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封信
几封信[1]
一 格林菲尔营长(Captain J.H.F.Grenfell,英人,牛津毕业。受伤丧命。死于法国,一九一五,五月,二十六日。年二十七。)给他母亲的信。
“……我恋爱战争。它好像个大的野餐会,但不似野餐会那样毫无目的。我这些日子极好,或者说极快乐。没人抱怨身上不干净。十天之内,我只脱过一回靴子,只洗过两回。当我们作步兵工作时,我们是早五点起来拿好了枪;当我们用马的时候,早四点半便备好了马。我们那可怜的马们,当我们在战壕里,连鞍子也没人给卸下来。
“此地的居民差不多已无粮食。真不忍看他们离弃家庭,手中抱着大包裹与小孩子去逃命。村中被遗弃的猫狗们真可怜……”
一九一四,十月,二十四。在芙兰得儿司(Flanders)
二 格林菲尔营长给他父母的信。
“……一个礼拜没有洗澡了,两个礼拜未曾脱过靴子……这全极好玩。以前没有这么强壮过,也没有觉到这么快乐过,或这么样的享受一切。这正适于我的粗笨的健康,粗笨的神经,与野蛮的脾气。打仗的兴奋给一切以生命,每个景象,每句话,每个举动,都能如此。更爱人们了,当必须杀人的时候。日夜的野餐会(现在我们看不到一个房顶了)是生活的秘诀。
“有许多捆草可以作床,睡得像根木头,起来脸上带着露水……德人日夜的用开花炮轰战壕,并用重炮打后防线,现在我们已和炮弹像老朋友了。听吧,从好几哩以外来了,大家都模仿那个声音;咚,炸了,把地弄个大窟窿,没危险,除非它落在战壕里或帽子上。它们差不多是直着往上炸。有一天,一弹落在离我不过十码的地方,只把我和马打倒了。我们全又站起来,彼此相视而笑……
“前两天,我们在林中捉到一个德国军官和几个兵。一想起我们的阵亡的,不由得不恨他们;那个军官到我面前,我直瞪他,兵们咒骂他。那位军官看着我的脸,并且给我行礼,我向来没见过这样的一个人,这么骄傲,坚决,漂亮,自信,在这种仇难期间。这使我非常的自惭……”
一九一四,十一月,三日。在芙兰得儿司。
三 格林菲尔营长给他父母的信。
“……我正写上面的一段,又被调到战壕中去,去守四十八小时。关于炮弹,听了一天之后,实在使人的神经完全颓败。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步兵得有时退却;先前我一看见退却便心惊,我总以为英国步兵是不能后退的。
“这两天我们的战壕不像前些日子的了,现在是在个湿潮的树林里,与德国的壕沟相距有四十码……暗中击射使我们烦恼,我屡次请求出去试试我自己。十六日,星期二,就是前天,他们允许我了。费了不少的事。他们叫我带一小队去,我说叫我带人去我就先自刎。于是他们许我单人出去。我就爬出去了,经过湿泥与壕沟,一分钟爬一码,听着看着,我想不到听与看还是可能的事。我从战线的右边出去,即第十队的防地,与德人离得最近。三十分钟我爬了三十码;我看见了德人的战壕,等了半天,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战壕离我还有十码。后来我听有德人说话,看见一丛矮树上露出一个头来,这又在壕的后面有十码。我不能打他,我的地位太低,自然我不能立起来。我又向前爬,非常的慢,爬到敌壕的高岸边上。从孔中看,壕中没有人。我后边的德人又露出头来。他正说笑呢。我看看他的发亮的牙,很慢的我搬了枪机。他只低叫了几声,倒下去……下午我又去了一次,在我们的防线前面,等了一点钟,没看见一个人……我报告上去:壕是空的。第二天,天亮以前,我又爬出去了,那里还是空的。来了一个德兵,从林中向壕沟走。离我五十码我便看见他了。他是直着身一点没留神,并且发着很大的声音。在看见以前我便听见他了。我等他离我有二十五码了,射中他的心。他一声没发。十分钟没有动静,然后有了说话的声音,来了不少的人……我数了二十来个,后边还有来的呢。他们在前边站住,我选了个看着像军官的,或是副官。他向那边站着,我很准确的射中他的肩背。他倒了,我只看见了这个。我半爬半跑回到本线,给第十队送了个消息,告诉他们德人已增援了。(注:他因此功得了奖章。)半点钟后,敌人攻我们的右方与第十队,人数很多,慢慢的来到离我们壕还有十码。我们简单的给他们个扫射。有些可怕……”
一九一四,十一月,十八日。在芙兰得儿司。
