;教给各时代的青年与谦蔼的人去看,去想,去觉,使变为更活动的与更稳固的品格高尚,”——这是他自己说的诗之目的。(致Beaumont夫人函,一八〇七,五月。)在《游历》的序言里有同样的主张。
不从混沌,不从地府极黑之乡,
也不从那更渺茫的虚空,掘出来,
借助于梦寐——能产生那样的恐畏
如当自观其心时,及观察人心时——
我的追求,与我的歌曲的主音。
——美——地上的峥嵘之象,
超过最美的理想形式
由地上的物质以微妙精神的技巧组成——
等着我的脚步;
我随走她随张幕在我面前,
时刻为邻。天国,仙林,乐园——如昔人
在大西洋上所追寻的——
为什么它们只是过去的史事,
或纯系臆造,羌无事实?
当人的善辨的理智,以爱与圣洁的欲望
与这美好的宇宙结婚,即能看出
这些只是日常生活的简单产物。
——我,在吉期来到以前,
便唱,在幽独安美之中,这极乐
的婚歌:——并且,用全与普通生活
相同的字句,我将把那肉欲的人们
从死亡的梦中唤醒,使空虚的与懦弱的
引入高洁的狂悦之中;
同时我高声宣告个人的心灵
怎么奇妙的与外物相合
(那全族类的进展权能或者也同样的奇妙):
——和怎样的奇妙,还有——
这是人所罕道的题目——
外物合于人心;
这个创作(不能加以再低卑的名儿)
它们以混合的能力完成:——
这是我们的高大的题目。
韦子唯慈的诗与他的诗的功能的观念必须,正如许多大事,溯源于德国大革命。他很早的,甚至在童年时,便晓得与自然中的事物表同情,和有深入与分析的能力,去从具有特点的群物之中看出自然之美与它的尊严的气象,后来这都在他的作品中很强的印刻着。“我记得很清楚,”他述说早年诗艺中的一个写景,“那叫我注意的地点。在我的诗艺史中这是很重要的一日;因为这是我对于自然现象的无限变化的自觉之始,这向来未被任何时代与国家的诗人注意过,这是我的革命事业,去把这个缺欠弥补上。”我们有许多证据证明他怎样的保守这个目的。
当韦子唯慈在剑桥的时候,法国革命已经开始。它所宣示的大主旨的传染力捉着了他,正如它捉住许多有高尚精神的青年。此时他的感想,他自己告诉我们,
美给全世一个期许;
它把玫瑰之蕾置于
盛开的玫瑰之上。
革命的惊奇,同情,与热烈,扫荡着他与青年们如一急流,虽然对于他,这个急流并没流得很远,在他的性格与作品上留下些不可磨灭的痕迹。大革命的过火的举动,最先并没很容易的叫他像别人那样的吃惊。他的严重的北方性格能担得起并且赞同那穷苦与弱小的人在贵族与君王手下所受的虐待之惨暴的报复。在一七九三他有《为法国革命致歉》一文,他嘲笑Watson教主的重视那“皇族个人所受的苦楚”,和加入那“时行的由宫庭及于村舍的无谓的悲号”,并且他大胆的承认这个道理:在革命期间,不能有自由,“政治道德的发展是要把日常道德牺牲了的。”虽然断头台与革命的法厅没有使他畏缩,可是那武人的专制与后来的征服的狂热使他退避出来。他的根本主旨的变动,在他对人与人的责任的思想上,是不很伟大:在他的怎样运用它们的改弦更张,和在他的对人们的,对政党的,对组织的,对衡度的判断中,他的思想以这些为准而发表出来,确是很伟大的。希望与爱慕被法国革命打碎,乃移到那守旧的没改造的英国之最古的,最有历史的,最能以风俗与惯例而根深蒂固的事物之上。以他特有的勇敢,他永没对改变政见,像改变宗教那样彻底与惊人,道过歉意。他差不多连直接的解释一下也不管。他只使它在他的诗艺创造中说明它自己,或嵌入他的较长的作品,如《引言》与《游历》中的对他自己与别人的性格的精构图画中。而且他不是半推半就的人,他的变动是完全的。他把那像魔力似的使他拥护革命的法国的信仰与希冀与空想全永远放在一边。他掉头不顾,带着长久的与强烈的厌恶,他安于作个在这世纪初年的稳健的英国保守党的爱国人。
但是这法国革命的惊奇思想与事实的一泄千里与有引力的趣味,虽然是一时的,对他深有影响,就像那日常生活中起了大变动给天性强烈的人的影响一样。这些在他的理智与意志上是个呼声与迫力,最先他接收它们,既而判断一下,进退于接收与拒绝之间,这把他所有的力量与个性全吸发无余。倘若没有这个,他或者成个,无疑的他能成个,爱自然的诗人,为Thomson [9] , Akenside [10] 或 Cowper [11] 的流亚,不过天才比他们高一些。但是,在对法国革命的希望与引退之中,他经历了试炼与奋斗,把他的心灵之火炼到最高之点,于是把他的同情扩大,给他的思想一些真实与力量。
人人知道,韦子唯慈早年的作品是被人高声嘲笑的,除了开茨,没有大诗人的初一露面受过这样待遇的。人人也知道,在一世纪的四分之一中,继嘲笑而起者是继长增高的深挚钦仰,虽然因深刻而有力的新诗艺的兴趣而然,但嘲笑固未全灭或减少,虽然那有裁判英国诗艺之权者是较比昔日的更小心一些。
这是韦子唯慈天才中的特质所必有的结果,虽然他与批评者的纷争是有由偶然与当时的情景而起的。韦子唯慈是命定的成为不朽,假如任何诗人能够不朽;但是不朽不必是风行一时的意味。韦子唯慈使一派的读者在他的作品中找到未曾见过的美,光大,与真理,这个在将来定会告诉同样的读者:
他所爱的,别人也要爱,
并且他能教给他们怎么去爱。
但是人类在同情与爱好上是深深的分歧着;并且一大部分的人,不仅是只读书的,而是能创作与管领意见的也在其中,对于韦子唯慈所爱的所寻求的所要表现的,不但只是视为无足重轻,而是真的厌恶。加以韦子唯慈的天才,虽然伟大,高贵,尊傲,可是显然的不广阔,并且他对于自己的诗艺主张的揭露与辩护是很奇怪与不幸的偏于一端和不妥当,而且是恼人的倔强与固执。这个自然只影响于已过去的争辩。但是那时的争执显出来韦子唯慈的努力于提高与净炼英国诗艺的力量与勇敢的尝试。韦子唯慈是,也觉到他是,一个发现者,正如别的大发现者,他的胜利是以信仰看到向所未见的事物,但是这些事物是显明的,或者已快变为显明,只要有人把它们揭露出来。他给英国人展开一个思想与娱乐的新世界;他的作品在英国民族的思想与道德史上成了个新纪元。但是正是因为这个,如考来瑞芝所言,与别的大艺术家一样,他得去创出一种爱好,然后用这种爱好去欣赏他,他得教训人们什么是艺术,然后才能以此去读他去判断他。那时候的人们对于他的精细有统系的办法,由此法他寻求出在最平凡的事实之下所有的人情之最深的,最高的,与最微妙的,人们对于这个一点准备没有,所以因不能明白他,他们便笑他。由这个误会引起来那么多的嘲弄与轻视,可是他自己也不是全无过失。
他怎样得到这深而永远的钦仰呢?他有什么足以使不但厌恶他的嘲弄他,而且使真有才干的人定他的罪,不喜爱他呢?