四 克瑞吞牧师(The Rev.Oswin Creighton在牛津受教育,大战时在法国为随营牧师,被飞机落弹炸死,时一九一八,四月,十五日,年三十五。)的信——从日记中钞出。
“……星期二(二十七日)我到炮垒去办丧事。有一群修理战壕的人正在工作,一弹落下,打死两个,伤了六个。……炮垒的人全出来了,我们引导着死者到墓上去。我讲了几句关于死的意义的话。我永远不会知道,这足以帮助人认识生命的意义与其坚苦不拔与否。有些人简直的想否认这个。但是人之所以多对于这个持着极端的反对态度,大部分因为借此可以避免那唱诗与圣诞贺片的没劲的情感,所以他们立在他们的朋友的墓旁,只端端肩膀。我看这是个绝好的态度。我记得Gibbon [2] 说过,那土耳其人打仗带着种疯狂,出于绝对的相信那天堂的享受,基督徒们也一样的勇敢,可是没有这个坚固的信仰。我看,或者顶好的性格是出于那些只看现在的人们。可是对于我,将来是越来越清楚与固定。死现在对我是绝对平常的事,不过一个残暴的激刺叫一个人的和平的与老实的天性想躲避它。《国家》上那些悲哀的论文,举个例说,不谈别的,只说欧洲浸渍于血里的可怕,和青年之花全被毁灭,这对我是不算什么的。其实战争的可怕是在战争的光下所映出的人类天性的丑恶,无知,物质主义,固执,与自利。死一定不是战争的恐怖,那些发生战争的原因是可怕的。十字架是美的——那逼追着上十字架的势力是该诅咒的。杀了多少人,谁打胜,我们是饿着或受着其他一时的困苦,都一点不算回事,只有一件,在这进程中人类天性得能变换一下。死的烦脑,U船的胜利,或艾尔兰的革命,都不足使我烦闷或深思像对于我面对面到处看见这无知,成见,不景气的厚石墙的多……
“够奇怪的,丧礼刚完,就又发生了一件事。我正在吃饭的地方记下来一切琐细,忽听见机关枪声。我们跑出去,看见一只飞机作战呢。原来有几只德国飞机来到此城,向我们的瞭望所飞下。我们没开高射炮。德国飞机飞得快极了。在我们头上的那只起了火,一团火落下来,正落在修道院后边。本能的,我们全跑过去。我想或者可以救救他们。冒着烟的一堆。他们把它拉走,剩下两块糊的,黑的,冒烟的东西,几分钟以前这还是极活动与勇敢的人。对于一个人的雅好的感情,这不是好看的。我觉得要倒,一天一夜它们老在我眼前绕圈。但是,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残暴与武力的绝对无用。还是‘无知’。
“旅长愿立个随营食堂,我当天便找到了个地方,在炮的后面。这是个眼科专门医生的房子,建筑得很讲究,有暖水管,后边还有个美好的花园。我们便很快的在此开了食堂。兵们一天到晚的照顾我们。肚子在生命中所占的地位真透着奇怪。它简直的管辖着全世界,影响着我们生命一切的前途。我们是被它给弄瘫软了,被它吸收了,被它催眠过去。谈话的首要题目,兵们是说饭食,官们是说酒肉。兵们往这食堂里灌,有什么也买净了。我到Arras去领过四次礼拜。有两次我就利用这食堂。礼拜一开始,兵们全鱼贯而出,完了,又回来喝可可。(我写至此处停了一会,为吃块点心。)上一次,我有些气极了。有什么用呢,假如他们故意的反对这教给他们去看到真理的努力?有一个礼拜,我讲了一天的‘人不只为面包而生’,我说,这是基督提出的第一真理,也是人所能明白的末一项。我们先不用管U船的战事,而当先管这完全不顾由上帝之口说的话的饥荒。政府现在作什么呢?不是只管骂人和在强迫的战争里活着吗?没有先得到真理的欲望怎能有一个统一的国家呢?我们是被个荒唐的报纸给催眠过去了。老叫我们恨德国人,不许去想或说和平。老讲我们的举动怎样光荣,直到普通人的鼻子都简直的被熏臭了。我们都知道,我们多会儿穿着军衣多会儿便得去打,能杀多少德国人便杀多少。我自己,完全反对去恨德皇或任何德人,也不信我们是为光荣的理由而战,或报纸上告诉我的任何事件,我就这么一字不差的告诉兵们。但是假如人能多学着生活在上帝所说的话里,不听北岩的,教会大人物的,政客的,或任何别人的话——战争实在不算什么。……同时,我好像是把食堂的进程给弄颠倒过来。兵们不要思想或学习。他们是疲乏,不洁,善忍,饥饿,快活,好脾气的兽们……”
一九一七的前几个月,法国。
五 克郎毕营长(John Eugene Crombie在Winchester读书,投笔从戎,受伤而亡,时一九一七,四月,二十三日,年二十。)给一个朋友的信。
“至于战争的品德,可怕。也许敌人是比我们坏一些,可是这是个要点——跟他们打,我们自己的品德也无望的降落了。举个例说,你听这个。不用细说吧,去肃清一个已占据的战壕,那就是说去把其中的残兵给炸出来,只有九个人带着特别的工具去干这回事。到了壕边,扔下去几个烟炸弹,把别处也放上烟,里面的人不是噎死便是上来。于是他们全出来了,半瞎了,被毒烟噎着。派一人去在壕口等着他们。我们只有九个人呀,把他们捉住当俘虏是困难的,于是命令下来:当那些半瞎了的小鬼上来时用枪刺结果他们。从军事上看这也许是便利的,但是假如有人在战前这么建议,谁能不举起手来惊惶失色?事实是这样——假如我们用德国的方法去打败德国,我们只好是比普鲁士的更普鲁士的一些;假如我们恨一切普鲁士的,我们须都变成我们所恨的。假如我们真能战胜,那不过是为普鲁士的辩护,因为敌人要是更普鲁士的一点,他定能胜利,或者他下次便更厉害一些,我们自然不喜他这样,所以我们必须对他取“大狗”的态度。这真有些混乱,但是我看不出我们能使德人成为和平者,除非我们给他个好榜样,现在我们是把他自己的榜样,而且变本加厉的,交还给他。可是,问题是,我们可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假如我们没参战,我们是承认了他的优越,他便能征服我们,由征服而强迫我们接收他的宗旨。这是非常复杂的问题,你想吧。对不起,我这样悲观,但是我怀疑,这是否足以帮助我们寻着上帝。身临战阵的几百万人中,喝醉了与恶劣行为似乎是特别有进步——或者在家中的,关切着他们在战场的亲友,可以学到去信靠上帝。想一想,和平与结束这一切的丑恶是多么奇妙的。”
一九一七,三月,三日,法国。
六 古德宜尔副官(Hedley John Goodyear。校长,在法国阵亡,时一九一八,八月,二十二日,年三十二。)给他母亲的信。次日即死在阵上。
“这是总攻击的前一晚,我的思想是在家人身上。我的向后顾视是不安的,只因为记忆和那或使你们明日的生活更黑暗一些的悲苦。
“为全人类的希望,带着新世界的幻想,明天要打了,这一打定会印上个改变潮势的记号。这必是许多光荣的胜利之一,将使那自私与野蛮的敌人低首,而使那为自由而受苦者扬眉。
“明日之战,我不为自己定下恶兆。生死本不算一回事。大胜利是一定的,而我亲身参与。我将为自由而一伸手,几万因自由欲失而视死如归的与我同行。几分钟以后,我将对我的兵们为最后的训话以坚固他们的心,假如他们需要这个,用那武士的话语!我们只为胜利而战。我们不以生命为重。
“此时一切更含有戏剧的意味,对于我,因为这是从我到法国后第一次我临近了那舍身成仁的血地。这是那高尚的瑞曼阵亡之处,是赵与肯尼为自由洒血的地方。我相信我也像他们那样忠勇。我一点不想我不能由那光荣的战场生还,但是设有不幸,把我最后的祝福给父亲,并且深谢他为我作的一切。祝福罗兰和他的家小,和其他的人。对明天我没有后悔与恐惧。我不愿与全世界的任何人换地位,除非和佛煦大将。明天我又是我父母的儿子了。上帝保护你们大家。”
译者注 [3] :
1.谢谢侯宝璋博士借给舍予这本“阵亡英人的战函”(War Letters of Fallen Englishmen)。
我借光读了些,想把对于战争不同的意见选译出一些来。这些信是本着真经验写的,它们所含的感情与思想也就十分真切,必定能给我们一些有价值的教训。写信的人多数是受过高等教育的。
这三封是出于一个“恋爱”战争者之手,但是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也觉得“有些可怕”!希望有工夫再译些“憎恶”战争者写的。
函中删减的地方是依着原书的。
这本书的编辑人是Laurence Housman。出版:Victor Gollancz Ltd.London。
2.本来不想译第六封,但是我想起十九路军在上海……
原载1932年4月10日、6月《齐大月刊》第二卷第七、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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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发表时署名“絜青”。
[2] 即英国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1737—1794)。
[3] 这六封信分作两次发表,均附有“译者注”,现移至篇末分别排列。