没有人能怀疑韦子唯慈是有极高的诗才的,假如他读过备受攻击的《抒情歌》首卷中的一首诗——《在Tintern教堂以上写的几行》。在此诗中,那所以能使一个人在诗人中占据一个高位的,思想的力量与独到,想象的鲜明与丰富,支使言语的能力,它的纯洁,它的美,它的高华,是不能,永远不能,被否认的。但专凭这个仍不能说明那所以引起热烈拥护的特点,和引起高声的反对的所以然。
韦子唯慈的特长是在有觉到诗的原素的集中力量,和他的大胆凭藉语言的简劲,与那善为装饰的恰相反。他独具只眼去看那些诗的原素,我不愿说他所见到的没被别人见过与觉到过,而是说他们没认识那所看到与觉到的。他看出来,人类生命的普通现象——自然,其影响于人生与感情,和人是自然中的同胞,而且在功能与宿命上与自然分离而超过它——还未使以前最有力的诗人把他们心中所有的去感动人心。他好似接收了一个天职去把他的同胞们的眼打开,把他们的思想扩大,去教给他们去由最平常的与最不易留神的地方看出与他们久已认为最高与最大的事物相近似的那些个来。
韦子唯慈的诗不但是个有力的,而且是个自觉的与有系统的,对追求深理与真实的声请,这个自法国革命的凶惨的打碎成法与习俗已逐渐集聚努力。真理是一切好诗的必要分子,在韦子唯慈以前的世纪中已有很好的诗。但是在韦子唯慈的心中,道德的判断与人生目的和诗人的本能与艺术联合在一处;他作出来,最神圣与最自然的责任,无论如何他得作的,不管是由于爱好还是为自娱。当这对真理不可摇动的忠诚,这在他一切作品中是占首位的——不只是明显的真理,而是只能由思想与想像才能达到的真理——当他把这个捉住,那很快的便被看到他把世界的新宝藏与奇珍多么惊人的给展列开,这个发现的功能韦子唯慈是很不易竭蹶了的。从莎士比亚与密尔顿以后,诗艺总是满意于在人生与自然的大而可畏的途径上随便刮取一点浮面的东西,描写它们的固定与迷梦,它们的美好与灾害,在情感的指导之下把大部分装饰成舞台上的打扮,所用的言语好似不是我们的世界上所用的,韦子唯慈与这是个对比,使一切人吃惊,使许多人迷惘。他的最近的先进,如Thomson, Gray,与 Burns [12] 已经发现了韦子唯慈所信仰的范围与重要,但是部分的,韦子唯慈便由长广高深的整个接收与宣示:真理,在无限但永远自己一致的形式中,是诗艺的第一条法律。从他起,读者与作者的眼睛睁开了;无论他们怎样批评他的诗或他的理论,他们是以批评家和写家的地位,随着他所开的路径前进。
他的选取材料亦以此为准。他以自然开始,如《晚步》与《写景章》等。他自幼便从自然中得到教训——他学会了去细看与注意平常景物中的情态与新奇,是别人所未看到的。一个观察无厌的习惯养成了,像画家特尔内(Turner)所依为基础的习惯似的。他所经历的那些风景,和他日常接触的那些景物,能供给这样训练好的心境一些永不需要加一点糖的食品。他在大陆上游行时得了许多深刻的印象;这些印象在他家乡的风景中得到应声。“小山的魔力在他的心上”;水的音乐在他的耳中;光与黑暗给他织成它们的魔符。与特尔内的目标相同,与特尔内的工作精神相同,他们俩是自然的展列中的发现者:二人的工作不同,可是这二位“独具只眼的俊杰”全捉住那永远看得见而向没被看到的,给英国人以观察与欣悦的能力,这个能力还没给过别国的人。他的心灵继续发展,自然,虽力量极大,“渐渐退居副位,”他的重要变成只在乎他是人类行为的舞台,并与人的思想,欲望,爱好,相联属。人类对他是有趣的只在乎人的本质,只在乎人之所以为人。历史对他是没有什么价值的,除非历史是揭示性格的:性格也没有什么重要,除非在力量与光辉之外,性格有引起人类同情或人类嗜爱的兴趣。对于一个拿破仑,虽具有他一切的伟大,他只觉得可厌。他如找到可贵而有影响的真理——不仅是事实,而是与想象的思想与形式相完成与照耀的真实,这样被提高,使成为我们性灵中的一个检讨权能——他不大管高贵与低卑的分别。以与此相同的方法,他看出那维尼丝与瑞士的理想的历史,和在罗马的传说中的伟大,那怕都是臆过的事实呢。他是这样的看到伟大,那人类爱恋与人类性格中首要的原素的伟大,如Michael与“捕虫者”的幸运与痛苦。他在他的时代是很勇敢的,并且敢作敢当,于是引起那样严苛的责难,当他极力主张一切美的,动心的,悲剧的,英雄的事物都应从平凡低微的生命中找出来,与在史诗与戏剧中的或在国史的光大传说中的一样真实;当他宣言:
诗艺可以在普通的真理上
建起一个王座。
他代Lucy Gray,代那“Thorn河上的可怜的母亲,”代那看护着她的婴儿的独居的狂人,征取像我们对李尔王和 Cordelia [13] 的或是对于“Thebes后裔的黑暗愁痛”所发的怜悯。不是出于游戏,而是极真诚的,他描写童年的可怕,奇异,与神圣:这不但供给他作动人的歌曲的材料,而是用在他最伟大的抒情诗之一的里面——《永生诗》。他确信假如人们对他自己设想,对他们自己公平,他们便不只被像Michael《和兄弟们》那样的平凡的悲剧所感动,他们也可以觉到在那《痴儿》的母亲的悲苦中,与Peter Bell的恐怖中,都值得诗人郑重的写著,正如在那Laodamia [14] 与Dion [15] 中的“庄严的祸患”。在《引言》的卷十三中,他郑重的把他的诗艺主张作了个结论:
在此我稍停,向
自然与人心的权能致敬,
也向人们,平常的人们行礼。
多少难能的事业被他们完成,
其实人的外表是那么粗鄙——
不像个金碧交辉的神寺,
而颇似山中的小庵,为简单的
香客遮住风日。
这些个,我说过,将作我歌唱的材料;
这些个,倘若天假以年,
我将以诗赞颂,大胆的描写
实物;我将述说他们全合于
真理与深纯的感情:
正义或可实现,偿了
一切应得的敬礼:我将这样
教导,启示,向洗净的耳朵,
我倾泻狂悦,温善,与希望——
我的题旨不出乎人心之外,
如在那最好的生活中能找到的,
也不缺乏宗教信仰的激励,
也不是没有书籍的参证,虽然好书甚少,
在自然的面前:于是我将选取
愁苦又非愁苦,而是欣悦;
哀痛之爱,但是哀而不伤,
由此光荣归于人类,依着我们的真面目。
…………
自然的一切境界原不需检定的权威,
假如我们有眼能看,她的庶民的形貌,
并在人生的最平凡的面上吹拂光辉。
我觉到行为与环境的排列,
和那看得见的形体,是内心的深情
使之如此,故能取悦于心;
同时,自然的形体也含有感情,
与她所托付于人的工作混为一气;
虽然这工作是藐小的,
它们自己也并没什么高超的;
所以诗人的天才可以大胆的,
在人中游历,依着自然的引导;
他与古人同在自然的旁边站立,
他将永远如是。
这些主张在他那时代是新奇的;我们自然是不觉得如此了。在许多不同的方法与成就上,塞克雷,迭更司与乔治,伊利亚德,和别的一些写家,诗人与小说家,都是去由平凡生活中找出最高诗意的所在,并且指出人生真正的伟大与微藐并不能用时尚与自骄的标准去衡量的。那所以使韦子唯慈与别的名驰当世的诗人不同之点,所以使他伟大的,在他的时代是个谜,是个似是而非的;在现代这已经很平常了。“那是深情与远想的联合:是观察事物,与以想像融化所观察的事物的一个很好的真理的平衡;首要的是在那独创的天才能制造这个新声与新空气,并见出理想世界的多么高与多么深,而四围的形体,事实,与情况,由普通的观点看来,是久已被习俗掩住光芒,已被习俗吸干它们的火星与露珠。能在新旧的联合中找到调合;能以新鲜的情感去默想上帝创造一切的时日与工作,好像这些是刚刚由创造的炉火出来;——这足以显示出这颗心能觉到宇宙之谜,还能帮助去猜破它。能把童年的感情带入壮年的精力中;把童年的好奇之感与四十年来日常所见的联合起来,熟习那:
全年中的日月与星辰,
男和女——
这是天才的特质与特权。”(考来瑞芝,Biographia Literania,C.iv.)
这样他的取材的范围是很大;他的广大的趣味使他成为多方面的;正像他自己所写的百灵鸟,他飞入天空,而落入一个低小的巢;可是正如羽翼有时疲乏,眼睛有时困怠,他的作品是不一样好的,有的时候在他的内容与处理上都缺乏部分的调匀。但是他的处理的主旨,虽然他未能完全如意的发展出来,是和他的诗艺主张相合的。“我永远,”他说,“努力去审视我的内容。”在他成功之处——没有人能永远在思想与想象中看到他所要看的——总有真理的火力与精气与生命,把他的每个字印铸出来,管辖着他的音乐与动作,他的泛溢或疾驰。他永守着那个目标,那小心细腻的求直接的词句的目标——美的,有深意的,有力的,独创的词句也是他的目标,但是直接的词句是首要的。他管这个叫作,有点古怪,限制他自己只许用普通生活的言语,与普通所谓的“诗的用语”相反。幸而他没死守着这个主张。他和Burns显示给我们,那动心的与温善的多么深的存在普通生命中,和普通的言语怎样经过巧妙的艺术家制造便能表现这个:但是诗境中还有高伟与光大之处,Burns向来没有达到,而韦子唯慈显出来他也是个比普通生活所能供给的更丰富更细腻的语言的大作家。但是当他受了启示与热诚的最火热的时节,他向来不准他自己把真实与真理放松一些:在这种期间他厌恶在诗中以不真实不自然的字与感情去表现,厌恶任何多于或是少于真正印象的原形的感情与冲动,所以他以最嫉妒的严格去斟酌他的用字。假如字对力量与深感能得心应手,他便使它们完全驰放;但是他时时监视着,带着爱护而有丈夫气的严厉。于是,与他的想象的丰富与能力,和他的对声音与听感所得来的材料的支配能力并行的,还有严肃的纯洁与平易与高贵,这些都在他的作品中印刻着,这些联合在一块,显出特色而又珍贵。对于纯洁,感情的纯洁,词句的纯洁的真实,他永远没有不真诚的时候。从狂放的刺激中,或不顾规法的夸大中,正如在任意与不正当的欲望中,他不承认真正诗艺能找出材料来。他对于美是锐敏的感到,并且深深的崇敬它,可是他把纯洁与真实的严肃放在美的上面。他有欣喜的热烈的本能,可是他只承认那有纯洁心境的欣喜。
韦子唯慈的伟大诗艺计划的实现,最先见于短篇的集子,如《抒情歌》与《一八〇七年的诗》,这都是他早年的诗集;后来见于许多Sonnet中,其中有的极高华,有的很平常;可是全体看来,以数目说就一共有四五百首,这是一个极尊严与精妙结构的作品的集子;最后见于他的长篇《游历》中,这是他计划中要写的更长的《隐者》的一部分。《游历》是在一八一四年出版的,这是他一切作品的钥匙。从这时候到一八四五,他重印了几次他的新的与旧的作品:各样题目的Sonnet,如《Duddon河上》,如《教会的诗》,如《死的惩罚》;——如在苏格兰与大陆上旅行的《追忆》;古典的篇章如Laodamia 与Dion;浪漫的故事如《Rylstone的白鹿》,或与《抒情歌》同趣的如Peter Bell,这是他最先写的,可是直到一八一九才印出来。Peter Bell的受欢迎分明是舆论变换方向的表示。“此书,”为他作传的人说,“比以前所出版的作品全销售得多。”此书是四月出版的,五月已再版。韦子唯慈等了许久,此时世人已开始向他走来。嘲弄与拒绝自然未即停止。但是在那爱自然的,爱高尚的,爱真实的,爱纯洁与真理的心中,他唤醒了一个深而郑重的同情的应声,因而由继续增多的人们的裁判,把他的地位置于远在与他争胜的诗人们之上,《爱丁堡杂志》恶意的批评他的《游历》,说“这是永远不行的”,但是毫无效果;——这仅足显出这个杂志认错了潮流的趋向,未能度量新时代的思想与需要。韦子唯慈在一八三九年在牛津受欢迎是意见转变的显然表示,他那诉之人心的办法,终于被大家明白过来。欢迎他的热烈是真诚的,而且是纯美的与景仰的;这是近代最好的一个有影响的事。但是这变成了失于检辨。并非是不自然的,这足使人们盲从,而出了毛病,甚至于使人以不管不顾由缺点而引起的批评为自得之举。
缺欠确是有的。在他的早年,正当他的天才与精力在高潮之际,在他的以精力与简单与高美冠绝当世的作品中,韦子唯慈的诗艺有时便应受批评,下面的几行——不知是否为他而发的——是一个深知他的伟大的人说的:
这个诗语是以日常的俗事
彰显所欲言的奇伟精神。
但是它有个缺点;
它太逼近于生命的真实。
为忠于自然而失去忠于艺术;
因艺术不是对照与写生,
而是从我们的生命形成
更高美的生命,
灵界的体物起自尘凡,
以便指示我们不要藐小
如我之为我,而是我们可以怎样成就,
如当顽石降服在斐迪雅的手中。
(《西西利的夏日》,Henry Taylor著。)
年齿继增,他写著甚多,但力量与得意未能一致。他是否有那能写一长篇,一首哲理的诗,的罕有的能力,是可怀疑的,虽然这是他的生命的首要的目的。他虽然那么强有力,可是他缺乏那惊人的精力,如密尔顿的始终不懈的作那绝大的工作。韦子唯慈的力量是忽然爆发的;可是他要逆着才质的所能及,而使一时的启示延展为继续的努力。在《游历》与引言中都有极精彩处,为诗人作品的极高的;但是这些地方并不与全诗联成一气,虽然有这些,并不足使读者对全诗有真诚的欣喜。我们继续的读,因为我们必须读。在他的抱负更大的诗,如在《游历》中,韦子唯慈很少缺乏精力,完全,深刻,与远见的时候。在早年的作品他有许多的地方缺乏动力与活现。他永远有尊严的气象,常有堂皇的风度;但是有时候他有夸示之弊。他的严重与思想的丰富能使我们感到兴趣,当我心境中愿读郑重的作品时;但是很容易的觉到这些作品太沉闷,而怨他太迟重与繁琐:更不可原谅的是时有晦涩之处。他的那些Sonnet,如《Duddon河上》,(虽然是很美的),他太好作成一大部,以之与那通常的完美与细心的作品相较,这些便时有材料不足的缺点。再者,韦子唯慈,正如别人,有他的限度。他所未看到的人生经验与感情,是无可责难的:他故意的并且有高大的目的去抛弃一切在艺术吸引力下或足以迷惑或试诱的东西。但是在一切诗人中,韦子唯慈是最显明的以他自己为他的思想的对象。从一方面言,这足以给他的作品一些特别的风味与价值。但是这持久的观察自己的习惯,虽然能产生智慧,并不能永远引入生命的了解或行动自由。这发出一个个性的声调与显然的自我主义,虽然很微妙与无显然的痕迹,就是在他的最美的篇章中仍能觉得出来的。因此我们找不到高旷与自忘的精神,这种精神不管是自然流露的还是最高艺术的产物,是最高等诗艺的标帜。或者是因为这个,所以他不轻易去发表那游戏的精神,如在他所给我们的例子《小猫与落叶》中的。韦子唯慈的理想人是他的家乡中的头脑硬,缄默,没大志愿的山村人民,有强烈的爱情,简单的嗜爱,和安美的家庭:这个山村的人,由接近自然而长成,由深思默虑而成为诗哲,具有真诚的信仰与永不枯竭的享受的泉源,便是韦子唯慈自己。但是自然有许多方面,而且处于许多色彩之下;去度量它就是大预言家的度量能力也有所不及,虽然他有真而锐利的眼光,有伟大的想象,和大而高尚的心田。
韦子唯慈没有,虽然他以为他有,那解释自家的诗艺旨法的能力。这得让他的朋友,考来瑞芝,一个更哲学的批评家,代他作出。韦子唯慈的攻击“诗的用语”的虚伪无实是过火的与错误的。他把普通的与平民的言语的诗的可能性看得太过度了。他误以“诗的用语”的装饰作为“诗的用语”的本身。在他的作品之中也看得出这些言过其实与错误的波痕,虽然它们的开罪于人并不那样深,假如这些备受攻击之处不是被人家断章取义的读念的;但是他可以更聪明一些的去使它们为自己致歉,不必说出那好像似是而非的道理来。由这些而发生的争执,两边都有错误:《爱丁堡杂志》的批评者攻击错了,韦子唯慈的抗辩也错了。他是对的,当他反抗那主张以非惯用的言语所表现的便不算诗;他是不对,当否认有些个字是铸就了适用于诗而不宜于平常的散文的。那些批评家是完全错了,当他们以为他不是个最小心细腻的言语的艺术家;但是他们的反对他确是有些道理,他们的嘲弄也有可原谅的,当他毫无限制与笼统的主张诗与散文的言语是完全一样,而且除非用日常通用的言语便不算真的与好的诗。韦子唯慈,深信他这一方面的真理,且被检审他的人们的嘲弄与狭窄所刺痛,不是个能摆布清楚这个争执的人。考来瑞芝,明白并且同情于他的真意所在,担起这极有价值的工作,去以他罕有的批评能力,帮助人们去更郑重的更公平的度量他的朋友的伟大。他坚强的清楚的指出来韦子唯慈的无法辩护之处,如他的词旨混含与他的言过其实。他用更合理与更明显的话说明他所知道的韦子唯慈的真意。他并不避讳指出缺点,他的诗中的“特有的缺点”;——如风格的不一致,过于细心描写小的节目;在言语与感情之间,在材料与装饰之间,有失于平匀与调和;“思想与描写比内容大的多。”但是他也指出,虽然有这些缺点,他真的站在何等超越的地位;——他的肃朴的纯洁与言语的完好,他的范围的广大,他的思想的新鲜,他的眼光的永远正确;他的不可动摇的真理,和那高于一切的他那想象的伟大禀赋,“是近代诗人之最近于莎士比亚与密尔顿的,可是另成一家,不借助于别人而完全自创。”没有地方能找到比考来瑞芝嵌入于他自称为他的Biographia Litecaria中的对于韦子唯慈的天才的裁判再有斟酌与再高妙的。
原载1932年4月10日、6月《齐大月刊》第二卷第七、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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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现通译华兹华斯。本篇发表时署名“舍予”。
[2] 现通译柯尔律治。
[3] 今译《抒情歌谣集》。
[4] 即《古舟子咏》或译《老水手行》。
[5] 今译《漫游》。
[6] 即十四行诗。
[7] 即古罗马诗人卢克莱修。
[8] 即英国诗人蒲柏。
[9] 詹姆斯·汤姆逊(1700—1748),苏格兰出生的英国诗人。
[10] 马克·艾肯塞德(1721—1770),英国诗人。
[11] 威廉·坷珀(1731—1800),英国前浪漫主义诗人,代表作是长诗《任务》。
[12] 即苏格兰诗人彭斯(1759—1796)。
[13] 现通译科荻莉亚,李尔王之幼女。
[14] 现通译《雷阿德迈亚》。
[15] 现通译《戴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